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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淮南看了眼站在門口不安的妻子，什么也沒說，拿起手機開始打電話。

他打了一個又一個電話，有的打通了，有的沒打通。他時而破口大罵，時而細聲細氣好言相勸，有時呵斥連連聲聲質(zhì)疑，有時三言兩語話不投機直接掛斷。這些電話打通后，有的人在開車，話筒里轟隆隆汽車發(fā)動聲、喇叭聲響成一片；有的在夜店，巨大噪音一樣的迪廳音樂吵得說話聽也聽不清；有的在飯局，滿耳都是敬酒、行酒令和醉漢們醉醺醺的說話聲；也有的安安靜靜什么亂七八糟的聲音也沒有。而對趙淮南的問話，有的斷然否認，有的顧左右而言他，有的好言相勸叫他不要再操心了，也有的扭扭捏捏，在趙老頭連番追問之下才一點點透露出來。

這頓電話打了三個多小時，趙淮南問了很多人，自己曾經(jīng)的弟子，各個球隊的共過事的同事、教練，相熟的記者、官員，連剛剛分開沒多久的孫博海都打過去追問了很久。一直打到夜深人靜，趙淮南才停了下來。

他又抽出一根煙，坐在床頭默默的吸了很久，才對一直陪在身邊的妻子說：“少芬，你知道嗎，小迪死了。”

妻子少芬輕輕摟住他的肩膀沒有說話，趙淮南又說：“大成和阿明進了戒毒所，光仔、小雷、少云、林子，還有……”

他一口氣喘不上來，被煙嗆的連連咳嗽，好不容易氣喘順了，已經(jīng)是老淚縱橫，淚流滿面。他哽咽的說：“這些孩子，好多都來咱家吃過飯，小迪和光仔的對象還是你介紹的。前兩年我當(dāng)教練的時候還都好好的，這才兩三年沒見，怎么就一個個都出了事？”

“別難過了，”妻子少芬安慰他說：“事情都已經(jīng)發(fā)生了，再傷心也沒有用，別氣壞了身子。”

趙淮南看著妻子的眼睛質(zhì)問道：“你都知道對不對？為什么不告訴我？”

少芬猶豫了一下，才輕輕說：“有些我也不知道……，我和女兒一起商量過，怕你太傷心，才決定瞞著你。何況就算知道了，你又能做什么？”

趙淮南長嘆：“是啊，我知道了，又能怎么樣？什么也做不了！”

……

趙淮南一夜沒睡，默默想著心事。他終于知道老孫為什么那么絕望，小宋為什么無奈退出。

過去足壇中也有黑暗，也有陰影，但這些黑暗和陰影都是潛藏起來的，是零散、小打小鬧、沒有組織的。雖然時不時冒出來惡心你一下，但是卻沒什么決定性的影響。

然而這短短的幾年時間，這些零散的黑暗忽然有了組織，他們匯聚到一起，連成了片，結(jié)成了網(wǎng)。他們無處不在，無所不能，球員、教練、領(lǐng)隊、經(jīng)理、裁判、俱樂部、體育局、足協(xié)、國家隊，足球圈里的方方面面都已經(jīng)被他們滲透、誘~惑和控制。遮天蔽日的黑暗籠罩在華國足壇的上空，它已經(jīng)號令天下，無所不從。面對黑暗，人們紛紛順從和臣服，膽敢對抗黑暗的，已經(jīng)被孤立、被趕走，被吸毒、斗毆、賭博抓去坐牢，被身敗名裂，被失蹤，被砍成殘廢，甚至被失去生命……

這就是老孫和小宋退出的原因，他們無力抗拒，只能離開。小宋倔強的投入自己的全部身家，希望可以守住一片未來凈土；老孫本來幾乎已經(jīng)喪失希望，但內(nèi)心的期待讓他選擇繼續(xù)默默堅持。

資本的狂魔擁有兩張面孔。如果你內(nèi)心足夠強大，擁有堅持、進取、善良、守信、不怕失敗、不斷奮斗，等等這些優(yōu)良品質(zhì)，那么這狂魔就會乖乖被你馴服，幫你實現(xiàn)夢想，讓你能夠公司上市、事業(yè)成功、功成名就。而如果你貪婪、暴虐、卑鄙無恥、不擇手段，那么這狂魔就會把你控制，不斷吞噬你的良知，放縱你的欲望，讓你變成一只被金錢控制的怪獸，最終在瘋狂中毀滅一切。

三十年前華國足球的職業(yè)化釋放出了這只狂魔，大家本來以為擁有資本助力的足球能夠一飛沖天，把華國足壇推向一個新的高度。然而經(jīng)過這三十年的不斷侵蝕，華國足壇最終還是沒抵擋住人心當(dāng)中的無窮欲望，被這只狂魔拖進了無盡深淵。

……

清晨的陽光照在趙淮南身上，少芬看著一夜沒睡的丈夫嘆了口氣，起床給趙懷南做早餐。

趙淮南打起精神，大口大口吃著早飯，他對妻子說：“少芬，看來我還得多干一段時間了。”

少芬默默的給他夾了個雞蛋說：“多吃點，吃完了回去睡會兒。”

趙淮南一邊吃一邊想，如今這個小學(xué)校隊，我得認真對待了。雖然我無力對抗這片黑暗，但是我還可以像小宋和老孫一樣，守護住足球的未來，默默的等待。

最深的黑暗也會有過去的一天，我雖然年紀(jì)大了，但也要再堅持堅持，看看能不能等到這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