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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胡岳等人吃過早飯,前去奴爾哈赤靈堂拜祭。出得靈堂走了一程,見到幾輛大車裝滿糧食,正向師父作坊方向進發。近前一問,方知是皇太極撥付的糧食,不用說是玉兒昨天當的說客。胡岳心下不禁對皇太極甚是佩服,但心情卻是沉重至極。能在糧荒時節一下子調撥出這么多的糧食,這皇太極的遠見卓識確不一般。敵方將帥能有如此心胸,這個人無疑將是明朝廷的巨大威脅。這也將給袁崇煥收復遼東的大業形成巨大的阻礙。白云與秦鳳、劉桐見胡岳陰沉著臉,也都不再說什么。默默地走了一陣,來到王宮外面,看見宮墻外的空地上豎著十幾根木樁,樁上綁著十幾個漢人。向著看守的士兵一打聽,才知是昨天阿敏旗下的兩個金人到一戶漢民家中搶糧。其時這戶漢民家中已無一粒存糧,全家老小只靠野菜樹皮度日。兩袋糧食是今年種地的種子。兩個金人二話不說,扳到肩上向外就走。這可是全家的命根子啊,這家爺倆如何敢放?齊齊地上前托拽住不讓出門。兩個金人急了,撂下糧袋對著爺倆就是一頓拳打腳踢,直打得爺倆鼻青臉腫不說,完了又摔盆砸碗,揭鍋掀柜。這一來動了眾怒,鄰近的漢民一擁而上,將兩名金人一頓飽揍,一直把兩個金人也打得鼻青臉腫,躺在地下爬不起來。
這下子事鬧大了。消息傳到阿敏那里,阿敏登時便跳了起來。漢族奴隸敢于毆打自己族人,這在以前還從未有過。為了兩袋糧食就敢跟主人叫板,這不是犯上作亂么?阿敏立即下令抓人。他要借機殺一儆百,讓漢人從此打消敢于反抗的念頭。
白云聽了士兵的敘述,憤憤地說道:“這還有王法么?是他們搶糧打人在先,理應治他們的罪才是,怎么倒反過來了。”胡岳苦笑一聲說道:“他們是金人,漢人是他們的奴隸,奴隸就得逆來順受,哪有什么王法道理可講。”劉桐低頭一想說道:“難道任由他們給殺了不成?要不,咱們把這些士兵打翻,把人偷偷放了便是。”
胡岳搖頭說道:“那可不成。就咱們幾個人,先不說能不能打翻這些軍士,就是把人放了,他們又能逃往何處?還不是照樣給抓了回來,那樣會死得更慘。好了,別凈說沒用的了,走吧。”
幾人走不多遠,便見阿敏急匆匆地從對面趕了過來,走到那名老者面前,惡狠狠地瞪著老者說道:“是你這老東西作怪,是不是?!”老者已被打得鼻子出血,眼眶烏青,脖子也歪了起來。聽得阿敏惡叫,睜眼看了一看,只鄙夷地冷“哼”了一聲,便閉上眼睛不再看他。阿敏被激怒了,冷哼一聲說道:“不給點顏色瞧瞧,諒你也不知道馬王爺三只眼。”說著便“嗵”地給了老人當胸一拳。老人當即“哇”地噴了一大口鮮血出來,就見他努力地定了定神,使足了力氣叫道:“你打吧,打吧,反正是個死,打死了算!”
