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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靠門的這面墻,貼墻是一排一米五長的自做簡易晾衣架:兩根帶叉的木頭,腳底各釘了一條橫木,倆叉上橫擔了一根乒乓球大小的木棍——怕我沒看清,張子房特意掀起一頭的衣服展示給我看——木棍上擔滿了各種亂逼麻麻的民族服裝、圍巾、羊毛皮、孔雀翎等等五花八門的東西。張子房一一給我展示、講解每一件東西的來歷。
實際上,這一切的一切,完全可以一言以蔽之的:無非都是他下鄉拍戲時收集來的。
張子房指著那副粗糙惡俗的所謂晾衣架,一臉的得意,向我炫耀:“怎么樣?兄弟!這是我的創意。我親手做的。拍古裝戲的時候,我這個寶貝能夠大派用場!”于是叨叨著這幾根木棍來自哪里,腳下的橫木怎么來的云云、云云。
拿起一張尚未完全干燥的羊毛皮,往我鼻子上湊:“你聞聞!貨真價實的純羊毛皮!”一陣腥臭的羊膻味熏得我胃里一陣痙攣,差點沒控制住我強烈的反胃。
張子房把羊毛皮擔回架子上,隨手抓了一條藍不藍黑不黑印染白紅綠三色長條紋的粗麻布圍巾繞我脖子上,說:“納西族的圍脖,送給你!這可是上好的藝術品!”于是自言自語講解這條圍巾的傳奇來歷。
張子房鄭重的拿起一條長長的白色絲巾,儼然視若珍寶,說:“這可不能給你!這是蒙古的哈達,是一個蒙古朋友送給我的,代表著深厚的友誼……”絮叨著與這個蒙古朋友相識的傳奇故事。
進門右手邊,地上赫然站立一個標有“50kg”的大號液化氣罐子,緊靠液化氣罐是一張臟巴拉西的三抽桌,桌上擺一臺臟巴拉西雙眼液化灶,灶眼上各放置了一口炒菜鍋一口鋁湯鍋,炒菜鍋油污黝黑,鍋里很隨意的斜躺著一把帶膠木柄的不銹鋼鍋鏟,那鍋鏟骯臟著一臉的油污和菜屑,調皮著一臉桀驁不馴,伴隨著張子房滔滔不絕的絮叨,譏誚著向我壞笑。
墻角是一個地臺式半圓形水池,水池表面是一片光光的水泥地面,因為坡水較陡,地面顯得干燥清潔。水池里擺著一瓷盆滿滿的臟碗臟筷。緊靠墻角一米高處伸出一截30公分長的鍍鋅水管,鑄鐵水龍頭出水口套了一截20公分長的皮管子。
張子房邊炫耀著自己林林種種、種種林林的創意與傳奇的經歷,邊走向水池,弓身端起那盆臟碗,轉身放在身后的茶幾上,解開褲子拉鏈,就著水池“噓噓”起來。
完事后全身夸張著打了一個老大的冷噤。
冷噤打完了,自顧著說:“有些人尿完之后,不會打冷噤,不打冷噤的人,腎上是有問題的。——冷噤是必須打的,冷噤打得越大,越能說明身體是健康的——你會打冷噤嗎?”扭過頭來看我。
我尷尬著張張嘴,不知道怎么回答這個問題。我是不是在尿完后會打冷噤,我沒有留意過,更沒聽說過這東西跟健康扯得上干系。
張子房尿完之后,打開水龍頭放水沖水池。嘴里繼續絮叨:“如果你不會打冷噤,就得多吃豆瓣醬。豆瓣醬這東西是個好東西……”
緊接著用手接了水去洗那東西,一邊還擰過頭來看我,見我一臉的惡心——他大概沒看出我的惡心,自顧說:“男人的這東西必須經常保持清潔衛生,堅決不能有異物殘留在包/皮里,否則時間長了,惡臭難耐……”
他見我一臉的似笑非笑,邀約我:“兄弟,你也來爽一下,不過,用完之后,一定要認真沖洗干凈,我們吃喝拉撒的地方,堅決不能讓半點骯臟有可趁之機……”
我搖頭。
靠,我向來不習慣在別人眼皮底下“噓噓”的。
