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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后。一日黃昏,輕顰正坐在寢殿內(nèi),由伊秋、芷青二人服侍著涂染蔻丹。忽聞小滿子進來報說:“稟娘娘,咸陽宮來人,說那罪婦想請娘娘過去一趟?!?
輕顰聞此消息,并不吃驚。她心中已猜定,凌雪終是要不成了。
須臾,輕顰只泰然自若的淡淡問道:“她已被責罰幾日了?”
小滿子回道:“算上今日,剛好半個月。前幾日,咸陽宮已來人請過幾次了。奴才想著,那罪婦先前是如何算計娘娘的,便未搭理她,也未向娘娘回稟。今日,她又遣人來請。奴才怕誤了娘娘的事,便未敢再耽擱?!?
芷青聞言,不由嗔怪道:“小滿子你也太不像話了!倚仗娘娘素日寬待咱們,你便越發(fā)沒規(guī)矩了。凡事怎可不向娘娘稟報,便擅自做主呢?”
小滿子受訓,不服氣道:“姑姑所言差矣。那罪婦惡貫滿盈,死有余辜!娘娘何苦還要去見她?”
芷青道:“憑她是怎樣的人,見或不見,娘娘自有定奪。你怎可越俎代庖,替娘娘當起了家?”
小滿子聽聞芷青所言有理,便略做沉思,跪地頓首向輕顰慚愧請罪道:“芷青姑姑教訓的是,奴才不該擅自做主,奴才知錯了。請娘娘責罰?!?
輕顰淡淡轉(zhuǎn)過頭,垂眼看著他。溫言道:“你也是替本宮氣不過。一時莽撞,情有可原。下次若再有此類事,不可再壞了規(guī)矩?!?
小滿子一面連聲答應了幾個“是”,一面謝恩起了身。
伊秋一面為輕顰涂染蔻丹,一面扭過臉,脆聲脆語的問小滿子道:“那罪婦,當真是被日日杖責五十嗎?”
“那還有假?”小滿子搖晃著腦袋道:“奴才聽聞,咸陽宮里的人都說,那罪婦得勢時,雖在外面時時做出慈悲的樣子??伤档乩?,總是變著法兒的苛待下人。在她宮里當差的人,一早便恨她入骨了。如今她失了勢,哪里還有人肯真心服侍她、接近她?!?
小滿子含著幾分笑意道:“那些平日里與她交好的妃嬪,也早已躲得不見了人影兒。且她平日為了討好皇上,也沒少踩踏旁人。倒是有不少人,私下里懇請那些行刑之人,責打她時再多添幾分力道呢?!?
“活該!”伊秋罵道。
小滿子又道:“那罪婦如今日日可都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了。只怕她那傷口,早已是血肉模糊、不成個樣子了。連刑部的人都說,她能熬上半個月,已實屬稀罕事了?!?
伊秋憤憤道:“誰讓她平日作惡多端?今日慘景,皆是她咎由自取?!?
芷青亦輕輕點頭,慨嘆道:“話是不假。如此一來,后宮里確是寧靜了不少。到底是皇上厲害,竟想出了這個責罰她的法子。既懲治了她,又震懾了后宮諸人。雖到底是殘忍些,可與她所犯下的罪惡相比,也總不為過?!?
輕顰若有所思,喃喃道:“想來,以她的心性來說,如今讓她受此責罰與羞辱,比要她死,還要痛過千倍百倍。”
“可皇上不讓她死,偏偏要她活著受羞辱、受責罰?!币燎镄箲嵉溃骸罢l讓她那般狠毒、險惡,鋌而走險犯下了那些欺君之罪不說,還害死了皇上最疼愛的皇子、公主。那可都是皇上的親骨肉??!皇上怎會輕恕了她!”
聽聞伊秋提到“親骨肉”三個字,輕顰恍然回過神來,問芷青道:“這幾日,你可曾去看過百卉公主?”
芷青回道:“奴婢今日還去偏殿看過,奴婢去時,乳母正陪著公主在房里玩兒呢?!?
輕顰聞言,略感欣慰的點了點頭。輕聲道:“眼下天氣酷熱,不宜多出去走動。你要叮囑乳母,若要帶公主出去,必要找陰涼處才可,萬萬不可讓公主染了暑熱之氣?!?
“是。”芷青答應道:“奴婢定會好好叮囑乳母,娘娘放心即可?!?
伊秋含笑贊道:“娘娘以德報怨,待公主這樣好,當真讓奴婢嘆服?!?
小滿子亦晃動著腦袋,拉著長聲兒笑道:“那是!咱們娘娘的心胸,豈是她們那些刁鉆怨婦可比的!”
芷青看著小滿子,笑嗔道:“娘娘給你幾分臉色,你便又這樣口無遮攔起來。在娘娘跟前說話,也不顧著分寸!”
輕顰含了幾分笑意,意味深長道:“你們無需夸贊我,我也只是記著莊妃姐姐的一句話,‘無論大人間有何恩怨,總不該牽扯上孩子,孩子總是無辜的?!錾淼弁踔?,已是他們的罪孽。咱們,何苦再難為那些可憐的孩子?”
看著百卉公主能夠得此優(yōu)待,眾人不由深感輕顰所言在理。又想到莊妃為人沉穩(wěn)低調(diào),可她所言,卻能夠一語中的,眾人不由都贊許的點了點頭。
輕顰深知,凌雪素來都是不明是非、不可理喻之人,她本不愿再見她。無奈,她又想到了高玉臨終之前在信中的遺愿,便還是來了咸陽宮。
到咸陽宮時,暮色低垂。輕顰讓眾宮人都在門外候著,只自己“吱呀”一聲推開了房門,進了凌雪的寢室。
屋內(nèi)并未掌燈,輕顰借著窗外昏黃的余暉,隱約看見桌上放著未被動過的簡單飯食。桌旁花缸里,先時養(yǎng)植的幾株睡蓮,如今早已凋零了??菸蚵涞幕ò牝榭s在地上,無人收拾。缸里只余下了幾只花柄,耷拉著頭腦,枯敗不堪。
時節(jié)雖在盛夏,輕顰卻覺眼前之景猶似深秋一般蕭索、凋敝。輕顰緩緩朝著床榻走過去……
首先映入輕顰眼簾的,便是一只白皙冰冷的手。那白皙的手腕上并無任何佩飾,只無力的伸出了床榻,向下耷拉著。
看著那只素手,輕顰的心頭登時便涌出了洗盡鉛華、浮生一夢之感。仿佛此生,她所見到的一切浮華,皆于此一瞬,便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輕顰停住腳步,眼里閃出盈盈淚光。不由自主的陷入了無邊的感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