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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折起箋紙,把手里的石子填進去,向著水池信手一丟。
一聲悶響,價值千金的鴻鵠箋隨著石子沉入水潭,只濺起一朵極小的水花。
如愿微微一笑,拍拍手起身,身后忽然傳來聲音:“如愿?”
她詫異地轉身:“……明鏡?你也來參宴?”
“是。”玄明下意識地撒謊,“宴帖派到玄都觀,同門商議……覺得還是由我來。”
“也是嘛,畢竟你看起來在哪兒都不奇怪,想來沒人敢輕視你。”如愿深信不疑,她眨眨眼睛,跳到玄明身邊,繞著他跳了一圈,著重觀察他從衣擺攀到領口的青竹紋,最后背著手退開幾步,煞有介事地點評,“我還頭回見你穿圓領袍呢,果然你穿什么都好看。”
“是做衣裳的裁縫妙手。”玄明不自在地撫了撫本就平整的袖口,“你穿的是鴻鵠袍,是來行卷?”
“是啊,不然我帶這么多東西干什么,重死了。”如愿拍拍身側的布包,皺了皺鼻子,旋即又綻開輕松的笑容,“不過我剛才已經把鴻鵠箋扔了。”
“……扔了?”
“是啊,我不想行卷了。覺得沒勁。”如愿坦然承認,“反正人那么多,大概也輪不著我吧。而且我憑真本事讓考官一看我的文章就大呼天下豈有這等奇才,哪兒用得著擠在士子里博得一個技驚四座。”
她故意說得夸張,甚至挺了挺胸,玄明卻捕捉到她眉眼間一閃而逝的落寞,語調驀地沉下來:“你遇上什么讓你不高興的事了嗎?”
“你怎么……”如愿忽然頓住,想想覺得也沒什么可隱瞞的,食指撓撓腦側,悶悶地點頭,“嗯。連著兩件呢。”
玄明稍作遲疑,難得主動地上前幾步,和她僅隔半臂,低頭注視顯然有些不爽的女孩,溫聲詢問:“或許我并無什么用處,但可以告訴我嗎?”
如愿微微一怔,抬眼看向那雙漂亮的眼睛,一瞬間在他瞳中窺見長風萬里山水遙遙。
她和他對視一會兒,突然輕笑出聲:“好啊。”
第32章 行卷 是真的被喜歡了
于是如愿移步到一邊爬了青苔的石凳上坐下, 從進門被丁管事刁難開始到辛之文那個飽含拒絕意的回避,細細地說給玄明聽。
“……其實我猜得到他們在想什么。那個管事是平常點頭哈腰慣了,難得見我這樣窮酸又孤身的士子, 想在我身上出出氣, 順便從我手里搶些好處罷了,可惜我摳門, 才不愿意花這個錢;”如愿輕輕搖頭, “姓辛的那位士子則是權衡利弊, 寧可混在那些上席的士子里被他們調侃,也不愿和我一起被排擠,確實有不仗義的嫌疑, 但人嘛,總是趨利避害。”
她看了耐心聽她吐露心事的玄明一眼, 密匝匝的睫毛垂落,在她眼下打出隱含憂思的陰影,而她的聲音漸低下去,問出一直壓在心里的問題, “只是他們為什么這樣對我?難道因為我生來是女孩,就要被他們處處刁難?”
“不是。萬物負陰而抱陽, 沖氣以為和,男女之分本就是天賦,如陰如陽,缺一不可。若真是因你為女子身而排擠你, 是他們的過錯。”玄明頓了頓, “想哭嗎?”