緊貼著水池是一個鋼筋制作的三層臉盆架,擺了幾個瓷盆塑料盆。張子房一一介紹各個盆的功用,“最上面的是洗菜用的,最下面的用來洗衣服用的——其實洗衣服是一件相當扯蛋的事情!我一般等下大雨的時候,拿衣架把衣服掛了,往走廊外鐵線上一掛——美其名曰:洗衣服!——庸俗的人們,一天就只知道洗衣服、洗衣服,他們從來就沒想過應用大自然的能力……”
緊貼著臉盆架,在兩面墻的陰角處起了一個80公分的平臺,平臺上一個大號紅色水桶。
水桶里盛了半桶水。張子房從臉盆架上取了一把塑料水瓢,就桶里舀了半瓢水,一仰脖子,咕嘟嘟喝了個干凈,邊伸手抹嘴角,洋溢著一臉的享受:“啊!上蒼是如此的寬懷慈悲,博愛無私地恩賜了我一瓢玉露甘霖!——兄弟,來一瓢?”見我搖頭,自顧繼續:“水管里的自來水,是不能馬上飲用的,你得先用水桶盛起來,等它充分沉淀,沉淀上一晚、兩晚的時間,再來飲用——這就成了天然的礦泉水了!……什么是礦泉水?答:自來水經過一晚到兩晚的時間沉淀之后,就叫礦泉水!……”
靠!我當送水工人的時候,礦泉水公司的老板可不是這樣定義礦泉水的。
緊貼水桶后邊是一扇老大的窗子,整扇窗子與廚房前墻的窗子遙遙相對,窗戶里面的窗簾拉掩得嚴嚴實實的。
窗子底下是一個長約1.2米、足有半人高、斑駁了綠色漆面的鐵皮碗柜,碗柜上放了一個電飯煲,一臺微波爐。
碗柜與擺放液化灶的三抽桌中間直擺了一張長1米寬60公分的鋁條封邊、覆蓋了彩色圖案的木質茶幾,茶幾與三抽桌之間的通道剛好能站立一個人。
微波爐與電飯煲之間,擺放著一個裝有細碎肥皂的洋瓷缸,張子房端起洋瓷缸轉身蹲回水池,抓了些細碎肥皂,放下洋瓷缸,洗起手來,洗得小心仔細,就像手上沾染了難以褪去的油漆似的,洗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還是不放心,探手到臉盆架下的瓷盆里拿了一把刷子。又仔細搽洗了一遍,才放放心心站立起來,把洋瓷缸放回了碗柜上。嘴里一直沒停止過“如何洗手、如何才能真正洗干凈”的絮叨。
洋瓷缸的旁邊擺放一排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罐頭瓶子,他拎起一個矮胖的罐頭瓶,把瓶蓋擰開,讓我湊過身去看,嘴里的絮叨轉換了話題:“這就是我經常吃的豆瓣醬,你以后一定要多吃,這可是好東西……”
完事了,擰回瓶蓋放回原位,平移了半步來到臥室門前,邊講解豆瓣醬的好處邊取下皮帶上的鈅匙包,摘下一把鈅匙,打開了進里面房間的門鎖,探手摁亮了臥室的電燈開關。黑漆馬古的臥室瞬間變得通明。
奇怪,亂七八糟的房間里竟然沒有我想象的那種惡臭味道。
不用說了,這間臥室的紛亂,簡直就是我從沒見過的。不必一一描繪,簡直沒法描繪。
簡單說吧:這是一間長4米寬4米、凈空高2.8米的狹小空間。
站在進門的地方,12點到3點鐘方向,一張2米寬的大木床占據了主導位置,床上亂麻麻覆蓋三四床花里胡哨的棉被,被子似乎從來就沒疊過。
床尾橫站一個長3.5高2.4米左右的五開門重疊組合式陳舊書柜兼衣柜——我把它叫“衣書柜”。“衣書柜”自10點鐘方向的墻角一直向外延伸,直接抵到了打開的臥室門芯。
一張老爺沙發像個腐朽不堪的老頭,背靠“衣書柜”懶懶的斜躺在“衣書柜”前、床尾邊,老爺沙發前是一張60×60×60公分的四方木桌,桌面底上鋪了一塊灰色的棉布,棉布上亂七八糟隨意擺放著碳素筆、鉛筆、大大小小的筆記本、筆筒、還有一本已然翻到了中間的《西游記》。除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桌子中間見縫插針的擺了一個長條形盒子,盒子里躺著兩條金屬管狀的東西,上面有一排鍵盤似的金屬按鈕,這兩截管子上覆蓋了一塊黑色的絲絨抹布。
