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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兒登登登地跑了進來,剛叫了一聲:“皇阿瑪。”便趴在父親身邊“哇”地哭了起來。奴爾哈赤慈愛地撫摸著女兒的頭發,笑笑說道:“傻孩子,哭個什么勁啊。人活一世,還有不死的么?阿瑪這就要去見你額娘了,還有我的那些老兄弟們,真想他們啊。這就要去見他們了,很好,很好。”玉兒一聽更加大聲地哭了起來:“不,我不要你走!”
奴爾哈赤微微一笑:“你不讓走就不走了么?人的生死都有定數,勉強不來的。好了好了,把淚擦干,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看著玉兒淚眼朦朧的神態,奴爾哈赤愛憐地伸手給擦掉淚珠,嘆一口氣說道:“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你這孩子,從小慣出個任性的毛病,往后可得改一改了,要不,萬一我去了,你是要吃虧的。”
玉兒忍不住又哭了起來,搖著父親的胳膊叫道:“皇阿瑪,我不讓你走,你要死了,我可咋辦呀。”
奴爾哈赤輕聲一笑:“不是還有你的哥哥們么?”
玉兒嘴一撇,哼了一聲說道:“六哥成天就知道喝酒玩女人,八哥只顧打打殺殺,他們都不管我。”
奴爾哈赤又嘆了一口氣:“這個,我就囑咐他們幾句。再說,不還有你的姐姐們么?還有,還有。”奴爾哈赤抬起頭來看看胡岳與白云,人趕忙跪倒施禮。奴爾哈赤點一點頭道:“起來吧。”待兩人站起,奴爾哈赤又撫摸著女兒,幽幽地說道:“都是我把你嬌慣壞了。那么多的王公大臣,真該找個好人家把你嫁了出去。”玉兒一聽連連搖頭:“我不嫁,我不嫁。王公大臣都是狗屁,哪有什么好人家。”說著回頭看看白云,又回頭向著父親說道:“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
見了玉兒的模樣,奴爾哈赤如何不知道女兒的心事?當時聘請白云任教官的時候,他就曾考慮過這個問題。但一來白云出身低微,門戶不當,來答應人任職期滿放行。三是汗王的女兒如何愁嫁?隨便找個高門大戶,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因此也就沒有放在心上。其間也曾向女兒私下提過幾家,無奈玉兒任性嬌蠻慣了,堅不同意,此事也就不了了之。時至今日,自己已然重病纏身,朝不保夕,又能再說什么?閉眼想了一想,睜眼看看胡岳與白云兩人,開口說道:“你們兩個就入了旗籍怎樣?”
玉兒聽了心頭一亮,似乎看見了希望。要在平時,她早就跳起來了,但現在氣氛不對,也就強忍住了,回過頭來定定地看著白云,眼見白云搖了搖頭,心忽地又沉了下去。胡岳也搖搖頭說道:“稟過大汗,我人已經受林丹汗王封爵,倘若入了八旗,恐在林丹汗王面前沒法交待,還請汗王見諒。”
奴爾哈赤聽后不再言語。過了一陣說道:“那好吧,也不難為你們了。看在相處幾年的份上,你們如有可能,就替我照看玉兒。”玉兒見白云點頭應承下來,這才稍稍心安了些,但眼淚還是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不待兩人答話,奴爾哈赤自語著說道:“看來,我大金還是力量不夠強大啊。”說著難過地搖了搖頭。
此時皇太極已然寫好了詔書,與范文程一道走了出來。奴爾哈赤接過瀏覽了一遍,點頭說道:“就這樣了,你把印蓋上吧。”他揮揮手命范文程出去,對皇太極說道:“漢人不可信,也決不能重用,你記住了?”皇太極答應著,臉上卻是不以為然。奴爾哈赤看看皇太極說道:“這個范文程,他的先祖是北宋名臣范仲淹。漢人之后,除去喪心病狂之輩,是不會數典忘祖的,到了節骨眼上,怎能對其族人遽下狠手?所以說,得時刻防著他們。”皇太極這才肅然答道:“兒臣記住了。”
奴爾哈赤用力地坐了起來,開口說道:“來,扶我出去。”胡岳連忙阻止說道:“汗王不可,您的身體要緊。”奴爾哈赤擺了擺手:“好多天沒見太陽了,走吧。”出得船來踏上陸地,奴爾哈赤貪婪地吸了兩口新鮮空氣。環顧四周,但見天藍水清,怡人眼目。草木煥發出勃勃生機,陽光下隨風微微擺動。一只蒼鷹在人們頭頂盤旋一陣,一聲啼叫,振翅向西朝著寧錦方向飛去。奴爾哈赤久久地望著漸去漸遠的飛鷹,不由得發出一聲喟嘆:“想我起兵以來,大小戰無數,從未吃過敗仗。可臨到老來,怎么就會栽在一個小子手里,難道真的是天意么?”
