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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是秋高氣爽的好時節,碧空萬里,日頭高照,刺得人睜不開眼。掛過平安牌,嫤瑜帶著弘晏,純親王妃帶著穆綬避進龍潭院的西配殿,躲開日光的直射。
弘晏與穆綬都是過了周歲的孩子,剛學會走路的他們,真是一刻都閑坐不下。邁著小短腿,輕一腳重一腳四處探詢,小手摸摸這,扽扽那。
雖說有奴才們緊跟其后,可當親娘的,哪怕嘴里說著話,也要留出心神時不時看向孩子。弘晏最先喊的人居然是小哥哥弘昰,只不過他喊的是“多多”。
注意到穆綬在踮起腳跟拽簾子,弘晏跟過去想要加入,看到春喜進來,他停住腳步,抬手指向春喜,沖嫤瑜喊“多多”。
這個年紀的孩子,語言表達有限,若不是天天同他一起相處,就這么聽他一喊,都會以為他喊錯了,要么教他喊“春喜”,要么糾正這不是哥哥。
但嫤瑜一聽,就明白弘晏的意思了。春喜負責弘昰的吃穿用度,今兒也跟著過來,一旁伺候。按理說,見著春喜,那么弘昰就應該要出現。嫤瑜走過去,抱起兒子,把春喜招呼過來,“弘晏是不是要找哥哥?”
弘晏笑呵呵拍拍小手,指指春喜,“多多。”
春喜也明白了,主動回復嫤瑜,“回主子,老禪師說他有事單獨交代長孫殿下,不要奴才們進他的禪房,尤其奴婢還是個女的,這會子就留下嚴實在門前候著。”
嚴實是弘昰跟前伺候的太監,一旦弘昰出了寢屋,無論走到哪兒,嚴實就得寸步不離跟著弘昰<="l">。
純親王妃得王妃婆婆指點,就是專程過來掛平安牌的。一聽空谷禪師把弘昰請去,還以為要弘昰聽他講經,真是一腔的同情調,“老禪師也真是的,皇長孫還是個孩子,哪能兒坐得住?”
嫤瑜的臉上回應著淡淡的笑意,目光朝后院的方向看去。她此來,可不單單是掛平安牌。母親進宮傳話,說是空谷禪師替父親和舅舅保存有重要的物件,可最近,龍潭院被監視了。偏偏石文炳被派出京巡查畿甸,時間錯不開。
故而,嫤瑜過來掛平安牌,正好一舉兩得。離開時,順帶著把物件帶走,待太子回京,交到太子手中即可。
嫤瑜香一口弘晏的小臉蛋,把弘晏的小手交到春喜手中,“去拉上穆綬弟弟,讓春喜帶你們躲貓貓,好不好?”
聽懂額涅的話,弘晏點點頭,咧開小嘴笑了,正門的四顆小米牙潔白如玉,透明的口水乘機順著嘴角滾出一串。嫤瑜一面給他擦拭,一面又忍不住讒他,湊上去再親上一口。
空谷禪師的禪房里,弘昰乖乖地盤腿坐在軟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老禪師打開一紫檀盒的下端夾層,取出一疊成小方塊的明黃絹布。
展開明黃絹布,上頭書寫的文字工整嚴謹,弘昰只能零星認識幾個,倒是末尾的紅色印章,弘昰依稀熟悉。仔細辨認后,弘昰搖搖頭,不像皇祖父的玉璽印,也不似阿瑪的東宮玉璽。
空谷禪師把絹布疊回,沒有再放回夾層,而是打開盒蓋,取出里頭的玉璽,然后放進絹布,再把玉璽壓在絹布上。最后,合上蓋子。
“長孫殿下,這是先帝順治爺,也就是您的曾祖父留給純靖王爺的。當時先帝病重,已無力提筆,先帝口述,安親王岳樂書寫,康親王杰書在安親王寫完后,蓋上玉璽印。只可惜,鰲拜等人帶兵包圍了養心殿,安親王與康親王帶不走這塊絹布,不得已只好先交給老衲找個地方藏起來。正巧這方玉璽就在一旁,老衲就把絹布藏進玉璽盒子的夾層。先帝駕崩后,這方玉璽就被拿走,供奉在交泰殿。”
弘昰眨巴著長睫毛,黑眼珠定在老禪師的腦門上,這個有關曾祖父的故事很特別。雖聽得似懂非懂,并且故事里的人物弘昰都不認識,但還是牢牢記住了老禪師的話。
“純靖王爺英年早逝,唯有純親王一子。殿下,請您答應老衲,這個盒子只能給純親王。不管純親王做出什么選擇,這都是先帝留給純靖王爺一脈的,不能讓別人拿走,包括當今皇上,還有您的父親,太子殿下。”
