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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破了,馬兒也跑了,三人只好步行上路。一路上是有野店住野店,無客棧便睡破廟。林尋和金牙坤何時吃過這等苦頭,幾日下來,腰酸背痛腳破皮,全由喬月照顧。
這一日,三人終于進了南京城,尋了一家酒樓歇息。
這酒樓的確不同于山野小店,味道自是不一般。金牙坤見肉便吃,見酒便喝。
林尋見那兩人吃的正香,卻是想起眼下該如何安置喬月,心中甚是不安。
自己這一月里各種驚心動魄,讓他不得不謹慎。
林尋思量再三,說道:“月姑娘,這里就是南京了,這頓飯之后我們就此別過?!?
喬月正大口吃肉,還來不及抹嘴上的油,抬頭叫道:“什么意思?”又吃了一口雞腿,方才醒悟過來,杏眼怒睜,話語之間已有哭意,“你們跟師傅一樣,也不要我了。”
雖說幾人相識時間不長,但是這幾日金牙坤時時逗她笑,林尋也教了她不少趣事,當下不舍,竟嗚咽出聲。
金牙坤雖不介意喬月同行,但是也明白林尋的心思。當下一咬金牙,扣下右手上的玉扳指,遞給喬月兒,強笑道:“月姑娘啊,你跟著我們也不是辦法啊,這玉板就當是報答您的救命之恩,咱們...咱們就此別過吧?!?
喬月一愣,搖了搖頭,頂著哭腔道:“不行,我師傅說過,不能要別人東西,君子行善不圖,圖,恩...”說到后面,更似傷心欲絕。
林尋見不得女子啼哭,當下想起了林湘兒來。見她哭得越發傷心,不由心中一軟,又聽喬月話語之間如此迂腐,活像個夫子,頓時哭笑不得,只得勸道:“那你這樣跟著我們也不是辦法,國子監是不收女子的?!?
金牙坤猛地一拍腦瓜,接過話來:“對啊,你去不得的?!?
喬月嘴皮功夫豈是這兩人對手,當下磕磕巴巴道:“可是,可是我沒地方去了啊?!?
林尋道:“那你告訴我們,你師傅是誰?我們花錢幫你找師傅?!?
金牙坤聽到“花錢二”字,面上肌肉一縮,但又見喬月一臉傷心,林尋一臉正色,卻是不好打斷,只得咬牙忍住。
聽到“找師傅”三字,喬月哭花了的臉上閃過一絲悲涼,泣道:“不...不行,師傅...師傅說我不能回去了。”
林尋正要說話,卻聽金牙坤高聲喝道:“這也叫師傅?什么玩意兒?!币宦爢淘驴薜酶鼌柡Γ闹袗灮鹬袩慌淖雷拥溃骸靶《?,結賬。”
出了大門,林尋與金牙坤走在前面,喬月跟在身后。林尋二人也不阻攔她,心中已經默認了。
喬月背后那把長劍卻是引人注目,按大明律令,女子不得私藏刀具,男子不得佩帶三尺以上刀具。不過林尋轉念細想,喬月卻是完美的鉆了大明律令的空子。
林尋二人問了路,過了珍珠橋,便瞧見眼前一條長街繞著雞籠山南麓,遠遠望去,燈火通亮,中間夫子廟香火不斷,云煙渺緲,亦真亦幻,直抵香河,其中讀書聲更是不絕如縷。
這便是名震天下的第一書院,應天府國子監(南雍)了,多少才子向往之地。
自洪武年間起,歷代皇帝為將天下讀書人盡入囊中,均擴其舊址,到如今,更是延袤數十里,燈火相輝,引得四周各國向慕文教。
身后喬月本是緩緩渡步,見林尋二人止步,下意識抬頭一望,自己第一次見到那么大的房子,不由一聲驚呼:“我的天?!?
金牙坤也是驚呼連連,口中多是謾罵之詞,什么皇帝老子娘之類的,直聽得身后喬月臉皮微微發燙。
林尋倒是淡定許多,但是若說起自己生平所見,也只有嚴樊的西凰堂能夠相提并論,林家的雙木長樓也是萬萬不如。不過,西凰堂相比這人氣鼎盛的大書院,兩者倒是各有獨到之處。西凰堂奇珍異寶不計其數,意在豪華奢侈,而這南雍卻是圣人之地,書香才氣,奇人異士,意境卻是高了一大截。
正門高約三丈,拱角飛揚,琳瑯紅瓦,墻上著“千仞萬崗”四個大字,墻門后樓宇隱現,參天喬木寰宇四周。
祁紅正門兩端分置兩碑,分別上書:“文官下轎,武官下馬?!?
九層漢白玉階上坐著一白發老人,見林尋三人過來,高聲吟詩道:“有客問丘何處去,子曰不知多可氣?!?
“這老頭說什么?”金牙坤聽不懂,低聲問林尋道。
林尋聽得這老頭譏諷孔夫子,見金牙坤來問,估計金牙坤連孔子是誰都不知道,難得解釋,當下一笑置之。金牙坤無奈,回頭見喬月嚶嚶笑個不停,卻礙于面子不好問她。
白發老頭見無人理他,站起身來又吼道:“令守怪癖抱殘夢,唔。”一語至此,卻是沒了下文,眼巴巴的望著林尋與金牙坤。
林尋聽得前三句全是辱罵孔老先圣之話,心想此地乃是儒家書院,這白發老頭如此大膽,必是有些來頭。雖然這白發老頭出語奇突,但是林尋倒也自忖答得上來,不過轉念想到此地重要,萬萬不可造次,當下把詩句咽了回去,快步上階。
金牙坤壓根就沒聽懂,只是一味的快步跟著林尋。白發老頭又急又跳,林尋卻是顧不得了,正要進門,忽聽到背后脆弱銀鈴的傳來。
“終日妄作萬人師?!敝灰妴淘滦τ牧⒃谑A下。
“好詩,”白發老頭一展愁容,跳下石階,卻看是個女子,吐過一口濃痰,嘆道:“哎,可惜啰,是個女子?!?
林尋也是一驚,喬月所接的這句詩氣勢之大,當真罕有!
紅門一開,從中突然閃出幾人,身穿白袍白鞋,一副書生模樣,個個手拿苕帚,見到白發老頭喊鬧,當即罵道:“又是你這老不死的,還來妖言惑眾?!?
白發老頭怕是平日里念些歪詩被打怕了,見到這幾個書生,雙腿猛然一抖,直縮到喬月的身后去了。
喬月見這幾人對老者不敬,當下不悅,喝道:“你們干什么?”
幾個書生不曾想到有個女子,見喬月相貌姣好,心中皆生起好逑之意。
書生中站出一人,也是一襲白衣,看似風度翩翩,高聲答道:“這老瘋子教書教傻了,常常在此處喧嘩不說,還多次辱我孔孟先圣,故司業叫我們每日來攆他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