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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一開一合,兩個女孩相伴著出門,斜斜照進工坊的光柱亮起又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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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就到七夕。
七夕不宵禁,一條街掛滿各色各樣的燈籠,從高處看如同長長的燈河,無數的燈河在坊市間交匯成燈海,照得青石板上全是幢幢的燈影,照得同游的男女臉頰泛紅。街頭兩側滿是私設的鋪子,紅線、巧果、情人草……一年一度的貨物全靠這一夜賣出去;談笑聲、腳步聲、叫賣聲……眾多聲音混雜在一起,沒入攢動的人頭,再順著燈河匯入燈海。
今夜歡愉,今宵風月,情人在良夜相愛,商販則賺得盆滿缽滿。
不知是受氣氛感染還是因為頭頂的燈籠,作為缺德商販之一的如愿也紅著臉,左手攬過桌上一大把的銅錢,右手把選出的香囊遞過去:“是紫薇花,配娘子的衣裳正好。祝二位長長久久百年好合。”
接香囊的娘子俏臉微紅,偏要和她逗趣:“怎么數都不數,不怕我們偷摸著少給錢嗎?”
“怎會如此?”如愿適時做出驚訝的表情,“香囊是情人互贈,等同心意,從我這兒買時缺個銅板,到情人手里不就是缺斤少兩?”她看向同來買香囊的那個郎君,“我瞧著這位郎君一表人才,對娘子又體貼,總不至于做出這么事吧?”
“不不不……”那郎君顯然是個老實人,被她盯得滿臉通紅,連連擺手,又說不出什么,求助似地看向身旁的娘子,“桂娘……”
“我信你呢,和這位小娘子說笑嘛。”桂娘含笑在情郎的臂上輕輕一拍,視線輕飄飄地掃過如愿,突然說,“娘子出來賣香囊,總該給身邊這位郎君也送一個吧!我看郎君可憐巴巴看你好久了。”
莫名其妙被點名的玄明一個愣神,剛想開口,桂娘捂嘴一笑,已然領著情郎遙遙遠去匯入人群,只剩下一地的燈光和燭影。
此時攤前暫且無人,玄明莫名地焦灼起來,淡紅色的光影染上眼尾,他猶疑著:“我……”
第49章 桃月 我,元如愿,就是喜歡錢!……
“不關你事!”如愿連忙解釋, “是因為我調戲她家郎君,她才調戲你的。畢竟是七夕嘛,又到夜里, 輕松自在的就容易隨口亂說。大概是剛才那位客人把你當成和我有什么關系了。”
解釋完, 她又有些許心虛,瞄了面色微紅的道長一眼, 抿抿嘴唇, “你不會怪我吧?”
“不會。”玄明搖頭, 溫聲繼續,“只恐于你的名聲……”
“停!”如愿趕緊讓他打住,“我做了那么多年梓人, 這會兒還夜里出來擺攤,哪兒還有什么名聲可言?想要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閨嬌娘結交的, 趁早離我遠點,我才不要那種莫名其妙的名聲,我要錢!我,元如愿, 就是喜歡錢!”
她一叉腰,擲地有聲地拋完宣言, 氣勢洶洶地鼓起一側臉頰,整個人浸在溫軟的紅紗燈下,柔軟又活潑,生氣勃勃, 讓人想起初春時努力鉆出土面的草芽, 或者頂破一個個氣泡的小魚苗。
一點隱秘的歡喜在玄明心底生發,他只以為是欣慰于如愿的生機,忍不住抿出個淡淡的笑, 剛想開口,余光驀地瞥見街口有什么一閃而過。
他向那個方向看了一眼,臉色微變,電光火石間居然直接蹲下,整個人貼向支起攤位的木桌,藏在攤位后,甚至順手把溜出香囊攤范圍的衣角也抓了回來。
“你怎么了?”如愿眨眨眼睛,跟著他蹲下,“看見什么了嗎?”