這次的叮囑弘昰理解得明明白白,既然是純親王叔的東西,那就一定給王叔。未經別人允許,決不侵占別人的東西,這是阿瑪、額涅從小就教給他的道理。
“好,我保證,一定做到。”堅定的小眼神,配合著握緊的拳頭砸向自己的心房,是他純摯的一諾千金。
接著老禪師遞過來一個大小相似、圖案一致的盒子,只不過是沉香木所制。
“殿下,這是您的外祖父冒著生命危險從塞外拿回的寶物,只有真正的帝王才配擁有,請交給您的父親。原本您的外祖父打算在太子殿下登基時,由老衲呈敬,老衲不勝榮幸。只可惜,如今看來,老衲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空谷的這番話,弘昰只能逐句記住,挑挑撿撿理解含義,隨后依然是堅定不移地保證,說到做到<="r">。
老禪師一副慰姁之情,“殿下,您的曾祖父登基時,就和您現在一般年紀。殿下這般聰明,老衲相信您一定能信守諾言。”
一聽曾祖父做皇帝時,居然和自己一樣的歲數,弘昰得意地挺直身板,擺出皇祖父坐在龍椅上的嚴肅,有模有樣地沖空谷點點頭。他知道,皇帝金口一開,多少匹千里馬都追不回來,所以他絕不能讓老禪師失望。
***
又是一個日落西山的傍晚,皇帝站立搭在銀杏樹主干的扶梯上,三塊菩提木平安牌在金黃樹葉的掩映中隨風搖動。皇帝的手拂過寫有穆綬名字的牌子,又看過弘晏的牌子,最后是弘昰的。
來的不巧,昨兒幾個小家伙剛來過,今天一早,太子妃與純親王妃就一道離開潭柘寺,回去了。
皇帝是先到暢春園住了兩天,然后偽裝出行,一身便衣出現在這里。只怕這時候,大部分人都還以為皇帝仍在暢春園呢。
最后一抹余暉躲進層云,天色黯淡下來,皇帝步下扶梯。空谷禪師躬身跪在一旁,就聽得皇帝沉聲問了句,
“朕是該稱呼你空谷禪師?還是吳恙?”
饒是空谷禪師再如何絞盡腦汁,他也萬萬沒想到,竟是皇上出現在龍潭院,并且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
“老衲從前是吳恙,如今是空谷,皆為一人。不知皇上親臨敝寺,是要見空谷?還是吳恙?”
皇帝冷哼一聲,喚他起來。空谷禪師起身后,把皇帝引入東配殿休息。
得胤禔稟報,龍潭院的禪師疑為已經病逝的先帝御前太監吳恙,皇帝大吃一驚。迄今為止,皇帝一直存有心病。盡管孝莊皇祖母一再強調他的繼位是奉皇考遺命,并且還有明晃晃的遺詔擺在那兒,可皇帝內心深處從來沒有相信過。
皇帝八歲登基,這個年紀,對于皇考的態度已經有了一定程度的認識。皇考對子女的愛,尤其是父愛,只給過早早夭折的四弟。對于其他皇子,都是交由師傅授課,他抽空考校。當然,七弟隆禧養在董鄂皇貴妃的宮里時,皇考對七弟也有過另眼相看的時候。
在孝莊皇祖母扶持他坐上皇位后,他能明顯地感受到四輔臣對他不同程度的輕視。鰲拜甚至借著酒興在他面前自嘲,枉費先帝曾經對他大加提拔,他卻貪圖榮華富貴背棄先帝,他死后沒臉面對先帝。
皇帝再次懷疑自己的繼位另有隱情,他想到吳恙,那個皇考臨終前一直伺候在身邊的太監。他派人去皇陵,沒想到孝莊皇祖母已經提前動手,吳恙已死的消息傳來,皇帝按捺下疑慮,沒有再追究,直到多年后,七弟沖過來向他索要真相。結果,沒過多長時間,七弟“突然”染上疾病,不治而亡。
所謂的突然,皇帝心知肚明。
皇帝隨空谷禪師進入配殿后,如他所愿,空谷禪師細細給皇帝說明了先帝臨終前幾天的狀況。不過,空谷省去了先帝留下遺詔的那部分內容。
隨著配殿的門一關上,外頭的世界已經被黑夜籠罩。皇帝此行,沒有任何儀仗,輕裝簡行,隨扈的侍衛都是尋常家奴的打扮。而負責此行護衛的正是胤禔、鄂倫岱、佟國維,于此看來,在皇帝心目里,能一心一意守護他的親信還是佟家人。
赫欽因為秘密調查修茂與石文炳的行蹤,這才把目光停在龍潭院,無意中查出了空谷禪師的身份<="r">。在不確定傳國玉璽是否在此的情況下,赫欽故意讓胤禔拿空谷禪師就是吳恙刺探皇帝,沒想到皇帝情緒不一般,居然要親自過來。
