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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是這樣,記得些微不足道細枝末節的小事,說過的話費盡力氣也要兌現,哪怕面對的是謊言,是萬千心思藏在心里不肯吐露的騙子。
玄明心念一動,從她手里取了香囊,極清淡地笑了一下,真心實意地道謝:“謝謝?!?
“你……笑了?”如愿一臉詫異,驚得好像看見了白龍穿花褲衩,“是……笑了吧?”她夸張地叫起來,“哇——道長居然會笑的嗎?”
她這一套問句打得玄明措手不及,剛生出來的一點柔軟情思一掃而空,他哭笑不得,下意識地拿袖子掩住下半張臉,聲音從袖后出來,顯得有些悶:“我又不是泥胎塑像,自然也會笑的。”
“那你能不能再笑一下?”如愿咽了口唾沫,順桿往上爬,“認識這么久,我還是頭一次見你笑呢?!?
她流露出的期待實在太明顯,整個人湊過去,滿眼都是面前的道長,要不是念著禮儀,恐怕能直接上手把擋臉的大袖扒拉下來。
玄明反而有了些逗弄她的心思,甚至沒去想這種心思該不該有,又是從何而來,只淡淡地說:“可我現在不想笑。”
“怎么這樣!”如愿霎時有些失望,轉念又明白是被逗了,她照著露出的漂亮眉眼瞪了一眼,直起腰,原地轉了兩圈,繞回面向玄明的站位,故意重重咳了兩聲,“一般來說,如果我朋友這么拿喬,是要被我咯吱的。但是,鑒于我們還沒有那么熟,所以……”
她暫停發言,鼓著一側臉頰,像是個碰一下就會滋出水的河豚,玄明眉眼舒展,瞳中倒映出氣鼓鼓的女孩:“所以?”
“所以,”如愿又咳了一下,單手叉腰,豎起一根手指,嚴肅地說,“這位道長,欠我咯吱一次。等再熟悉一些,我準咯吱你?!?
對上她肅穆的神色,玄明眼睫輕動,大袖下滑,重新搭在膝上,而他驀地輕笑出聲。
一瞬間大雪已霽冰河破封,清涼的水卷著碎冰滔滔而去,岸邊卻悠悠地開出花來。
第17章 篾條 戴了我的戒指,就是我的人
如愿反倒看呆了一瞬,差點脫口而出成串的贊美,想到玄明的性格又強行剎住,改成和他的美貌八竿子打不著的交代:“我要做活了,接下來不一定能一直接話。你坐會兒吧,茶水管夠,邊上的書也可以隨便看。想回去了,或者要出去……”
她邊說邊套圍裙,中途突然卡了一下,皺了皺眉才接上,“……出去記得和我打個招呼,我送你。”
“嗯。”玄明應聲,從那個停頓里聽出了些許異樣,“怎么了?”
“這個啦。”如愿直接轉身給他看,手仍背在腰后,兩手各勾著一根系帶,本該系出的結卻還沒個雛形,“結又沒系好,剛才手一抖差點打了個死結。每次都是這個地方麻煩,要摸好久。”
說的時候她還在嘗試,可惜反手打結總是不太方便,兩根系帶纏在指尖,不是太松就是怕打成死結,總差那么一口氣。如愿懊惱起來,干脆松手,任由兩條系帶耷拉在后邊,“算了,不打了。”
玄明適時起身,輕輕勾住那兩根不聽話的帶子:“我幫你?”
如愿一怔,旋即微笑:“好啊。打活結,也別太緊,我怕勒?!?
“嗯。”玄明放輕動作,指尖纏著系帶,視線下落,難免落在如愿身上。
他比如愿高大半個頭,站得不遠不近,從毛茸茸的發頂到纖細的腰身都在視野里一覽無余。最惹眼的地方在頸后,一頭黑發抓到胸前,平常不見光的一小片肌膚就露出來,白皙細膩,蹭著落在肩上的淡色發帶,顯得格外乖。
而如愿也確實乖乖站著,腰背挺直,雙手乖巧地在身前交握,姿態介乎等待主人撫摸的小貓和等待兄長夸獎的妹妹之間。
玄明勾著系帶,有一瞬間的恍惚,連如愿輕聲的詢問都沒聽見。
“……好了嗎?”如愿沒法從腰后的力度判斷,試探著又問了一句,還是沒聽見回應,她忍不住嘟囔,“這個地方果然是被咒了吧,正手打都打不上嗎……”
料想這結是打不上了,如愿體貼地打算發言表示無所謂,腰間卻突然收緊,玄明淡淡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好了?!?
“……哦。謝啦,麻煩你了?!比缭缚绲借鹘撑_后邊,抓起一把篾條,從中抽出一根,熟練地固定在臺上。
玄明也跟過來:“還有我能幫忙的么?”
“不用啊,你是客人,是在我的工坊里歇腳,哪兒有讓客人幫忙的道理?”如愿頭也不抬,握穩手里的刻刀,利落地一刀刀切下去,在篾條上切出一條條深度一致的凹痕,乍一看仿佛要把篾條雕成搓衣板。
玄明看她一路刻下去:“這是花紋?”
“算是?是行燈露在外邊的部分,真正做框架支撐的是粘在里邊的那根,”如愿拿了根未雕刻的篾條和手上這根拼合,指尖點點內側的篾條,“喏,就是這根,是不刻的,不然太薄吃不住重量。外邊那根是為了好看?!?
她把抽過來的篾條放回去,繼續手上的工作,動作嫻熟,奈何篾條有一定的長度,刻痕又相當密集,才刻了一半,鼻尖倒是滲出些細汗來。
玄明無聲地輕嘆,在梓匠臺的另一側坐下來,學著如愿的樣子抽了篾條固定?。骸叭羰遣唤橐猓規湍憧??!?
“你會嗎?”
玄明赧然:“……并不?!?
如愿:“……”
“那就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這種話實在太傷感情,她撓撓頭,放下手頭的篾條,抓起備用的刻刀塞玄明手里:“你先試試,就這么平平地刻過去。”
玄明從篾條一端下手,刀鋒一閃,削出條淺淺的凹槽:“這樣?”
“手好穩啊,要不是你說不會,我還以為你是來和我搶生意的呢?!比缭笢愡^去看了看,真情實感地鼓了兩下掌,“就是淺了點。不用這樣小心,稍深一點也好看的,淺了才看不出花紋?!?
玄明點頭,又試了一次:“這樣呢?”
“唔……好像還是淺了?!?
“抱歉。我從未……”
“這有什么好道歉的?我要是頭一回能刻成這樣,也不用被我師父摁著頭罵了?!被叵肫饝K死在她手下的諸多篾條,如愿摸摸當時被摁的腦殼,著手去攏玄明的手,“這樣吧,我帶著你刻,你記著要刻到什么地方為止。”
學藝就是得手把手,倒是沒什么男女大防可說,問題就在她的手比玄明的小,試了好幾次都無從下手。如愿正懊惱著,忽然靈光一閃,小小地“啊”了一聲:“可以讓你抓我的手啊?!?
“我?”
“嗯嗯,你試試看能不能從外邊抓住我的手,注意要搭在這個位置,下刻刀是這里用力。”如愿在食指和拇指上各點一下,握住自己那把刻刀,刀尖抵在篾條上,“來。”
玄明遲疑片刻,輕輕覆上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