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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早晨,薄霧凝霜,晨光熹微。胤禛停在隆宗門前,沒有著急上臺階,過門而入。
今早還沒出貝勒府,他就收到十三弟的消息,胤祥與火器營已經入城,少數將士送重炮回火器營內營,大部攜配-火-槍前往午門集結。待內營響炮轟鳴,威震全城,將士們就會入午門,直奔乾清門。
胤禛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涼氣,振奮身心。隆宗門后的乾清門廣場上現在駐扎的是鄂倫岱的漢軍旗,很快,就要變成胤祥的火器營。不對,確切地說,是他的火器營。
大跨步邁上臺階,眼底風平浪靜,內心卻已按捺不住,奏起輕快的樂曲。
進入隆宗門后,乾清門廣場上的漢軍旗不知去向,內大臣尹德帶著一隊侍衛巡視四周,幾名灑掃太監正打掃地上的雜物。
眼見尹德一行人向隆宗門走過來,胤禛想問漢軍旗的情況,可又因尹德身兼兩職,其火器營將領的身份讓胤禛犯怵。方才隆宗門外還自詡將成為火器營的主人,轉眼即將成為自己屬下的將領出現,胤禛反而變得不自信,好似那口深吸的涼氣作怪,把舌頭凍僵了一般。
“舅舅,鄂倫岱的漢軍旗呢?”
問這話的人,是剛從阿哥所過來的胤俄。與胤俄一道的,還有胤禟、胤祹、胤禎。胤禛回頭看到弟弟們,不止是舌頭僵硬,就連面色都變得僵冷。
不過在大家眼里,胤禛的僵臉是正常現象,他要是春風和煦,那才叫人毛骨悚然呢?
尹德給皇子們見過禮后,這才回答胤俄的問題,“回十阿哥,昨兒晚上皇上醒了,聽說鄂倫岱大人把漢軍旗帶到廣場,十分生氣。本是命他把漢軍旗撤回午門,誰知找不見人,還是佟國維大人把漢軍旗帶走的,就連闖入毓慶宮的漢軍旗,也一并撤離干凈。不過,直到今早,還是沒有鄂倫岱大人的影子。大家都開玩笑,說是他害怕皇上責罰,躲起來了。”
除了胤禛,幾個弟弟都極為認同這種說法,哈哈大笑。尤其是胤禟,扯著嗓門,笑嘻嘻地嘲諷,“我現在很想看看大哥的表情,沒準和鄂倫岱抱著,躲在哪個犄角旮旯發抖呢?”
胤俄向來是要與胤禟配合的,干脆抱住胤禟,兩人馬上進入角色狀態,一臉哀戚狀,“怎么辦?鄂倫岱,我好怕,汗阿瑪非打爛我的屁股不可。”
“別怕,小褆,”胤禟這肉麻的稱呼一出,周圍人雞皮疙瘩掉一地,“我屁股硬,只管打我,被面打完,翻過來正面接著打,我挺得住。”
胤禎已經捂著肚子笑作一團,胤祹不但笑,還好問決疑,“九哥,翻過來打正面,容易傷及男人的命根子,打壞了,不就絕后了嗎?”
胤禟擠眉弄眼,指向胤祹,“十二弟,你壞。”
隨后胤禟沖胤俄使了個眼色,兩人默契地一致掩住下身,異口同聲,“不怕,可勁兒打,我們硬實著呢。”
這下子,胤禎都笑得抽氣了,就連尹德和侍衛們都低下頭暗自發笑,肩頭抖動。誰也沒留意,胤祉、胤祺、胤祐這時也來到他們身后,并且還把老九、老十的表演都看了個真切。
胤祺頭疼,自家這個九弟,怎么跟自己的差距就那么大呢?看看他和老十那樣,要不是相貌不一樣,就那些言行作派,說他們是雙生子,不信都不行。
“胡鬧,這都什么時候了,你們還有心思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胤祉擰緊眉頭,怒氣沖沖呵斥住兩位弟弟,不再停留,率先往養心殿而去。
自打負責皇家科學館后,胤祉一門心思帶著下屬們,集思廣益,編書,研發。乍聽到太子哥哥的噩耗時,整個人都懵了,完全搞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么事。這些日子,他心里十分難受,至今都無法接受太子哥哥已經不在人世的消息。
胤祺瞪了眼胤禟,與胤祐加快腳步趕上胤祉。胤祹和胤禎努力繃著臉,也撒開腿追哥哥們去了。胤禟與胤俄分體,不緩不急并肩走著,就聽得胤俄問胤禟。
“九哥,我考考你。炎涼之態,富貴更甚于貧賤;妒忌之心,骨肉尤狠于外人。此處若不當以冷腸,御以平氣,鮮不日坐煩惱障中矣。如何,用法語怎么說?”
“喲,小弟,有學問。”才分開的,胤禟又摟上胤俄,走上兩步后,嘰里咕嚕說了一堆,最后還反問一句,“哥哥翻譯的如何?要不要再給你來個俄語的?”
