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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順堂穆清原是知曉的,門戶不大,隱沒在東市諸多大商戶中,度日也是艱難。如今再瞧安順堂的門庭,卻是教人吃驚:鋪子門口人雖多,倒不擁擠,井然有序地排成一條長長的人龍。那隊伍甚是有趣,各色人等皆有,衣衫襤褸的乞兒有之,衣衫光鮮的富庶人有之;抱在懷中的孩童有之,拄杖躑躅的老丈亦有之……
阿柳隨意向一位看著還算有些門第的老丈打聽道:“敢問這位老父,既身子抱恙,年歲又長,何不請那堂中醫士至家中診看?”
那老丈苦笑道:“娘子有所不知,但凡這趙醫士肯至某家中來,又何苦來此處擠挨?”說著朝堂內探望一眼,攏手至唇邊,“這位趙醫士醫術了得,性子卻古怪得緊,診金分文不取,然決意不肯出診,不論高低貴賤、男女老幼,欲求一診的,一概要親身前來,所開藥方須得在安順堂內抓取。聽聞時有幾個乞兒或窮苦人家,無錢買藥的,連藥錢都由趙醫士代付了。”
阿柳點頭謝過老丈,回身笑向穆清道:“正是趙蒼不錯了,天底下只怕再找不出第二個這般行醫的醫士來?!?
穆清命駕車的馬夫先送了四郎回府,自個兒卻與阿柳在安順堂門前候等著求診人群漸漸散去。直至日影偏西,金輝收攏,東市口鏘的一聲擊鉦聲大作,提醒著市中各商家散市時辰將近,穆清方踏入安順堂。
堂中一張高案,須發半白的一人正伏案疾書,抄錄病例用藥,許是覺察出有人入店。他卻也不抬頭不停筆,埋首悶聲道:“散市鉦響不曾聽見么?有疾若等得,便明日再來,若等不得,趁早去尋旁的醫家去。”
隔了良久,不聞入店者離去的響動,卻有一把輕柔的嗓音迎頭而來:“數年不見。趙醫士別來無恙否?”
趙蒼渾身一震。手中的筆凝滯在紙的上方,循聲抬頭望去。穆清見他皺眉發怔的神情,屈膝欠身一禮?!摆w醫士不愿見七娘么?”
趙蒼忙丟了筆,自高案后頭繞過,“七娘而今身份不同,作這樣大的禮。教某如何堪當?!彼幻孀咭幻婀碜饕?,直至見穆清重又站直了身子。方才放下心來的模樣,“說甚么愿不愿見的話,不過是某一心只求隱身于市,精研醫術。不敢去擾了七娘罷了。”
兩人一同想到了當年英華自請嫁入弘義宮毀了與趙蒼婚約的事來,便齊齊陷入了沉默。隔了片刻,只聽得趙蒼一聲沉悶的嘆息。頗為艱難地開口道:“英華的事,我亦有些耳聞?;亻L安打聽了許久,卻不曾探知她落葬何處,只聽說是七娘帶出了宮。如今趙蒼有個不情之請,愿往她墳前一行祭掃,還求七娘成全?!?
穆清不禁吃驚,聽他那意思,回長安來竟是為了祭奠英華,卻又不往永興坊來問她,情深意重至此,倒令她心內五味雜陳,愧意縈繞。當下她閉目點了點頭,“趙先生莫怪,英華不曾落葬,先生若要見,請隨七娘回府。”
回至永興坊的府宅,穆清引著趙蒼繞過亭臺樓閣數重院落,現今的杜府因杜氏族人來投,也蓄養了些許門客部曲,較之從前已大出一倍去,走了足有兩盞茶的功夫,終是進了一處隱蔽的院落。院落極小,長寬不過十來步,院內僅有一間屋子,院墻倒是厚實,將一切嘈雜隔絕在外,顯得院子幽靜安謐。
穆清打開屋門上的銅鎖,輕輕推開門,迎面就見一張幾乎占了屋子一半去的大供桌,長明油燈,各色供果水米齊備,供桌正中立著的牌位上,正是英華的名諱。穆清清楚地感受到身邊趙蒼不由自主地一哆嗦,腳下仿佛不穩。
她看了他一眼,探手向供桌上一只顯眼的秘色瓷壇幽然道:“圣上雖因英華臨終遺愿,許了我帶她出宮,可到底,圣意難違,我只怕忽有一日,圣上執意要追封英華,遷葬皇陵。她活著時便厭恨深鎖于宮中,那是我對不住她,難不成連她魂魄的自由,都要教我這個做阿姊的護不住么……”
穆清喉口梗塞,停下話,用力往下咽了數次,才又黯啞著嗓音道:“故我欺了君,圣上數次追問英華葬處,我皆只答火燎揚灰了。實則,雖火燎了,卻并未揚灰?!?