玄明略作猶豫,誠實地點頭:“熟人。”
如愿“哦”了一聲,點點頭,沒再多問。方外人多規矩,她干脆利落地誤解為玄明是見到了出游的同門甚至是祀部那幫人,懷著硬拽他出來的愧疚感,果斷閉嘴,耐心地等熬過這一陣。
玄明倒沒她想象中那么緊張,只是隱約看見金吾衛的盔甲有些窘迫,側耳聽了一陣,聽到的仍是街頭商販叫賣和情人私語就稍放下心,目光漸漸移轉到對面的女孩身上。
如愿蹲在暖紅的光里,雙膝乖巧地并攏,右胳膊支在膝上托腮,明亮澄澈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濃長的睫毛撲扇出淡淡的光影。
“應當不會過來。”玄明想接著解釋,正對上如愿的視線,一晃神被她眼瞳中暈染的燭光蠱惑,后半句話就斷在那里,卡在唇齒間不上不下。
如同如愿一樣被他眉眼間流動的光彩蠱惑,不自覺地向著他貼過去,直到輕輕地抵上他的額頭,呼吸相聞。
她滿眼都是好奇,笑盈盈地問他:“到底是哪個熟人啊?你躲起來好狼狽哦。”
玄明霎時渾身僵硬。
他清晰地看見女孩紅潤的嘴唇張合,但他聽不清她的聲音。四面的聲音如海潮一樣涌來,如同將他投入深海,所有的聲音隔著水面混混沌沌,他竭力分辨,左前方有商販和顧客在討價還價,右側的拐角陰影里有一對情侶黏黏糊糊地互相撒嬌……眾多的聲音涌入耳朵,唯獨聽不清如愿的話。
他只是無法移開視線,不受控地沉入那雙暈染薄光的眼睛,在她瞳中看見今夜良宵,暖紅或者暖黃的燈籠層層疊疊。
……痛。
心口剎那刺痛,玄明猛地往后一跌,暖紅的海潮褪去,清晰的音浪涌回,細細的汗珠從額頭滴落,在地上暈出小小的圓斑。
如愿被他驚得回神,但頭頂的紅紗燈籠照著,根本分辨不清玄明細微的表情變動,也看不清那些陡然滲出的細汗。她想問玄明怎么了,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大喊,她眉頭一皺,直接拽住道長的袖口。
“——快逃!”
玄明被拽起身,莫名開始跟著如愿奔逃。
頭頂各色各樣的燈籠搖搖晃晃,地上滿是投落的光影,兩人一同踩過滿地的影子,逆著人群,和一對對結伴同游的情侶擦肩而過,偶爾跨過攤位前的木箱或是油紙,看見來不及收攤的攤主驚詫的目光。
他們一同向著前方跑去,一往無前,如同一場盛大的逃亡,而身后是游人的嗔怪、攤販慌亂的叫聲、馬蹄踏過石板的鏗鏘。
還有讓如愿拽起玄明就跑的喊聲:“快逃——!金吾衛來了——”
賺錢賺到后來成了狼狽的奔逃,唯一可喜可賀的是如愿懷著“寧可掉人,不能掉錢”的守財奴心態,拽著玄明逃跑時胡亂抓的那一兜通寶一個沒掉,沉甸甸的一大把全在布兜里。她靠著路旁酒樓的欄桿換氣,拍著胸口換氣:“還好都在……今年怎么這么早來抓啊……”
玄明還沒從剛才那陣突如其來的奔逃中回神,依舊看著身前的女孩。如愿大口大口地換氣,胸口在掌下隨著呼吸起伏,臉頰紅潤眼瞳明亮,汗濕的發絲黏在頰側也無損美貌,在酒樓的燈籠燭光下反而有種閃閃發亮的感覺。
就像她剛才拽著玄明,一馬當先地跑在前面,袖擺和裙擺一同起落,發梢也跟著起落,每一根發絲都鍍著暖紅的光。
他晃了晃神,微微皺眉:“抓?”
“是啊,金吾衛每年都來抓人的。”如愿答完,忽然想起玄明應該沒接觸過,又改口解釋,“你有沒有發現那條街上的燈籠特別多,路特別窄?因為本來是只作觀燈用途的,不許擺攤,攤位一多,路就窄,頭頂又那么多燈,萬一有個火星子燎到,一條街燒起來,跑都跑不掉。但是正因觀燈的情侶多,擺攤這回事沒法禁絕的。”
“這倒是……”玄明苦笑,一時不知該如何評價。
“沒辦法,商人逐利嘛。七夕出來玩的郎君娘子都大方,一夜的進賬比得上幾個月,誰不眼饞呢。還有些則是手腳不利索的孤老,但還不到年紀或是別的原因不能去善堂,一年只在上元、七夕出攤,全靠兩晚上賺一年的口糧,剩下時間就慢慢地做下回出攤要用的東西。”如愿說,“金吾衛也知道有這么回事,年年都留出時間讓人賣東西,不過今年好像提早了點,本來至少能賣過子時呢。”
“嗯。那你支的攤位尚未收起,不要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