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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俊年心里,她最美;在龍海柯心里,她最美;在唐俊男心里,她最美。
他們三人都給林笑溪建了一座墓。唐俊年把林笑溪的墓建在了柳樹灣,龍海柯把她的墓建在了當年她就讀的初中學校所傍的山頂上,唐俊男把她的墓建在了一張畫紙上。這三個至愛她的男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憑吊著她。
唐俊年到達浦州時,侯恩山已經為林笑溪建好了墓,但是還沒有鎖“棺”。
唐俊年交待過,要待他來時,才可以鎖。他要把那包“毛線灰”連同他最心愛的那臺鋼琴一起葬入墓里。他人還沒到時,鋼琴已經被運送到了。
他自與徐美思結成“金錢之交”的婚姻關系后,再也沒碰過一次鋼琴。大學時,他可是全校有名的鋼琴王子啊。他要放入林笑溪墓冢的還有一個籃球,一副織毛線衣的長短針,一套廚具——林笑溪在九泉之下,同樣可以織毛衣,可以搞烹飪,可以聽他彈鋼琴,可以陪他打籃球。
放好之后,他說:“可以了。”
于是,眾人很快就把那“棺材”給封上了,還澆鑄了厚厚的水泥,鋪設了锃亮的黑色地磚。墓地前立了兩塊碑,一塊張貼著林笑溪生前的美照,標注著林笑溪的生卒年,還寫有“愛妻”字樣,落有“夫君唐俊年”的尾款。
他竟然擅自做了這樣一件事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啊!他什么時候成了她的“夫君”,她什么時候成了他的“愛妻”啦?
她生前可從來都不敢有這樣的奢望,死后竟有這等殊榮!她躲在一旁的樹林子里,用望遠鏡看著那些字,淚水早已模糊了雙眼。
另一塊碑上刻著一首詞,柳永的《雨霖鈴》。這是他們倆在大學里都特別喜歡的一首詞。每到秋季,他們都會互詠這首詞。她記得,唐俊年還把它譜成歌曲,他彈琴,她卻不敢唱,因為,她認為自己的嗓子不好,并天真地以為一定是在媽媽離她們而去時哭壞了。她從來都不敢開口唱歌,她只聽歌記歌,別人會唱的歌她都會唱,別人不會唱的歌她也會唱很多。唐俊年見她不唱,就自彈自唱:
寒蟬凄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沈沈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他唱的是愛情,她心里想的卻是母親。他們都笑著唱著,把一首悲切的詞唱出了喜悅的感覺。是的,大學四年,他從未讓她哭過,一次都沒有。和他在一起,她是幸福的,快樂的。正因為如此,她不為自己的“以身相許”而后悔。
自母親離開她們姐妹后,她老是缺乏一種安全感。直到大學里遇到唐俊年。唐俊年,這個俊朗有才、帥氣能動的男孩子,給了她天一樣的感覺。是的,他就是一片天,罩在她頭上,為她梳下陽光,為她遮蔽風雨,為她灑下星光,為她清理霧霾。他們一起勤工儉學,一起鍛煉娛樂,一起學習思考,一起上街爬山,一起涉江賞雪,一起做菜吃飯。那么和諧,那么美好,那么順其自然。可是,這一切都在畢業之前的那個夏天結束了。
那個夏天,誰也不知道林笑溪究竟流過多少淚。大部分時間,她都待在家里不出門,要么就跑到柳樹灣來,不管是在家里還是在柳樹灣的柳樹下,她都沒停止過哭泣。她意識到他出事了,她意識到他們之間完了。原來,幸福只是那水上紙帆,經不得一陣風吹一個浪打,頃刻間就會覆滅殆失。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唐俊年類似哀歌的調子傳來,那時,她會笑著說他“瞎胡鬧”,這時,她卻泣不成聲了。此時,他唱的的確是哀歌啊!哀悼她林笑溪的挽歌。
那年夏天,她也用同樣的調子唱過這首歌。情景交織在一起,難道這真是天意?
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命中注定。命中注定,他要“背叛”;命中注定,她要“變臉”。她由戀人“變臉”成他的合法妻子,卻得不到他絲毫的愛,甚至得不到他一個關注——唐俊男這個只見過她幾面的人都能從她的眼神里發現秘密,他這個與她朝夕相處同床共枕了四年的親□□人怎么竟毫無知覺呢?他依然在她面前與小保姆“瞎鬧”!此“瞎鬧”非彼“瞎鬧”,早已傷透了她的心!
完事后,大家都離去了,只剩下唐俊年在墓前憑吊。久久地,久久地,不愿離去。林笑溪藏在樹后,也久久沒有離去。淚水澆灌的柳樹,你可曾懂得了人間的那個“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