張子房用右手拇指跟中指拈起抹布,把這兩截管子旋轉著對接上了,雙手舉起橫放在嘴唇邊,手指摁在那些金屬按鈕上,深吸一口氣,吹出了一陣悠悠揚揚的“DO、RE、MI、FA、SO、LA、XI……”,我這時才知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長笛了。
進門3點到5點鐘方向,橫放一張笨重的老式三抽桌,桌面靠墻直立一個跟桌面長度相仿、直達天花的書架。
書架最下面的桌面上擺放一臺老式松下彩電,書架中間層卡進一臺六/七十年代流行的雙卡磁帶錄音機,錄音機以上各層全是亂逼麻麻的書、錄音磁帶。
張子房一手握著長笛,一手在一個插滿了插頭、充電器之類的電插座上摁了一下,再抬手摁下了錄音機的播放鍵。錄音機放響了輕輕柔柔、甜甜蜜蜜的歌聲,那是鄧麗君唱的歌,不過我沒聽過: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一枝紅艷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
張子房高亢著嗓音附和,洪亮的歌聲顯得灑脫奔放,奔放得形骸放/浪、無所忌憚。
整間屋子,桌上、書架上、床上、老爺沙發上、“衣書柜”頂上……沒有一處不體現一個字:亂!
唯一能夠讓人感覺順眼的地方,就是“衣書柜”中間那層,齊齊整整、緊緊挨挨的直立著的一排新舊不一的書籍;唯一能夠讓人爽心的就是那一串悠揚的“DO、RE、MI、FA、SO、LA、XI……”以及這放/浪嘹亮的歌聲。
我的目光最后停在了“衣書柜”的中間那層,櫥窗玻璃上用雙面膠粘貼了一張4A紙,上書四個像模像樣的毛筆字:“子房書齋”。張子房滿口的蓮花妙珠,大概就是來自這些書里吧。
我掃視著這一屋子的擁擠和雜亂,想著找個地方把我的旅行包放下。
找來找去,只有那張腐朽的老爺沙發是唯一合適的擺放去處了,于是我卸下旅行包,往沙發上放了下去。
張子房突然停止了嘹亮的歌聲,夸張著一臉的大驚小怪:“咦!清泉老弟!這兒不能擺東西!這個東西應該擺在……擺在……”我趕緊將旅行包提起。
張子房環顧著四周,環顧來環顧去,最后騰出左手,遙指著大木床床尾,示意把我的旅行包擺放在床尾,靠墻立在床上。
之后長吁一口氣說:“這東西最好的落腳處非那里莫屬了!就放那個地方吧!”
他迅速收放好長笛,轉過身來,夸張著一臉的憐惜,摩挲著那張帆布面料的老爺沙發,自言自語:“這里,是專供世界上最偉大的思考者思考的地方,豈能容箱包之類庸俗的東西玷污了呢?……”
一屁股坐上沙發,止住了聲息,抿緊了嘴唇,右手握了拳頭,拳面頂住自己的額頭,鎖緊了雙眉,炯炯著雙眼,左手向我遙遙虛擺,擺出了一副極度嚴肅、全神貫注著劇烈的思想斗爭……
我一下子呆住了。
從進門到現在,我一直沒有插嘴的機會,一直是他在嘮嘮叨叨,滔滔不絕。突然之間,一下子就變成了這個樣子。我難免又些擔心,心想:這老兄莫不是腦子有問題吧?怎么突然之間變成了這副情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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