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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余警分不清楚公私時間,還是利用上班時間去看報社轉來的信,不過他把門反鎖后才拿出來稿子。
字寫得個大,排列也疏散,加上稿子寫在橫格稿紙上,余警一邊看一邊不能自制地琢磨起來。余警開始在內心里給撰稿人畫像,但從走廊傳來的嘈雜聲使他的注意力總是集中不到一起。
從寫字的流利程度看,余警推想寄稿人可能是個經常接觸文字的人;從十幾頁的文章那一貫到底的語氣,熟練使用政治詞匯,還有那動輒下斷言的口氣來看,又可能是個從政的干部。若說是教師,或是專職搞文字的人,似乎不像。因為這篇文章的語言雅俗相雜,不是作者有意文學創作,純屬初習者把握文體不當造成的。
余警剛看完稿子時的印象,覺得似是大會講話稿,里面含有追憶友人的味道。余警不知道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把稿子寄給他是什么意思?
時間寬裕,余警又讀了一遍。稿子很厚,其實內容很簡單:作者年輕上學時,與一個家住西山的同鄉在省商業學院學習。同鄉叫什么“凱”,因為稿子是手寫的,文中又只出現過一次他的姓名,凱前面的字怎么也看不清楚。在學校里,按照同學們的習慣都叫他老凱。老凱人緣好,還天生一表人材,學習也出眾,“正是風華正茂,前程無量的時候。好花不常開,好景不長在”原文就是這么寫的他。因為他有個姨夫曾經為西山開礦的老板做工程師,先后把老凱的爸爸媽媽也介紹到了礦上工作,一家人漸漸成了礦上實際掌控各個管理技術環節的人。不久,因為老凱一家人集體貪污事發,按照質樸的西山人的觀念,人人從此開始鄙視他們一家人,結果在他們就讀的學校里老凱也名譽掃地,連知心的朋友也不敢與他接觸交心了。
作者寫到這地方非常動情,更使人意外的是有一年暑假結束,他們同校的五位同鄉同學乘火車返校時,竟因為作者與老凱辯論道德問題而釀成武斗。火車在中途站送下昏迷的老凱,四個同學回校后聽說老凱已經死了。
作者無比悲痛,文中寫到作為一個學生,因為父輩的道德問題,學生所持觀點不同,打幾句嘴官司,本是常有的事,怎么也想不到會斷送一個年輕的生命。
時移世易,對早逝者,作者怎能忘記那一場自己一手造成的悲劇呢!良心的譴責是人世間最有情也是最無情的。多少年來,作者負疚地生活著,直到忍無可忍寫下這段往事。不是親身經歷,一支不成熟的筆是不會讓人感受到入木三分的。
余警看完文章,竟然在頭腦中閃過一絲嘲笑的感覺,覺得都什么年代了,還有純情的種子在遲遲發芽。這個撰稿人太多情了,已經過去一二十年的創傷,又是年輕時代不諳世事偶然釀成的過錯,怎么久久不能忘懷呢?當時的爭論也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參加,斗毆也不是只有他一個人,能怪他自己嗎?余警又想了一會兒,想到現在的報刊上天天有人在討論重樹民族道德的問題,猜測作者是不是借機發篇文章想出名呢?不過,前面寫的一段懷念老凱的文字,是作者捧著心亮著膽的率直心聲,還真不多見呢。
署名是張雨遲。
后面有封附信,信里倒過一番苦水,接著是要求余警幫助修改推薦用稿之類的客套話。
至此,來稿再次閱畢。余警忍不住笑起來,還產生出一種輕浮油滑想開玩笑的心情:怎么會有人找我改稿推薦發表文章呢?
余警回憶了一會兒,記憶起來,他是曾經為保險公司的朋友改過文稿,而且朋友在本市日報發表時還在文章中特意表示了感謝。余警想也許是這篇文章恰好讓張雨遲看見了,他認為自己有支生花妙筆,把自己當成伯樂了。余警感慨伯樂君真假難辨,虛名易傳,敢情這來稿人又是自尋伯樂的駿馬了。余警的心緒正經不起來,隨手把無可奉告的稿子丟進了文件櫥里,趕忙到郵局發郵件去了。
走在去郵局的路上,余警又想起了張雨遲,摸出電話給保險公司的朋友打過去,問他:“程經理,我接到一個陌生人寄來的信,委托我為他改文稿。他叫張雨遲。記得你曾經在日報上吹噓我是一字之師,是你的伯樂。可能張雨遲被你蒙騙了,也來找我當他的伯樂,你認識他嗎?”
朋友見到余警總是開玩笑,說:“你又不破案了?準備收徒當文痞嗎?”
余警興奮的心情已過,心緒已經平靜下來了,認真地再問他:“你認識就說認識,別開玩笑了。我怎么能不破案呢?就是找不到案子,才無頭的蒼蠅到處碰呀。張雨遲的來信里看不出要我幫忙的東西,但這篇文章很奇怪,我想了解一下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