阿敏氣恨恨地白了老者一眼,氣恨恨地說道:“你等著,待會我扒你皮!”說著轉身向王宮走去。白云瞧著氣紅了兩眼,手就不自覺地向著身上摸去。胡岳沉聲說道:“給他一點教訓!”白云說聲:“好!”揚手一揮,一塊鵝卵石“嗖”地飛了出去。阿敏正行走間,突聽腦后風聲勁急,本能地側身閃避,卻哪里閃避得開?就聽“梆”地一聲,一個前蹌趴在了地下。阿敏本是武人出身,雖驚不亂,一個鷂子翻身躍出數步站起身來,頓覺腦袋劇痛,伸手一摸,已是鼓起了一個大包。幸虧有帽子墊著,要不的話,肯定要給打出血來,頭骨破裂也說不定。阿敏驚疑地四面瞧瞧,只見眾士兵都好好地站著,只東南上有幾個人在那兒。搖搖頭定睛一看,似是胡岳等人,但卻都在百步之外。饒是白云暗器功夫了得,但拳頭大的鵝卵石如何拋擲得到?但此際晴空萬里,闃籟無聲,又哪里來的天外飛石?思慮半晌也不得要領,只得自認倒霉,怏怏地向著王宮走了。
阿敏進到王宮議事大廳,其他貝勒、貝子、大臣等早已到了,正在計議西征葉赫事宜,一致同意由阿濟格、多爾袞兄弟擔負此項任務。阿敏到后,代善把這一決定告知了他。阿敏沒有意見,點頭同意。皇太極見計議停當,便站起身對阿濟格說道:“好吧,這次就給你們兄弟一個機會,我們大家專等你們凱旋。”
阿濟格連忙站起聽令。其時金人尚處在奴隸制時期,八旗兵丁仍以侵略掠奪為其主業。每次出征,就意味著可以獲得人口財物。所以每逢出征作戰,都是喜事一樁,八旗上下人等全然沒有生離死別的氣氛。特別是在這饑荒年月,多爾袞兄弟領了戰事,自是歡喜非常。而且葉赫現在失去了明朝的護佑,已經再不具備與建州抗御的實力,伐滅葉赫已經沒有了絲毫懸念,多爾袞兄弟如何不愿?且新近母親阿巴亥已死,弟兄兩個整日郁郁寡歡,這次正好把一腔怨氣撒在葉赫身上。
第二個議題便是處理抓捕的十幾個漢人的事。議題剛剛提出,眾人便一陣竊竊私語。賴布耐不住性子,先就站起來說道:“這個還議什么,按老規矩,殺!幾個奴隸還敢跟我大金國叫板,反了他了。”莽古爾泰也是點頭說道:“這個不用議了吧。父汗先前怎樣,咱們跟著怎樣總沒有錯。”
阿巴泰對此倒沒有異議,只是說道:“入室搶劫的兩人也不能無事,咱大金偷都不準,何況是搶了。”
阿敏不以為然:“搶了就搶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不是鬧饑荒,哪個愿意干這個,你給他他還不要呢。再說了,他搶的是漢人的,又不是別家。”
武訥格在寧遠戰后,因率軍攻占覺華島立了大功,現已升為固山貝子,這次也在議事之列,這時也附合阿巴泰的說法:“我看不妥,要是都來你搶我搶的,把漢人都搶跑了,那也不好。”
眾人議論紛紛,莫衷一是,最后便都把目光投向了代善與皇太極。代善是大貝勒,又老成持重,他的說話,眾人大都信服。皇太極雖是四貝勒,但現在已領兩旗人馬,足智多謀,在眾大臣與子侄中頗有名望。雖說是集體議事,但沒有這二人發話,任誰也不敢獨斷。代善看看眾人,端杯喝了一口茶水說道:“八弟,你先說說看。”
皇太極站了起來,對著阿敏說道:“此事無須再議,你去把人放了吧。”
“什么?”阿敏一聽便跳了起來,驚奇地看著皇太極道:“放了?什么意思?我正準備殺雞給猴看呢,你說放就放了,沒門!“
皇太極抬一抬手,示意阿敏坐下,然后說道:“你的人不也打了人家嘛。況且是你打人在先,人家是出于自保,不得已才動的手。為這個就把人給殺了,于情于理怕都說不過去。“
阿敏直梗著脖子叫道:“他們是漢人,是我旗下的奴隸,他就只有挨打的份兒。我是誰呀,我是愛新覺羅的子孫,他敢打我?那不怪了蛋了。”
賴布也站起來附合說道:“就是,殺幾個漢人算了什么。他敢欺負愛新覺羅的子孫,那就死有余辜,該殺!”