趙蒼腳下虛浮,跌跌撞撞地進了屋,極盡愛護地輕撫了那只瓷壇,一語未出,淚流縱橫。穆清返身輕輕闔上了屋門,默默立在他身后,一束斜陽透過門上的糊的紗照進來,正鋪在趙蒼的身上,他那頭斑白的頭發,尤其的扎眼。穆清記得上一回他佛袖離去時,尚且滿頭烏發,不過五六年間,竟已白了一半,著實令人心酸。此刻再見他伏案痛哭的背影,不由也跟著留下幾道眼淚來。
過了一陣,他拉起衣袖,幾下抹干面上的眼淚,紅著眼眶向穆清懊悔道:“倘若她受重創當日,我未離京遠走,由我親手治上一治,或能保住她性命也未可知。都怨我當初一時負氣,到底是誤了她……”
穆清剛要開口相勸,他卻兀自擺了擺手,“七娘不必寬慰于我,當年是某無用,不能替她解憂,后又在她命懸一線之時,不能施以拯救,終此一生,我也不能諒解自己,只待日后黃泉之下,親去向她賠罪。”
“你莫要這般說。”穆清穩了穩心緒,“我亦是悔恨萬分,逝者如斯,再悔也是無用。眼下趙先生既已知道實情,還望守口如瓶。七娘已然犯下欺君之罪,罪發我卻不怕,只怕保不住英華魂魄自在,實不能再對不住她一次?!?
趙蒼抱了抱手,定定道:“七娘不必多慮,我自省得?!?
兩人在案前燃過三支香,再拜之后,推門出去,慢慢向正院方向走著。一路又說起英華遺下的那個孩子,如今還在宮中,因已賜封了公主的名號,想將她抱出宮養育,難比登天。
步入正院,卻見杜齊自大門口匆匆跑進來,見她在。頓住了腳躬身道:“娘子。阿郎歸家了。”
穆清望望天色,已是暮色低垂,雖未及閉坊時分。卻也是夜飯的時辰了?!摆w醫士且不忙出去,現下天也晚了,不若在府中用了晚膳,留宿一夜如何?七娘正有事要勞煩。還望趙醫士不要推卻才好?!?
趙蒼原想著推辭,抬頭卻見紫衣金帶的杜如晦迎面走來。天色雖暗,他面上亦含帶著笑容,仍是能從他臉色上瞧出他身子不甚康健,料想大約穆清所求的。正是此事,便順勢應下了。
一番寒暄過后,杜如晦將他讓進正院的屋內。穆清親去廚下,敦促晚膳。
當晚。趙蒼果然替杜如晦診了脈,開方時穆清在一側細詢,趙蒼倒覺奇怪,“杜尚書實屬勞思過度傷了肝血,這卻不難,怎的七娘診不出么?”
穆清苦笑笑,“關心則亂,怎么也不能確信自己診出的脈,非得要勞煩趙醫士確認了方才能安心。況且用藥上,誰人能有趙醫士這般精妙的造詣?!?
趙蒼拿起方子審視一遍,方遞交予穆清,又殷殷囑咐道:“杜尚書雖還在盛年,畢竟也年逾四十了,瞧目下情形,使他撂開朝中那些繁雜公務,只怕是不能,便只有在日常飲食上多下些功夫,慢慢調養,總是無大礙。”
此后穆清便將這些話牢記心頭,府中但凡杜如晦的一飲一啄,皆經由她之手調制,絲毫不茍。年節中正逢了杜淹離世,穆清作了主,一概雜務皆由族人操持,并不敢勞他半分。如是小心補養,至年后初春時節,杜如晦的面色已顯見好轉,久不見的神彩日益回復,朝務繁忙,精神倒尚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