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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原委或許還要從數(shù)天前說起。

許是因為楊素的壽辰臨近，而且這次壽辰又是他登頂人臣之巔后第一次，又逢擊敗突厥殺都蘭可汗這樣的慶功場合，所以朝中重臣籌備賀禮都極為用心。在楊素壽辰之前，大興城東市的奢侈品行業(yè)居然好出現(xiàn)了物價的明顯整體上浮——誰讓京中高官們紛紛出手尋找稀罕之物給楊素賀壽呢。

楊素有一位侍妾，便是原先南陳的樂昌公主，是楊素當(dāng)年領(lǐng)兵滅陳時，從南陳宮廷中擄獲回來的。不過楊素也算是憐香惜玉之人，而且內(nèi)有悍妻鄭夫人挾制，不敢太亂來。當(dāng)初擄得樂昌公主納為侍妾時，也是借著兵荒馬亂的時候原南陳駙馬、官拜侍中的徐德言失散無蹤的機(jī)會，軟硬兼施迫使樂昌公主就范的。

樂昌公主與丈夫失散，又無依靠，從了楊素也是無可奈何之事。楊素原本以為這樁事情便算是擺平了，何況如今已經(jīng)**年過去了，誰還會想到此事會出變故呢？只是在楊素高枕無憂的同時，樂昌公主卻是暗中始終不放棄尋訪駙馬徐德言的下落，讓服侍在她身邊的忠心閹奴——也就是一個前陳時的宦官——常常拿著半面破銅鏡去大興東市叫賣。為了防止不知就里的外人買走，樂昌公主使了一個心眼兒，讓閹奴喊出十五貫錢的高價，如此一來，除非是知道事先約定暗號之人外，想來是不可能掏這么大價錢買一面破了的銅鏡的。

數(shù)年尋訪，皆無所獲。直到這次楊素壽辰之前三天，許是因為這陣子大興東市太過熱鬧，所以賣破銅鏡的瘋子被許多人口口相傳，終于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多年不知樂昌公主蹤跡的前駙馬徐德言出現(xiàn)在大興東市，用十五貫買下了破銅鏡，和服侍樂昌公主的閹奴接上了頭。

徐德言拿到破鏡之后，取出當(dāng)年南陳亡國前夜他親手打碎的銅鏡另一半比對，果然完全吻合。便在銅鏡上提了一首詩：“鏡與人俱去，鏡歸人未歸；無復(fù)姮娥影，空留明月輝。”然后讓閹奴送回。

樂昌公主見鏡，既喜極而泣，又悲從中來。喜丈夫尚在，悲楊素不一定愿意放走自己。柔腸百轉(zhuǎn)之間，在銅鏡另一面也題詩一首：“今日何遷次，新官對舊官。笑啼俱不敢，方驗做人難。”

這一對吟和的詩作落到了楊素手中，楊素感動之余，也微覺慍怒。不過緊要關(guān)頭，樂昌公主也私下使了點兒小心眼，讓楊素的正妻鄭夫人也知曉了這件事情。

鄭夫人可是大隋有名的悍婦。想當(dāng)年開皇四年時，當(dāng)時楊素的官職還只是御史大夫，有一次鄭夫人和楊素吵架，楊素盛怒之下罵了一句：“吾若為天子，汝定不堪作皇后。”而鄭夫人被楊素這般罵了一句之后，居然直接入宮控告楊素口出謀反大逆之言，皇帝楊堅聽了之后也是大怒，把楊素削職為民，知道開皇六年時才想到重新啟用。夫妻斗嘴都能讓楊素罷官兩年，可見鄭夫人的性情完全是魚死網(wǎng)破也要氣場壓住男人的悍婦。

如今，聽說樂昌公主的正牌老公找上門了，鄭夫人當(dāng)然更加逮住了發(fā)作的機(jī)會——樂昌公主在氣質(zhì)美貌、年齡氣質(zhì)上都要完爆鄭夫人幾條街，鄭夫人早就尋思著怎么攆走這個比她更受寵的對手了，現(xiàn)在對方主動想走，豈不是快事一件！原本楊素還在猶豫要不要放走樂昌公主，結(jié)果被鄭夫人扯著耳朵廝鬧了一頓后，只能是乖乖放樂昌公主與駙馬徐德言團(tuán)聚。

然后鄭夫人還送了樂昌公主一大筆錢作為安家費，名義上是“幫助樂昌公主重回江東安家”。實際上潛臺詞么誰都知道：滾得距離京師越遠(yuǎn)越好，不要再讓那個老東西找到你。

世人不明就里，這幾日聽說了楊素的這樁事跡，紛紛稱頌楊素盛德雅量，成人之美。殊不知，背地里的楊素真是拍桌子的心都有了，完全是家中悍婦所迫啊。

蕭銑聽楊潔穎把這其中前因后果條分縷析地說完了，自覺也是瞠目結(jié)舌。

他前世讀史，確實也覺得發(fā)生在楊素身上的很多奇聞軼事匪夷所思。比如說在“破鏡重圓”、“成人之美”這些典故中，無論是徐德言還是李百藥找上門來，勾搭走了他楊素的小妾，楊素都是“雅量非常”，見對方著實真心相愛，便居然把自己的小老婆送人。而楊素晚年的典故如“紅拂夜奔”中，楊素往往被描繪成好色縱欲無度，囂張跋扈占有欲極強(qiáng)的人。前后反差之劇烈，令旁觀者莫衷一是，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采信。

如今，蕭銑才算是知道：其實這些典故的描述都是對的，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人是會變得。早年的楊素和晚年的楊素完全不是同一種性情——而分歧，就出在他正妻鄭夫人的生死上。鄭夫人是仁壽元年病故的，比楊素早死了五六年。那些表現(xiàn)楊素“雅量非常”的典故，恰好都發(fā)生在鄭夫人死前，而“紅拂夜奔”則發(fā)生在鄭夫人死后。

一個被老婆壓抑了大半輩子的男人，在終于完成了“升官發(fā)財死老婆”這個走向人生巔峰的事業(yè)鏈之后，突然變得放縱無度、覺得前面半輩子都白活了，這絲毫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