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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銑心中咯噔一下,這個他最害怕的問題,終究還是不能回避。雖然此前蕭妃已經旁敲側擊問過了,可是蕭妃問和楊廣問,在這一點上效果又是天壤之別的。
如果他說對于隋軍殺了他祖父和三叔毫無怨恨,那便是不孝之人,連天理人倫都罔顧。可是若是說怨恨……當時楊廣可就已經是揚州總督了,雖然平叛作戰的直接指揮統帥是楊素和賀若弼兩人,不比滅陳之戰時那般由楊廣親掛主帥名頭;但是蕭銑只要說了對此事有怨恨,那就肯定逃不脫怨恨楊廣的罪過。
怎么回答?蕭銑額上冷汗幾乎便要涔涔而下,深吸了幾口氣,才算是穩住了思緒。
“回稟殿下:小侄以為,從人情而言,祖孫、叔侄均是天性之親。近親見害,豈有不悲慟之理?只是當年小侄年幼,不明大理,只知悲慟,不知當怨恨何人。及大師恩養教誨數年,小侄戾氣漸去,又讀詩書明理,卻是另有了一番見識。”
楊廣聽到這兒,第一次覺得面前這個少年人果有幾分有趣之處了,也來了精神,想聽聽這個少年人有啥不尋常的見地:“既如此,你倒是細細說來。”
“小侄不敢。小侄讀書,亦知孟子曰‘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于夷者也’‘吾聞出于幽谷遷于喬木者,未聞下喬木而入于幽谷者’。自八王之亂、永嘉南渡;華夏衣冠,盡遷于南。是以自齊梁以降,南人不知北地亦有衣冠禮樂。北魏末年,六鎮變亂,更有爾朱榮等輩胡虜為‘河陰之變’,盡殺北朝漢化之臣僚,使北魏太武帝以來北朝諸般漢化變法之成果盡數喪卻。小侄之天祖、梁武帝亦在當時以陳慶之北伐中原,以圖恢復河洛衣冠。
小侄祖父在世時,本無僭越之野心,西梁歸降朝廷時,臣之祖父不過憂懼北朝以武力治國,使華夏禮樂失統,故而南奔于陳;及至于后,遂釀敗亡。然小侄之祖父若是活至今日,見殿下撫慰吳地之所為,禮樂教化之治理,想來也不至于再有異心。當年之事,實乃因南朝士紳不知大隋制度所釀成的誤會,以致如此悲劇。”
許多人覺得南北朝的歷史,往往是兩邊始終在敵對掐架的狀態,但是其中還是頗有幾段相對和平的年代的。比如距離蕭銑如今這個時代之前大約七八十年時,就曾經有數十年的相對和睦期,主要原因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從河東(山西)遷都到洛陽、實施各種漢化改革,讓胡漢矛盾減弱了。
但是到北魏末年時,處于北疆防備柔然的北魏保守派鮮卑貴族,由于朝廷給他們的待遇比那些主動南下漢化的貴族差,而產生了強烈不滿,這就釀成了后來的六鎮兵變——所以六鎮兵變絕不是某國歷史書上說的那樣是“北方人民正義的大起義”。而是純粹的歷史發展的逆流,是拒絕漢化的胡人,嫉妒北方漢人和那些在漢化中得到好處的胡人,所發動的反撲。
只是因為后世某國的修史立場要求“凡是農民起義都是好的”這一大基調,才在90年代以前的歷史書上給“六鎮兵變”一刀切地披上了正面的外衣。而堅持反面史觀的大師們諸如陳寅恪等,也早早地住牛棚被斗死了。
遠的不扯,蕭銑此刻說的這番話,卻是讓楊廣一下子聽懂了其中基調:那是在強調,當初蕭巖、蕭獻等在南陳亡國時繼續抵抗隋朝,不過是因為他們認識的歷史局限性,為了“胡漢華夷”之變而奮戰獻生,并不是為了個人的榮華富貴。
他們當初抵抗,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大隋也有從鮮卑化逐步向漢化改革的那一天;而今天蕭銑不再仇視大隋,也是因為從楊廣身上看到了隋朝統治者逐漸消弭自身的鮮卑胡性、逐步向漢文明靠攏罷了。
這番道理,放到后世的華夏之人口中,只要你足夠不要臉,肯定是可以很輕松地總結出來的——因為已經有無數跪舔滿蒙的漢奸文人歪曲附會孔孟本意、總結過那一套“夷入夏則夏”的理論了。但是放在開皇年間,這種言論卻絕對是前所未有的。楊廣本身做揚州總管十年,欽慕南朝衣冠文物,喜歡吃淮揚菜,作漢詩漢賦,學說吳語。再加上他骨子里那好大喜功的傲氣,此刻聽了蕭銑這番吹捧他漢化成功的鬼話,自然是越意淫越覺得心中得意。
想想看!這可是一個南朝二百年衣冠統治家族的后裔、不會阿諛說謊的純良少年、居然說自己一個有一半鮮卑血統的北方漢人“文治鼎盛、重建**”,這是一種何等的快感!
“后生可畏!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吃得苦,讀書卻是不曾拉下。岳父有你這樣的孫子,也算是足可告慰了。往昔之事,便即日起一筆勾銷吧。孤巡撫東南,前朝遺老遺少,但凡改過自新,心向大隋的,一律皆可赦免,你有如此見識,以及對你姑母的孝心,孤便保你將來一個前程。”
楊廣此前十幾年,從來沒有認可過蕭巖是他的“岳父”——雖然對方算是蕭妃的繼父——此刻卻終于改口,對蕭銑的祖父蕭巖用上了“岳父”這個稱呼,也足見楊廣對蕭銑一族的看法徹底改觀了。
“小侄謝過殿下!不過小侄此番前來,本不求聞達,只是在臨海聽聞姑母病重,心中憂慮難平。如今承蒙殿下既往不咎,已經是萬分之喜,實不敢求功名!”
“怎么,你難道是不愿為官?”
“殿下見諒!小侄絕不敢有此想法——只是小侄年紀尚幼,如今還不過十三歲,又久在空門中讀書,不明庶務,怎敢胡來?到時若亂了朝廷法度,反為不美。”
楊廣聞言大笑:“你這孩兒,還以為孤要立刻授你實職不成?給個虛銜,先領一份俸祿,撫慰南朝狐疑之人,難道便不成了么?而且此事倒是終究急不得——孤雖然奉旨巡撫東南,但是你家人畢竟是牽涉到過當年的高智慧之案中。在孤這里,你不虞有險。可是大興城中圣上及太子那里,便不好說了。此事還是孤為你徐徐圖之才好,這些日子,你便暫且放心住在王府之內。”
“小侄叩謝殿下厚恩!”說完這句話,蕭銑心中總算是松了一口氣,至少姑姑和姑父這里,已經過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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