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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丫頭,竟然這么執著。他的理性讓他趕緊逃離,腳卻極其不聽使喚地頓了頓,想抬頭看她,非常想——決不可以,快走吧。他嘴角緊抿,牙關緊咬,眉頭皺成一團,裝作沒聽見,繼續往下走,第一次發現,那熟悉的階梯,竟然如此難以跨越。
團委辦公室。
那張長長的會議圓桌仍然光亮,還記得那時,每次開會,他在發言時,思琳總是雙手托腮傻乎乎地看著他,不是沒注意到的,只是裝作沒看見,而陰郁的心里卻像被幾縷陽光照著,暖融融的。
一中正門。
元旦晚會結束送她歸來的那個夜晚,離開后,他一直躲在拐角處,看著她,她最后說的話,他全聽到了,他發誓,一定努力創造條件,在更高更遠的地方與她重逢!
他們曾經幾次一起考試的課室。
那時他總坐在她斜前方,試卷早早就提前做完了,卻仍舍不得走,不是想多檢查幾遍,只是想多感受下她的氣息,多回頭看她幾眼。
又在咬筆頭,遇到難題了吧,看來這家伙數學真沒學好。連額頭都冒汗了,哎,恨不得搶過來幫她做得了。
景楓嘴里噙著絲笑意,看看腕上的表,時間差不多了,不得不艱難地向中心湖走去。
縣一中,仍是當初他們在時的那個樣子,在這里,仿佛看不到時光的印記,除了映在湖面上,自己那張孤傲中更加滄桑的臉。
一邊深愛,一邊分手,就算抗壓能力強如自己,也沒百分百信心能夠做到,景楓心里一陣抽痛,深吞了一口氣。
身后,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是她嗎?景楓心里一陣悸動,卻忍住沒有回頭。
“景楓,你來得這么早,想我了吧?”調皮中帶著份明顯的不安,思琳一屁股坐在涼亭的石椅上,抬頭斜睨著景楓,臉上帶著忐忑的笑意。
哎,如此美麗可愛,還帶著小貓般的敏感不安,見者猶憐,還讓不讓他好好了斷了。景楓咬咬牙,沒有說話。
他需要時間,緩沖,冷靜。
怎么開口,想過了千萬遍,此時腦袋竟然一片空白。
“思琳……”
“景楓……先別說話!”思琳緊張地打斷了他,“景楓,如果你還不想結婚,一定有你的考慮,以后你不提,我也不提就是了,無論多久,我等你,等到你放下了所有包袱,等到你愿意讓我和你一起分擔所有的憂愁,分享所有的快樂,等到你愿意讓我成為你人生唯一的伴侶……”
景楓心里筑起來的再厚實的墻也無法阻擋他轉過身來的力量,他怔怔地看著思琳,嘴唇抖動,喉嚨發硬,一句話也吐不出來。
思琳慢慢站起身來,雙手環上景楓的腰,頭貼在他的寬闊的胸膛上,深吸了口氣,太久了,沒有聞到他熟悉的氣息,眼角一酸,水氣有些濃重。
“景楓,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好害怕這種迷霧般的感覺,不知道你想什么?不知道可以為你做什么?天天努力告訴自己,你還是你,我們還是我們,可還是害怕這種淡漠的疏離。”
景楓只感覺心里筑起的石墻,一磚一瓦,即將被瓦解,手不自覺地抬起,想揉她的頭發——不,景楓輕輕抽離思琳的擁抱,轉過身去,不敢直視她的雙眼,“思琳,也許一開始,我們就是個錯誤。”
“不,怎么會是錯誤呢,明明一切都很美好!”思琳不解而固執地望著他。
“那些美好都是假象,我們一個馱著包袱,一個帶著恐懼,從未輕松自我地愛過,我早已是個失去愛的能力的人,從家里破產那一刻開始。”景楓終于轉過身來,看著思琳,沒有眼光的交流,思琳不會相信自己說的話,他知道。
“我身上背負的,遠比我之前想象的還要多得多,思琳,對不起,我太累了,也太驕傲了,不能讓你和我一起承受這些。”這部分話語是坦誠的,本不在景楓預設中,卻被他不自覺地說了出來。
“景楓,我不介意,真的,無論你有多大的負擔,我都愿意與你一起承擔,我知道你現在也許很沮喪,那些流氓很過分對不對?相信我,一切都會過去的。”思琳眼神堅定地回視著他。
“你……”
“蘇雅打過電話我。”思琳輕聲道。
“她……”也好……
“思琳,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你說你最想要的是什么嗎?”
