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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渾身劇痛之下,瞇著眼睜開一條縫,見那強光,便想抬手擋住,只是我的手被不知什么人死死抓著,竟一時掙不動。
身邊又有一個女聲道:“殿下……”
我好不容易睜開眼,卻見到最奇怪的兩人立在床邊。
這兩個人單說哪個都不奇怪,但是湊在一起簡直是天下最奇怪的事了。
我盯著他倆半天,一開口卻聽自己氣若游絲道:“韓姑娘……你和……你和蘇先生確實挺般配的……”
這兩個人頓時露出奇怪得不能再奇怪的表情。
“天下之大,隋公子此去欲往何處?”
問這句話時,蘇喻立在韓家別苑庭院中,一片不知名的花瓣拂上他的長發(fā),我從窗口望去,覺得他快要和這滿園暮色霞光融在一起了。
我走到窗欞前,說了一句不相干的,“這些日子以來,韓姑娘對我悉心照顧,此等大恩,我是不是得娶她以為報答啊?”
他似在認(rèn)真思索我的話,過會兒步了過來,隔著矮窗站定了,他與我對視許久,忽然抬手為我額前垂下的一縷額發(fā)撫了上去,我微微一怔。
他平淡道:“如今你傷病初愈孑然一身,若是當(dāng)真與韓姑娘兩情相悅,從此改名換姓又有了棲身之所,這自然是好事,可是隋公子你并不愛韓姑娘……依蘇某拙見,公子不該為了報恩而勉強,也是誤了韓姑娘終身的憾事。”
我望著近在咫尺的俊俏面容,道:“蘇先生所言極是,你也救了我,可是我不想告訴你我要去哪里,可不可以?”
蘇喻的涵養(yǎng)一向極佳,他眉梢一挑,只是淺淺笑了笑,輕聲道:“自然。”
他這個人素來心思縝密行事周詳,他不知怎的自棲云山后山深潭中救了我,彼時謝明瀾幾乎將京都府翻了個底朝天,蘇喻有官職在身,行事諸多不便,那時我又昏迷不醒,他就把我送到棲云山附近韓家的一處避暑別苑中,又知會了韓姑娘托她來照顧我。
這里深宅廣院,加之韓家也算京都府中有名的簪纓世族,頗有幾分面子,更何況我被藏在韓姑娘在別苑的閨房中,官兵進(jìn)院例行公事搜尋,也沒有進(jìn)屋,如此這般竟也瞞過去了。
蘇喻時常換了便裝潛來為我診脈治傷,偶爾還會帶來朝中消息,倒是不可謂不盡心。
他說老裴本被判了剮刑,只是太后殯天不久,三年孝期內(nèi)不得見血光,所以他與一眾死囚也就暫且壓下,逃得一條命。
而綠雪那日之后再無消息,但又聽宮內(nèi)傳出消息說,養(yǎng)心殿近來多了一個貌美的宮女,在謝明瀾近旁服侍茶水,只是這宮女脾氣頗大,三天摔了兩盞茶水,眉毛都不挑一下,謝明瀾竟也沒有怪罪,有心人去查她的底細(xì)來歷,也是一無所獲,這宮女仿佛是憑空冒出來的。
我聞此,雖然不解謝明瀾用意,不過也逐漸放下心來。
這小半年我在這別苑中養(yǎng)傷,待到行動無虞,便不想留在此處,怕一朝生事,又連累了韓姑娘。
韓姑娘勸了兩輪,只道不怕連累,又道是已為我備了套身份,以后大可留在她處安心過日子,我看著她言語中那意思,頗有看上的不是我的親王身份而是我這個人似的,越發(fā)嘆她眼神不濟(jì)。
被我再三婉拒后,她仍是再勸,我無奈之下,取出懷中我母妃留于我的一枚玉佩,送與了她,對她道:“韓姑娘大恩,今生我是報不得了,這是我母妃留給我的一個念想,對我而言珍貴無比,今下送與你作為信物,待來世若有緣,我去尋你。”
韓姑娘看我如此,終于死了心罷了勸,她悠悠吟了一首酸詩,來了一句“當(dāng)年不肯嫁春風(fēng),無端卻被秋風(fēng)誤”,之后為我備了些銀兩行李,便垂淚離去了。
韓姑娘還算好打發(fā),可是蘇喻……
蘇喻倒是再也不問我要去哪里,只是待我臨行那日,他趕了來,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干凈布衣,只說來送我。
人家救了我的命,送一送也是人之常情,可是他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從天明送到日暮,送到我與他的馬兒都吃了兩次草料,我終于忍不住道:“蘇先生,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不如就此分別,有緣再見,如何?”