經過一系列縝密的布局,赫欽想出了乘皇帝與空谷說話的空隙打著維護皇帝安全的旗號,把龍潭院上上下下搜尋一遍,看看是否有傳國玉璽的蹤跡。然后再等著索額圖等人上鉤,以皇帝對索額圖的忌憚,借皇帝之手除掉索額圖,逼太子與皇帝決裂。
佟國維不清楚胤禔等人的□□,他守在配殿門前,眉頭鎖緊,注視著胤禔、鄂倫岱、赫欽分開帶隊,四處搜查。
配殿里皇帝聽著空谷講述先帝病危時的種種,與神父湯若望的交談,向安親王、康親王苦訴壯志未酬的遺憾,皇帝神情凄惻,不由落淚。
“那時候,朕未能親自到皇考跟前侍疾,朕實在是不孝。朕從未有機會親耳傾聽皇考的治國方略,現下聽你說過,朕只覺自己所做的,離皇考的期許相差甚遠。”
空谷一直跪在皇帝跟前,見過先帝痛不欲生的苦楚,這會子皇帝的哀傷,在空谷眼里輕若鴻毛,“皇上,在您治下的這四十年,大江南北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老衲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凡事不可操之過急,先帝性子剛烈,恨不能一夜之間成就心中夙愿,故而先帝才會步履艱難。日后,太子殿下接掌江山,大清又會是另一番壯麗景致。”
聽到外頭來回的腳步攢動,空谷頓了頓,“皇上此番來,是否還為尋覓何物?”
皇帝正為空谷給與太子治世的評價暗自犯嘀咕,朕還在位子上呢,怎么就扯到太子身上了?在空谷的提醒下,皇帝收轉心思,側耳聽過,立刻叫進佟國維,詢問外頭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佟國維不好問答,退出去找胤禔,此時,空谷在皇帝身后問了一嘴,“皇上,請恕老衲冒昧,不知皇上可否告知,純靖親王的身體向來健朗,也不知是身患何病,說走就走了。”
皇帝被空谷的問題定住,瞪大雙眼,握緊雙拳,卻又不能回頭面對空谷,咬牙切齒斥責道:“大膽奴才,堂堂王爺的貴體,也是你能打聽的。”
空谷看了眼皇帝僵直的后背,垂下眼眸,俯低身子,“奴才該死!”
沒等佟國維招來胤禔,卻是守在院外的侍衛進來稟報,說是索額圖、恭親王、安郡王帶著上千人,背弓持刀拿槍,已經團團圍住龍潭院,要求直郡王等人交出皇長孫。并且京里直郡王府已經被包圍,倘若直郡王膽敢傷害皇長孫,他也休想見到弘昱。
***
索額圖聽聞直郡王要綁架弘昰的消息,他人在別苑,能以最快速度召集起來的便是別苑與附近莊園的家奴。而恭親王、安郡王本就轄有十幾個佐領,每佐領掌管一百三四的壯丁,一聲令下,兩位王爺也湊出七八百人。
就這么臨時東拼西湊,一千多號人的隊伍集結完畢,大家帶上武器,疾速往潭柘寺趕。同時還派出家奴往京里給格爾芬報信,讓他組織人包圍直郡王府,迫不得已時,把弘昱帶來交換弘昰。
也難怪他們沒起疑,胤禩本是胤禔的人,若不是真有其事,他斷不敢這么編排。再者說,他們確實也打探到,胤禔與鄂倫岱領著一批人身著便衣朝潭柘寺方向過去。所以,他們基本上就是循著胤禔等人的足跡上到了潭柘寺后山的龍潭院。
索額圖與兩位王爺指揮手下圍住龍潭院后,三人站到龍潭院門前,要求嚴陣以待的便衣侍衛們把直郡王叫出來<="r">。只是沒想到,隨著一排手持火把的侍衛出來照亮門前后,當先出現的卻是當今皇上。
看清楚皇上的真容,三人亂作一團,方恍然大悟,中了奸人的計謀。要退,已經來不及。皇上一聲令下,拿下逆賊,三人當然不敢反抗,只能束手就擒。
這時,佟國維大步小步匆忙上來,附在皇帝耳旁小聲稟報,空谷禪師已經坐化。皇帝大驚,轉身進去,而被侍衛尖刀架住的索額圖與兩位王爺面面相覷。
常寧仰頭看向黝黑的天幕,長嘆一氣,“這啞巴虧吃的,真他媽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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