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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書房。突然書房門口乍現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將穆清著實唬了一跳。她抬起風燈向前照了一照,卻是個女子的身影,正佇立在書房門口,似在望著書房發怔。
那女子被突來的光亮一唬,踉蹌地跳開兩步,許是在寒地里站久了身子凍得僵麻,連趔趄了好幾步方才立穩腳,抬頭朝亮處瞧去,穆清已站在了她跟前。“可是丹娘?”
丹娘先前被一驚。此刻又發現站在自己跟前的竟是穆清。面孔一紅,低頭不語。
“這樣冷的天,怎在這兒站著?凍壞了可不是頑的。”穆清皺了皺眉頭,伸手拉起她冰涼的手。一面微嗔一面拉著她要往書房里去。“也不多添件衣裳。既來了。如何要在門外枯立著,進屋去吃杯熱茶,暖一暖身子……”
“不。不……”丹娘仿佛受了驚,急忙從穆清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來,“丹娘瞧著杜尚書夜讀無人侍候,原只想著來盡一盡婢子的本分,煮茶添炭,好教杜尚書埋首案牘時不受寒涼侵襲,想來……想來杜尚書他處置公務時大約不慣有人在身旁。”
丹娘的音量越說越低,說到最后一句時幾乎要聽不見她在說甚么。穆清心中冷冷哼了一聲:真會拾巧宗,看這情形怕是碰了一鼻子灰,倒還曉得使寒夜苦守的苦肉計。口里卻仍是暖意融融的話,“可不是個癡傻的孩子,凍壞了自個兒怎生是好,往后莫再如此,咱們府里家人雖不多,卻也不少個把上夜的,只是克明他脾性古怪得緊,不喜人在跟前晃,便由著他性子去罷。”
穆清這話說得極和軟慈善,丹娘抬起水汪汪的晶亮眸子,忽閃忽閃地盯著她看了半刻,她以往聽訓導她的裴司簿講起過穆清曾使過的那些個手段,聽著便令她不寒而栗,腦中只將她描畫成凌厲鋒銳的模樣,豈料自得見面來,見她身形柔弱,容色清麗,眼眸面色中也不見絲毫乖張戾氣,倒與先前所想大相徑庭。此時再一聽她柔聲細語的關切之詞,更是將心放下了大半,暗自想著,戰亂動蕩中,眾人口口相傳的話,夸張不實些也是有的。
見穆清還有要拉她進屋的意思,丹娘忙屈膝行了一禮,“原是丹娘不懂規矩,還望娘子莫要怨怪,丹娘這便先告退了。”
穆清笑著點了點頭,將手中的風燈遞予她,“正化著雪,地下濕滑,走夜路要格外留神著些。”
丹娘接過風燈,又行一禮,提著風燈,返身沒入黑漆漆的院中。
穆清立在原處,盯著丹娘離去的那一片濃黑瞧了許久,心頭思緒浮動,瞧眼下情形,這高丹娘是立定了主意要在杜府中作一名侍妾了。天寒地凍至此,又遭了杜如晦的拒,她竟能強忍著寒冷和遭拒的屈辱,在外頭立了這許久,可見她的堅忍,長孫氏識人的眼光如今精絕了,果然未挑錯。
正怔著凝思,突然身后的屋門被推開,一個淳厚溫和的聲音隨著一束暖融的火光而來,“人都走遠了,還站在那處作甚?不怕凍?”
穆清回頭一笑,快步走進屋內,順手放下門上厚重的夾絮帷幔,褪去身上沉甸甸的毛斗篷。“你既知道那小娘子在門外雪地里站著,怎無半點憐香惜玉之心?攆人出去不算,還白教人挨凍。”
“我既無心,便該趁早絕了她的心,以免后患。”杜如晦抬眼瞧了瞧她臉上的促狹,捂住她冰冷的手,將她往暖烘烘的熏籠邊帶,“牙尖口利。既如此,明日她若再來,我便邀她進來煮茶下棋,倒不失為一樁風雅之事。你說如何?”
穆清睨了他一眼,自知說道不過,也不理會他,自顧自地將一雙手在熏籠上暖著,順勢拎起熏籠上暖著的滿地花釘的銅銚子晃了晃,卻是空的。再往他高案上瞧,尚有半盞殘茶,取過一模,冰涼冰涼。
“你這般不愛惜身子,我卻情愿丹娘進來伺候著,好歹有口熱茶吃。”穆清略有些氣惱地將冷茶潑倒入水盂中,提起銅銚子便要出去注水重新煮茶。
杜如晦按住她的手,笑道:“你倒是大度。外頭太冷,仔細凍著,莫去了,我這兒也完事了,咱們回屋去歇著便罷。”
穆清自揣測她病著的這幾日,他大約時常吃冷茶,心中既惱自己身子不中用偏要病倒,又怨他著實不知保養,總教人白耽著心。故猶端著一張臉,不愿搭理他。
杜如晦卻一副茫然不知的神情,一面收理著案牘,一面隨意道:“這女子名喚丹娘?是個難纏的,你且說說,你要如何安置這些女子?”
穆清沉聲不語,隔了片刻,方語氣生硬地回道:“你倘或還有這份閑心,倒不若劈分出來,顧一顧自個兒的身子才……”
杜如晦伸手將她帶入懷中,柔聲道:“怎還真惱了,不過一口冷茶,往后我留意便是。你莫說我不顧惜身子,卻說說你自己,才好了沒幾日,寒夜里跑出屋子,還在外頭呆立著,又教人如何放心?”
穆清撇了撇嘴,張口結舌駁不出甚么來,抬頭迎上他深邃的眼眸,繼而那眉眼又笑起來,“你只管安心,我自是要好生護養著這副身子骨,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地守著你過下去。”
穆清心頭和眼眶同時一熱,忙低下頭去,拾起自己的那襲斗篷,兩人相依相攜著推門出屋,踩著濕滑泥濘的化雪,往后院正房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