眾人又是一陣竊竊私語。但不外是兩種說法:一是嚴懲不貸,殺掉算完;二是殺固然殺,但入室搶劫的也不能放過,也該懲誡一番。與阿敏和阿巴泰的意思大致相同。
見眾人爭吵得沒個了局,代善拍拍桌子說道:“都停了下來,聽四貝勒說。”
眾人這才住了口,一齊望向皇太極。皇太極向阿敏點了點頭,說道:“你說的也是,有理,有理。可是我問你,你能牧放牛羊么,你會種田么?”
阿敏一時被問得張口結舌,答不上話來。莽古爾泰“嘿”了一聲說道:“不會就是不會,這有什么難出口的。我愛新覺羅氏向來就以打仗為業,誰去干那下三濫的勾當。”
金人當初避居遼東,世代以打獵捕魚為業。明廷對少數族的分而治之,導致后金各部互不統屬,競相攻伐,部族間相互仇殺,世代無已。戰敗一方的首領或死或逃,其部眾財物自然就成為勝方的戰利品。這種利益的取得可比辛勤勞作快捷得多了。久而久之,金人便不以這種不勞而獲為恥,反而視為一種榮耀。特別是奴爾哈赤向明廷尋仇以來,連戰連捷,大批的人口財貨源源而來。暴富之余,金人對自己的原業都已恥而為之,視為末流。崇尚武勇,依戰爭奪掠獲取利益競成風尚。因此皇太極突發此問,阿敏竟一時轉不過彎來,難以作答。莽古爾泰的一番話正中阿敏下懷,連連說道:“三弟說得對,對極了。我一個堂堂的大金國貝勒,能去干那不入流的差事?呸!”
皇太極輕輕一笑,開口說道:“那我問你,你平日的吃穿用度哪里來的,是不是漢人生產的?”見阿敏不答,又說道:“你只顧殺人,就不想想,把人殺光了,誰給你供應糧食牛羊,誰給你洗衣燒飯,誰給你疊床架屋,誰給你撈蝦捕魚,你靠喝北風活著么?”
賴布這時一梗脖子,不以為然地說道:“那有什么,大不了再攻下他一兩個城池,把人抓了回來就是了。”
皇太極臉色一沉,話鋒更為嚴厲地向著賴布:“混仗!你要攻打哪個城池,再攻寧遠么?父汗都已經敗北,你比父汗還厲害么?”說著又轉向阿敏:“還有你,據我所知,你的領地天天有人逃亡,月月有人逃亡。長此以往,人都逃光了,你又如何立足?”
阿敏仍是有些不服:“他逃又怎么了,逃走我再抓他回來。殺上他十個八個的,叫他們以后不敢再逃,還不照樣。”
皇太極“啪”地將桌子一拍,向著阿敏吼道:“殺人殺人,你成天只知道殺人,殺人上癮了是不是?漢人有上百萬之眾,你能把他們都殺完么?倘若把他們逼反了,你自認能應付得過來么?”說完氣咻咻地坐回到坐位上。
眾人又是一陣竊竊私語。顯是皇太極的話起了作用,不少人已經轉變了看法,但也有人仍舊堅持原來的意見,只是不敢再行爭辯而已。大堂上一時嗡嗡蠅蠅,顯得有些混亂。代善一拍桌子止住眾人,開口說道:“行了,就按皇太極說的辦,把人放了吧。”說著又看看皇太極,征詢似地問道:“八弟,那搶糧的又該怎樣,是否還按父汗的辦法處理?”
皇太極嘆了一口氣道:“算了吧。饑荒年月,他們也是迫不得已,況且已經受了傷,也算是扯平了。”
代善點點頭道:“好吧,就這么著,都散了吧。”
皇太極最后一個走出王宮議事廳。來到門口,見范文程還站在臺階上,似乎在等著他。皇太極來到范文程身后,開口問道:“范先生,想什么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