兄弟倆漸行漸遠,尹德和侍衛們告辭胤禛,沿保和殿西側紅墻繼續巡邏,倒是大家聽了幾句胤禟的法語,都忍不住竊竊私語,小聲討論。
胤禛本是第一個踏進隆宗門,結果一場嬉笑怒罵過后,四下恢復平靜之時,他卻邁不開腳,不知該往哪兒去?
隆科多從養心殿出來后,意氣洋洋。不過,眼瞅著皇子們三三兩兩涌入養心殿探視皇帝,怎么不見四貝勒?真是夠狠心的,好歹過來裝裝樣子啊!
出現在廣場,隆科多打算出隆宗門,去趟犬房,把心愛的獵犬牽來。從他任犬房頭領以來,他看上了一條全身黝黑的獵犬,還給它取名獵豹。時間一長,隆科多就把獵豹當成了自己的愛犬。今兒這種場合,不準帶兵器入乾清宮,可沒說不許帶犬,他要帶上他的獵豹,驕傲地向大家宣布下一任新帝,而他自己從此也將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輔政大臣。
冷不丁看到胤禛站在隆宗門內發愣,隆科多加快腳步過去,嘴里喊著胤禛。
胤禛抬頭見是隆科多,眼前一亮,忙不迭迎上,“佟大人可是從養心殿過來?我聽說汗阿瑪醒了,是真的嗎?鄂倫岱是不是被汗阿瑪拘了?”
鄂倫岱消失不見,隆科多也是一頭霧水。倒是皇帝這邊,隆科多詭異地笑了笑,“四貝勒,咱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我辦事,你放心。事成之后,別再喊什么佟大人了,從我那皇后姐姐撫養你開始,咱們早就是一家人了,往后就稱呼我舅舅。”
胤禛懵怔,突然間,天上掉下個“舅舅”來,他還沒準備好承受。曾經他是多么羨慕太子哥哥的舅舅都是高官尊爵,一個個都是太子哥哥的助力軍。就連胤俄那樣不學無術的,也有世襲公爵的舅舅。
沒想到,隆科多就這么湊上來與他攀親,還真讓他受寵若驚。
“發什么愣,你還嫌棄不成?”隆科多沒看到胤禛臉上有什么歡悅,皺起了眉。
胤禛還是那副僵硬的表情,只不過舉手躬身,向隆科多敬了個禮,“舅舅,外甥這廂有禮了。”
隆科多頓時眉飛色舞,“得得,我這廂受下了。今兒是個好日子,得了這么位好外甥。且等著,呆會兒大殿上,舅舅給你個天大的禮物,你現在給舅舅行的這個禮,一點都不冤。”
隨即左右掃去幾眼,湊到胤禛耳旁,“皇上昨晚確實醒過,還下旨指定了臨時監國的皇子,圣旨就是我寫的。后來,皇上服過湯藥睡下,至今尚未醒轉。太醫說,心病還須心藥醫,皇上掛念太子,放不下太子,要真是隨了太子去,也是沒法阻止的。”
胤禛驚懼,后退兩步,心慌意亂,口不擇言,“太子哥哥沒了,汗阿瑪也沒了,那誰來坐皇位?汗阿瑪指定誰監國?是我嗎?”
“瞧你,慌什么慌,都不像是平日里冷靜的四貝勒了。”隆科多抓緊胤禛的手臂,盯緊他的雙眼,“聽好了,等會兒大殿上,我念的是誰,皇上指的就是誰,只管上前接旨,領下這份皇恩,懂嗎?”
手臂的疼痛讓胤禛轉過神來,聽隆科多的話,父皇指的鐵定不是他。如果真是這樣,那父皇還是隨了太子哥哥去吧,因為除了太子哥哥,其他兄弟,無論是誰坐上那個位置,他都不服氣。
“多謝舅舅提點,我這就過去養心殿,探視汗阿瑪。”
隆科多滿意地放開手,胤禛果真是個能扶得起的,要是這會子婆婆媽媽地為皇帝傷心,他算是白忙活了。
“去吧,好好表現,得讓大家看到你的孝心。一會兒,咱大殿再見。”
隆科多哼著小曲踱步出隆宗門,胤禛握緊雙拳,再次定了定神,這才走向養心殿的方向。剛要折進去往養心殿的宮道,胤禛停下腳步,忍不住朝東看向廣場東側盡頭的景運門。
出了景運門,往北走不上幾步就是毓慶宮。這里的視向看不到毓慶宮的屋脊飛檐,可他腦子里都記得清清楚楚。
太子哥哥,能有汗阿瑪陪著你,你也該瞑目了。既然你無緣江山社稷,那就還是由弟弟我來一力承擔吧!
***
胤禩一覺睡醒,出了客房,放眼望去,四處連個人影都沒有。上到毓慶殿前的月臺,居然見到胤禔就坐在毓慶殿的門檻上,一動不動。
“大哥,鄂倫岱的兵呢?話說昨晚我回來時,就沒見上什么人。”俯身看了眼胤禔,布滿血絲,“哥,你這是一夜沒睡?”
