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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瑤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神色,看不出喜怒,一時也不敢接話。
又隔了一會,巫風再度開口:“我記得,打小你二人便很親近。”
話說到了這份上,巫瑤要是還明白不過來,就是個榆木腦袋了。她哈哈干笑了兩聲,恭維道:“不親的不親的,若論親近,誰能比師叔更親呀。相依為命一兩千年,這樣的情誼,哪怕是十四師叔也比不上,你說對吧?”
巫風面色稍緩,倨傲地點了點頭。“你知道就好?!?
巫瑤偷偷拿余光瞥了瞥,發現這位師叔的臉上難得不見嘲諷之色。他素來冷淡刻薄而不茍言笑,如今能叫他勾了嘴角,想必心情大好。果不其然,巫風心情一好便忘了計較,廣袖一揚,將一樣物事拋了過去。巫瑤下意識接過,低頭一看,見是個紅玉手鐲,鑲著精致的銀邊,勾勒出一簇花朵的形狀。
“這么貴重的東西,師侄不敢收?!蔽赚幰粫r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嚇出了一身冷汗。這些年雖然沒少花他的錢,也沒少用他的東西,但是收禮,而且收的禮還是貼身之物,這樣容易引起“私相授受”誤會的事情,還是頭一遭遇到,不免提心吊膽。
“荊州玉石匠做的,一兩銀錢?!蔽罪L似乎看穿了她的念頭,嘴角一抿,冷笑道。
一兩銀錢,不算太貴。
荊州玉石,做出的也必然不是上乘的手鐲。
巫瑤總算把心放回了肚子。
再怎么樣,師叔也不可能拿出這么寒酸的東西,來做什么定情信物的吧?
只要不是定情信物,什么都好說。
“好端端的,師叔怎么會想起打一只手鐲?”巫瑤笑瞇瞇地問,不由摸了摸自己手腕上戴著的銅鐲子,恍然大悟,“莫非我這只銅鐲礙著師叔的眼了?”
“這副手鐲可阻隔風塵、陰寒或灼熱之氣。”巫風頓了頓,繼續道,“亦可阻隔神息?!?
巫瑤的心跳頓時慢了一拍。
她摩挲著這只紅玉手鐲,垂下眼,不著痕跡地探查了一番,僵硬地笑了笑:“有勞師叔了?!?
“你欲要集齊八神物,左右攔你不得,只能打了只手鐲,盡量讓你的身子不受損傷?!蔽罪L斜眼看了她一眼,看出了她的疑慮,冷笑道,“我對上古神物并無興致,大可不必擔心會被我搶走?!?
巫瑤一驚,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笑道:“師叔哪里的話!我怎么會懷疑師叔呢,呵呵呵呵?!?
“‘鏡花水月’中的花,便是我府里的風華。只要你開口,它便是你的。”說到最后,巫風的聲音低了下去。“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都會護著你的?!?
巫瑤頗為受寵若驚,一把拉過他的手,嘆了兩聲,情真意切道:“師叔如此待我,我著實……著實……”說著,舉袖掩面,似是激動得難以自已。
巫風垂眸,凝神望了她半晌,忽然狠狠將手抽回,嘲諷道:“虛情假意?!?
好意想緩和氣氛,怎奈被巫風毫不留情地戳破,巫瑤臉上的假哭幾乎掛不住了。
“虛偽狡詐,哪及純善天真的巫楚?!?
被戳到痛腳,巫瑤面上笑容徹底消失,血色褪盡。她緊緊掐著自己的胳膊,強行克制住發作的沖動。
巫風忽然嘆了一口氣,將她的手拽開,輕手輕腳地為她戴上了紅玉手鐲?!斑@些年,我一直在想……”他的聲音極低,像是壓抑著心頭巨大的痛苦,剎那間少年的青澀褪去,仿佛成了溫柔多情的兒郎,舉手抬足中分外多情,眼波流轉間盡是風華?!叭绻斈臧涯憬幼吡硕嗪茫憔筒粫苓@么多苦了?!?
沒有意料中的嘲諷和挖苦,竟是話鋒一轉,成了柔情蜜意。
玉鐲寒涼,巫瑤不禁縮了縮手腕,怔怔地望著他。
這些年來,巫風屢次指責她不及巫楚。她一直以為,巫風應當是極厭惡她的。
可他卻在內疚,當年沒能護住巫楚,才叫她搖身一變,成了今日深沉多疑的巫瑤。
“冷么?”巫風察言觀色,小心地為她拉好衣袖,伸手捂住玉鐲,運出仙氣,微涼的體溫透過手鐲,幾乎要將巫瑤灼傷。“現在呢,還冷么?”
以反復無常、冷漠刻薄而出名的鬼仙巫風,素來對所有人不假辭色,敢吊打登門拜訪的星君,也敢怒斥天池的西王母。他好似沒有在意的東西,又好似對什么都很在意。
他分明對自己起了殺意,那一幕幕猶如昨日。為何突然就轉了一副癡情的嘴臉?
是真心?
還是假意?
這位師叔的性子,太過捉摸不透了。
巫瑤垂下眼瞼,作勢抽了抽胳膊,巫風便主動縮回了手,踱至窗子前,束手而立。
墻根的藤花已將這位鬼仙的性子公告青丘,那些原本偷偷在遠處打量的精怪們一哄而散,窗下繁茂的花枝全挪了根,生怕被欺辱了去。
窗前,巫風舉目空寂,形影蕭瑟。
危機已解除,不知為何,巫瑤心里頭卻是沉甸甸的。像是開心,像是內疚,又像是心酸,更多的是無法言明的心思。
其實吧,師叔開不開心,于她何干呢?只要哄得他繼續為她續命,不就夠了么?
他怎么想的,本就是她不該在意的事啊……
在巫瑤的計劃中,八神物中,巫風手里的風華花本來就是最好取、也最不好取的一件。為了得到風華,她甚至做好要和巫風決裂的打算了。如今巫風自愿拱手讓出,不是很好么?
可心口,為何沉重得叫她喘不過氣呢。
這樣不是很好么。
她究竟在擔心什么?
巫瑤茫然地舉起手腕,鼻子觸著紅玉手鐲,輕輕一嗅,便嗅到了巫風身上常年挾帶的那股清香。
那是……
風華花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