蘇喻“啊”了一聲,道:“此時此刻,倒也不是相送了。”
我無言地望著他,卻見他慢吞吞地不知從哪取出一個幡來,上面書著四個大字“妙手回春”。
我錯愕間,聽得他道:“方才我看隋公子著急趕路,沒來得及向公子稟明,其實蘇某于三個月前已然辭官,現(xiàn)下準(zhǔn)備游歷四方,蘇某不才,卻想以區(qū)區(qū)綿薄之力,行濟(jì)世救人之道,我想,今日此番,和隋公子大約是順路罷了。”
我怔在原地,他這樣的忠臣孝子,還有那天大的救駕之功,眼看可以讓他蘇家再襲三世爵位,他就這么辭官了?
我脫口道:“你辭官?謝……陛下竟然允了?你爹允了?”
蘇喻又不知從哪接出一根長桿來,撐上那妙手回春的布幡,依舊不急不忙道:“我曾問陛下討了一個恩典,待事成后圓我夙愿,陛下開恩應(yīng)了。雖說他聞之后也頗為不悅,但金口已開,也只得放我離去了。至于家父……”
他笑了笑,道:“幸好,我還有一個弟弟,雖是庶出,但是于仕途上,事事皆強于我,我此番而去,于他也是好事。”
我木然轉(zhuǎn)頭望著天邊夕陽,驅(qū)著馬兒不語了。
蘇喻再次摸出一個鈴鐺來,隨手一晃便是叮鈴的清脆響聲,我心想:你這一套江湖游醫(yī)的行頭還挺全,是哪個經(jīng)過你蘇府大門前的倒霉庸醫(yī)被你扒了這身吧。
蘇喻驅(qū)馬跟在我身側(cè),道:“值此時節(jié),江南風(fēng)光無限,看隋公子方向,是要去江南賞花么?聽聞江南杏林高手云集,蘇某正想去見識切磋一番。”
我面無表情道:“你早說這些,我早就不這么走了。”
我撥轉(zhuǎn)馬首,向反方向而行,道:“我要去塞北,月亮泉。”
蘇喻面色自若,道:“突然想到邊陲之地缺醫(yī)少藥,醫(yī)者父母心,蘇某也正要去走一趟。”
我看了看他,琢磨半晌橫豎拿他不得,只得長嘆一聲,無奈道:“順路便順路,同行便同行吧。”
蘇喻欣然微笑,策馬跟上,妙手回春的幡迎風(fēng)飄揚,鈴鐺一路走一路鐺啷啷響著。
我忍了忍,還是忍不住怒道:“把鈴鐺給我收起來!”
我與蘇喻一路向西北而去,待出了關(guān),又行了些日子,便到了塞北。
其實我心中一直惦念一事,我當(dāng)年回京時,將太子時洵的長明燈親手埋在神樹下,傳說長明燈即是命數(shù),燈燃及魂魄不滅,當(dāng)年明明是我親眼看著它熄滅的,可是我又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為何太子哥哥的棺木是空的,故而我一直想再燃它一次。
但此行有蘇喻跟著,我也不便行動,到了神樹前,我雙掌合十,心中為太子哥哥和玉和祝禱了一番,雖說玉和修的是道,這番邦傳說未必護(hù)得他,但是說了總好過沒說,聊以慰藉罷了。
這樣想著的時候,忽然迎面拂來一陣微風(fēng),一只不知名的小鳥落在我肩上,輕輕啄了啄我的領(lǐng)口。
我僵在原地,伸手想去撫它,誰知它機警得很,一跳又飛走了。
我抵著額頭,暗想:玉和你說會有人陪著我,但是為什么現(xiàn)在我身邊的人竟然是蘇喻……玉和你不要亂安排……
如此這般,足足抱怨了一個下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