白云接口說道:“許是殺人太多,上天給的懲罰吧。”奴爾哈赤聞聽一愕,臉上變色。繼而冷冷一笑:“怎么,我起兵為父祖報仇,難道錯了么?大明朝把我們看做異類,殺我族人,離間、欺壓我同胞,難道他們就做得對了?”白云依舊執拗地說道:“不管怎么說,殺害百姓總是不對,他們又有什么錯。”
奴爾哈赤看著白云,不無輕蔑地說道:“孩子話,難道他們漢人的皇帝能拿著刀槍上陣么?還不是他們的士兵橫殺豎劈,我的父祖才慘遭毒手。我要報仇,首先就是要殺光他的士兵,殺光他的臣民!”說到此處,奴爾哈赤又興奮了起來,眼里重又充斥了凌銳之氣。玉兒在一邊扯扯白云的衣角,暗示他不要再說了。她深知父親的脾氣,倘若一旦動了殺機,可就不大妥當。白云看看玉兒,恍如未覺,依舊開口說道:“那也殺得太多了點。為了父祖兩條人命,就可以殺掉這么多人么?”胡岳這時也開言說道:“是啊大汗,您被殺親人的仇早就報了。自從開戰以來,幾十上百萬的百姓暴尸荒野,他們可是無辜的啊,應該收手了。”
奴爾哈赤看著人,眼里精光一現,慢慢地說道:“這要是在平時,你們要是敢說這樣的話,我一準剁了你們,可今天我卻不怪。好吧,我就跟你們理論理論。我的族人祖祖輩輩受著明朝皇帝的欺壓,腹不果饑,衣不蔽體,還要隨時防備掉了腦袋。可如今怎樣,我敢和他叫板了。如今我占領了他的大片土地,俘虜了他的臣民做了奴隸。如今我的族人有飯吃,有衣穿了。世上的事情本就如此:你要軟弱,別人就會欺負于你;你要是發奮圖強,別人非但不敢來欺負,你還能夠制約他們。現在怎樣,他明朝皇帝敢來取我的人頭么,敢來跟我叫板么?他不敢!”說到此處,奴爾哈赤不由得仰天大笑。
胡岳一時無話,待了一會,方自語著說道:“可是,似這般對漢人打殺壓抑,他們窮困急了,能不反叛么?”奴爾哈赤不太在意地說道:“那怕什么,殺了就是。反一個殺一個,反兩個殺他一雙,我就不信制不住他們。”白云反唇相譏說道:“那,這跟明朝的皇帝又有什么兩樣?”
奴爾哈赤冷哼了一聲說道:“那又怎樣,許他殺我的族人,不許我殺他的人么?古往今來,哪個帝王不是靠了殺人起家的。秦始皇,漢武帝,烈烈轟轟打天下,殺人無數,尸積如山,開創下強盛的江山,這才是大英雄,真豪杰。婦人之仁,能得天下么?”
白云又一撇嘴說道:“殺百姓起家,算不得英雄。”
皇太極站在一邊,若有所思地聽著三人的爭論,靜靜地沒有插言。眼見三人越說越急,生怕鬧僵了不好收場,走上前來說道:“好了好了,不要再爭了。父汗如此行事,自有道理,你們就不要再說了。這么長時間了,父汗也該累了,咱們回去歇息吧。”
幾個人攙扶著奴爾哈赤往座船走去。奴爾哈赤氣力已過,神情更加委頓,思路也已不太清晰,只嘴上自語著:“百姓,英雄,百姓,英雄。”回到座船躺在床上,依舊重復著這兩句話。當晚,縱橫遼東四十余年的后金大汗奴爾哈赤,于瑗雞堡船中去世,享年六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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