“……啥?”如愿沒懂這前后銜接為何如此突兀。
“你好像有些難過。”玄明忽略那個呆傻的音,在如愿身前屈膝蹲下,視線正好與她持平, “我不知該如何安慰人,但你若是想哭,此處無人,可以哭一會兒。”
沉默片刻,那點猶疑在心里醞釀成別的東西,玄明抬手觸及如愿的臉頰,極輕但極堅定地拂去她藏在睫下的淚意,像是春風偶來拂去露珠,又像是花瓣墜落順水飄零。他看著那雙澄澈的眼睛,自己都沒發覺那種倏忽而起的柔情幾乎要溢出來,只鄭重地點頭,“靠著我哭也可以。”
如愿吸吸鼻子,面無表情地屈了屈四指。
玄明會意,往前靠了些。
然而如愿的手沒攀在他肩上,也沒摟住他的腰身,她抬起手湊近那張端麗肅穆的臉,出手迅猛,一食指彈在他的鼻尖上,彈得他本能地往后一縮,鼻尖迅速紅起來。
“哪兒有這么哄人的?你是笨蛋嗎。”如愿也紅著鼻尖,故意鬧別扭,“你這么哄人,以后肯定娶不到媳婦。”
“抱歉,我……”玄明以為她是惱了,霎時慌起來,手足無措半天,驀地想到什么,真誠地看她,偏偏頂著個滑稽的紅鼻尖,“那你愿意讓我看看你作的應試文嗎?我雖無什么才學,但……”
“……你真的是笨蛋。”如愿打斷他。
玄明一怔,眨眼的瞬間如愿猛撲過來,直接讓他抱了個滿懷。
這種事本就是如此,不問還好,一問就委屈,如愿緊緊抓著玄明的領后,過往的記憶如潮水般翻涌上來,逼得她越攥越緊,骨節都微微泛白。
初學梓匠手藝時,同學的少年嘲笑她假模假樣,叼著煙斗的老工匠也搖頭說“小娘子學個樂呵吧,女人的手不夠穩,做不成大東西”’;后來她開工坊、學作文章,更多的人勸她放棄,勸她乖乖在家等著父母給她挑個如意郎君,生兒育女相夫教子,如是才說她是好女子。
那時她咬牙忍下掌心里讓刻刀磨出的水泡,忍下面對書卷典籍的枯燥,撐著一口氣沖那些譏諷她的人揚起下頜,看著瀟灑恣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夜半夢回時有多怨恨。
那么那么多的人都斷言她做不好,作壁上觀,等著她退縮放棄或是干脆大失敗,坐實他們的嘲笑與譏諷;也有人安慰她,但說來說去都是先假定她會撞得頭破血流,再鼓勵她隨心去做,仿佛在一只悶頭往前沖向荊棘的豪豬身上揮霍同情心。
只有玄明不一樣。
這個人遲鈍、笨拙,哄人都不知道該委婉些,居然能說出看看應試文這樣的話,但只有他從不預設她的失敗,他一心信她無所不能。
如愿緊緊摟住他,低頭抵在他肩頸交界的位置,潮濕的淚意暈進他的衣領,也暈進她的聲音:“笨蛋。”
“……抱歉。”玄明一直虛摟她的手猶疑片刻,終于落實在她腰側,他笨拙地在她背上輕拍,“我確實不曾學過怎么哄人,只能做這些事。你會覺得好些嗎?”
他有些說不出的慌亂,想說什么又怕再惹如愿不開心,生平第一次如此有口難言,也第一次如此恨自己笨嘴拙舌,糾結半天終究什么都說不出來,只抱得更緊些,讓她更深地沒入那滿懷的降真香中。
如愿也抱得更緊,胡亂地在他領上亂蹭,蹭得額上發絲凌亂,沾了滿身的香氣。
蹭夠了,她雙手按在他肩上,緩緩伸直手臂撐開玄明,腦袋隨之偏到一邊。她不答話,偏要說:“起來,我念給你聽。”
玄明一怔才反應過來,點頭稱好,坐到另一邊的石凳上。
如愿胡亂抹了把臉,打開布包,新謄的文集先拿出來,玄明看了眼封面上墨筆勾勒的花形:“你喜歡這花?”
“誰不喜歡漂亮的花?”如愿把另一份薄些的取出來,“是白雀瓊,揚州最金貴的瓊花。”
“我記得了。”
如愿一時沒反應過來,剛想問他記得什么了,小院的門外突然冒出個人影,看打扮是故園的侍女。那侍女就往院內看了一眼,旋即深深低下頭,既不說話也不動作,安分得像是尊塑像。
玄明先如愿一步起身:“我去看看。”
他走到院外,順手帶上厚重的木門:“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