胤禔眼皮都沒抬,木愣愣看著前方,“你昨晚不是去探望汗阿瑪嗎?怎么樣?好些了嗎?”
胤禩壓根兒就沒去養心殿,自從上次被赫欽算計,他就盯上了赫欽。得知赫欽弄了火藥和迷香,他就十分好奇赫欽接下來的行動。這回,他要證據確鑿地逮住赫欽,非把赫欽治罪不可。
借口留在毓慶宮,見到赫欽換了侍衛裝出去后,胤禩也換裝偷偷尾隨。待赫欽離開乾清宮,他搜出火藥和迷香,松了一口氣。這個歹毒的奸人,居然敢在乾清宮大殿藏這些危險品。
轉念一想,胤禔與鄂倫岱知不知道赫欽的所作所為。明日他們也要在場,難道不會被迷倒?
拿走危險品,胤禩找了地方藏匿,這才回到毓慶宮,已是半夜三更。不想被胤禔追問去向,他便直接回屋歇息去了。
胤禩并不知道昨夜養心殿的事情,所以沒想太多,“汗阿瑪還是老樣子,昏睡不醒。大哥,是鄂倫岱把兵撤走的?還有赫欽呢?不是總跟在你身邊嗎?他一個奴才,可不比在直郡王府,到處跑來跑去似乎不妥當。”
胤禔還是老樣子,魂不守舍的,“赫欽一夜未歸,鄂倫岱也是如此。”
倏地,胤禔頓住,終于回過頭,眼里的紅絲泛著寒光,“老八,你剛才說什么?汗阿瑪還是老樣子?老樣子能下令把乾清門廣場和毓慶宮的兵都撤走?”
胤禩剛在胤禔身邊坐下,一聽這話,整個人跳起來,“汗阿瑪醒過來了?”
“我去看汗阿瑪。”丟下這句話,胤禩毫不猶豫拔腿就走。
但是胤禔起身很快,三兩步就攔在胤禩前方,“你昨晚干什么去了?你是不是存心壞我好事?”
素來在人前表現溫和的胤禩,面龐驟然扭曲,積壓許久的郁悶與憤怒猶如滾燙的巖漿噴涌而出。
“陷害索額圖,逼迫汗阿瑪與太子哥哥決裂,是好事?縱容赫欽帶殺手截殺太子哥哥,是好事?讓赫欽在乾清宮放迷藥、藏火藥,是好事?迷倒大殿上的王公重臣,還有你的兄弟們,是好事?引爆火藥,把乾清宮夷為平地,是好事?”
胤禩提溜住胤禔的衣襟,“赫欽到底給你灌了什么**湯,你會混蛋到如此看不清自己?我也不是個正人君子,但我干不出你做的那些蠢事。你不但蠢,還眼瞎,大嫂明明死于惠母妃之手,你居然還看不清現實,心甘情愿被赫欽玩得團團轉。還要死多少人,你才高興?弘昱已經沒有了額涅,你這個阿瑪現在的所作所為,要是讓他知道,相信他也情愿沒有你這個阿瑪。”
甩開胤禔,胤禩跑出毓慶宮。胤禔腦子一片空白,瞪大雙眼,隨即一屁股坐在地上。慢慢地,耳旁又想起那熟悉的聲音,款款深深,誠心實意。
“爺,您且問問自己,您爭的只是那個位置?還是說您擁有治國富民的雄心大志?若是后者,您盡管去爭,若是前者,您請三思,不要被別人給害了。”
像個無助的孩子,胤禔的目光彷徨不定,雙唇顫抖,斷斷續續念著大福晉的名字,“我什么都不想爭了,你回來,好不好?我就當你的男人,就當孩子們的阿瑪,就當汗阿瑪的兒子,行嗎?你能原諒我嗎?”
坐在毓慶殿前的月臺上,這位都已是五個孩子的阿瑪的大男人,頓時嚎啕大哭,仿佛拉開了泄洪閘,淚洪奔涌,滔滔不絕。
***
胤禩氣喘吁吁跑到遵義門,就見兄弟們陸陸續續出來,準備前往乾清宮。逮到胤禟問詢父皇的病情,胤禟搖搖頭,表示不好。父皇自昨晚入睡后,到現在都沒醒過來。
佟國維催促眾兄弟往乾清宮集合,到時聽隆科多念圣旨,大家遵命行事便是。胤禩沒見上父皇,只好隨大家入月華門,朝乾清宮走去。
去往乾清宮的這一行人當中,沒有胤禛。他最晚來到養心殿,進了父皇的寢屋后,見兄弟們都站立床前,他并未靠過去。待大家逐一退出,他安靜地接近床邊時,陡然間,好似看到父皇的眼皮抖動了幾下。
“汗阿瑪?”他忍不住喊出了聲?
等了一會兒,父皇的面部無動于衷。就在他懷疑或許是自己眼花時,福全伯父進屋來,催促他該去乾清宮了,兄弟們都已走遠。
胤禛走出父皇寢屋,沒有著急離開。或許是心中有圖謀,心虛得慌,每根神經都極度敏感,看什么都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