“當然,一直都清楚,我只想要一個和和樂樂的家,貧亦樂,富亦樂,福同享,難同當。”
所以,更不可以……
現在的馬家,根本就是一個冰窟,昏暗冰冷得自己都不愿意呆下去,而他,卻永遠無法逃離。
這種痛,他一個人受就夠了,不允許再拉上一個她。
景楓再次轉過身去,背對著思琳,脊梁仿佛散發著冷氣,“夠了,江思琳,就憑你那點本事,能與我分擔什么,幫我家還上那兩百多萬的債務,還是助我飛黃騰達?”
思琳雙眼圓睜,不敢置信。
“這么多年了,頂著那些冷眼,聽著那些冷言冷語,我以為靠自己雙手,可以改變一切,可我錯了,明明希望就在眼前,上帝一個玩笑就能把所有期望摧毀!”景楓痛苦地抽搐了下,繼續道:“跌跌撞撞,起起伏伏,我越來越懂得了什么是現實,而你卻還在象牙塔里做夢,我們早已不是同一世界的人,而她——蘇雅,才是真正能助我飛得更高,走得更遠的人。”
“景楓……”思琳茫然地叫了聲眼前陌生的人。
“思琳,我們分手吧!”景楓輕輕閉上了眼睛,害怕連湖面上一點漣漪都能改變他的心意。
“分手……”終于要說出這兩個字了嗎?再也沒有余地了吧。
思琳極度痛苦中竟然有那么一種解脫的快意,這幾個月來,這種藕斷絲連、若即若離的冷戰,已經讓她身心疲憊了,她寧愿景楓如此明明白白地跟自己說清楚,而不是讓她去猜。
這樣分明的愛與恨,會減少她的不安,雖然如此徹底的痛,讓她此刻感到窒息。可是,自己還想挽留嗎,竟然說:“你真的想好了嗎?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如果你是為了我,我真的……”
“戒指,我和蘇雅的訂婚戒,都準備好了,你還不相信嗎?”景楓拿著戒指的手有些發抖,他努力穩住。
看來兩個人確實走到盡頭了,思琳帶著些自嘲的冷笑瞅了眼那簡樸大方的鉆戒,在夕陽的余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最諷刺的是,它的形狀竟然有些熟悉,仿佛本應屬于她。
“那么……我祝福你們!”她竟然恨不起他,只是,也許此后,她再也不會愛了。
思琳從隨身攜帶的鑰匙扣上解下那一直愛不惜手的小鏡子,好像這份禮物的存在,就是為了成就今日的分手,“景楓,從此以后,我們就像這面鏡子,再回不去了!”
他以為她會把它扔到湖里,或者摔在地上,卻絕沒想到她竟剛烈決絕至此,思琳左手捧著鏡子,右手拳頭一握捶在了鏡子正面。
一切來的太快,來不及阻止,鏡子上瞬時出現了無數條裂縫,細碎的玻璃趁勢吞噬了她嫩白的肌膚,鮮紅的血一滴一滴,從她手上瑩然墜落。
“你……”景楓瘋了似的想上前,思琳一個冷眼瞪止了他,淚如泉涌,聲音顫抖:“明明我已經習慣被忽略,被無視,被欺凌,你卻一度把我當寶,給我如父如母般的寵愛和溫暖;明明我覺得雨夜后的蛙聲很詭異、很可怕,你卻告訴我,那是你在給我唱搖籃曲;明明我們說好了的,一輩子,你卻中途離我而去……景楓,你讓我開始相信了愛,卻為什么不讓我一直相信下去。如果你不能陪我到終點,我寧愿你不曾出現過!就讓一切如這破碎的鏡子,一去不返吧。”
思琳左手一傾,破碎的鏡子散落在亭子中間,他們的合照落在了上面,那一臉洋溢著的幸福,已被零碎的玻璃粒埋藏底下。
思琳冷冷掉頭,轉身而去,沒再回頭。
景楓失魂落魄地呆在原地,忽然不知自己置身何處,是否還活著?如果還活著,可為什么竟好似沒有了感知的能力,連痛也不會了。
連再看上一眼她逐漸遠去的背影的勇氣都沒有,怕腳步會出賣自己的理性,脫韁而出。
他茫然地彎下腰,把地上的鏡子碎片一條一條、一粒一粒、一絲一絲收集手心,檢查千萬遍,確認無一丁遺漏后,才慢慢站起來,單手用力在衣角一扯,撕出一小塊布,小心翼翼把它們包好,放到戒指同在的內袋里。
從此,他只能將它們獨自珍藏,度一個人的天荒地老。
她一定會幸福,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