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三松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深秋時分,晚上已有陣陣涼意。
巫中體育館建于三十年前,是個橢圓形比賽館,里面設施簡陋,裝修陳舊,只有2000個座位,但就是這樣一座老舊的體育館卻在地震中毫發(fā)無傷,而那些近幾年修建的外觀雄偉,鋪陳華麗的建筑物紛紛坍塌,對比之下,絕對是一個諷刺。
一走進體育館,撲面而來的渾濁空氣讓剛吃過晚飯倆人差點嘔出來。座位早就被拆掉,5000平方米的地方住了大約五千人,吃喝睡都在里面,氣味可想而知,雖然高處的氣窗已經全部打開。
部隊和政府對于災民的安置非常周到,被褥,食品一應俱全。只是遭此大難,人人神情麻木,時不時傳來哭泣聲,偶爾有不諳世事的孩子在奔跑打鬧,整個體育館的氣氛如泰山壓頂,透不過氣來。
現(xiàn)場已經有三,四家媒體在了,記者們彼此間點點頭,未作寒暄,每個人的心情都很壓抑。
林晏仔細觀察著災民的表情,轉了兩圈后,采訪了幾個看上去狀態(tài)還過得去的百姓,而沒有去打擾那些明顯沉浸在喪親之痛的人,讓他們再去回憶血淋淋的噩夢太過殘忍。
正準備收工,突然聽到一聲撕心裂肺的慟哭,林晏循聲望去,看到一家電視媒體正在采訪一位老人家。
老婦人一頭稀疏的白發(fā),綰了個髻,滿臉褶子,孤零零的坐在墊子上,整個人形同槁枯。對于記者的提問,她毫無反應,只是聲嘶力竭的哭泣著。那哭聲中的凄涼揪得林晏的心仿佛都在滴血。
剛才接受過他們采訪的陳應榮告訴林晏,老婦人叫趙來娣,在地震中失去了6個親人。
“趙大媽三十歲上下死了男人,一手把兩個兒子帶大。兩個小孩也爭氣,都上了大學,小兒子還考到了北京,畢業(yè)后都在事業(yè)單位工作。地震時,大兒子一家開車從兒媳婦的老家回巫中,車子直接埋在了隧道里。小孫子前陣子摔斷了腿,兩口子請假在家照顧,就一下子全沒了。”
趙來娣哭喊著,“都怪我,為什么要你們回巫中工作,留在北京不就行了。都是我害了你們啊。”
她用手捶地,直捶的手鮮血淋漓,“我去買菜做什么,留在家里就可以跟你們一起走了。”
周圍的人都在偷偷抹淚,但沒有人試圖上去安慰。住在體育館里的人幾乎家家都有親人不在了,那種無法言說,深入骨髓的疼痛是任何言詞都安慰不了的。
也許是受到了趙來娣悲愴哭聲的感染,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啜泣。整個體育館里哭聲不斷。
出于職業(yè)習慣,林晏和吳涯走了過去,但一個沒有拿話筒,一個沒有開攝像機。另兩家媒體的記者也圍了過來,但同樣沒有動設備。
正進行拍攝的攝像機上有GNTV的標志,看來是貢南省臺的人,舉話筒的是個胖胖的男記者。采訪結束后,他整個人臉色蒼白,兩眼通紅。
看到有同行在,他立刻打招呼,“我叫孫明,貢南電視臺的,如果你們想要剛才拍的采訪畫面,讓你們通聯(lián)編輯找我們臺編輯部要吧。老太太就不要再去打攪了。”
記者們紛紛點頭。
從新聞價值來說,老太太的遭遇具有勁爆點。但鑒于這是一個慘絕人寰,悲傷至極的故事,出于同情弱者原則,為了避免重復刺激受訪者,媒體一般采用集體采訪或者使用已有素材的原則,這就是新聞倫理。
在這個追求收視率和發(fā)行量的時代,有一部分人會刻意忽視新聞倫理,比如造成戴安娜車禍的啪啪垃圾們,連累整個行業(yè)為此背上了黑鍋,記者被描繪成一群禿鷲,在活人、死人的周圍打轉,伺機尋覓最有料的新聞。
但記者真的是汲汲營營的禿鷲嗎?學新聞的人多少有些“鐵肩擔道義,辣手著文章”的情懷,而且在地震報道中,作為事件記錄者,他們同樣經歷著靈魂洗禮。剛到巫中時,人人帶著搶新聞的習慣,但只過了一、兩天的工夫,大多數(shù)記者們學會了換位思考,學會了尊重生命。
深夜十一點,林晏和吳涯走在空曠的街道上,空氣凜冽,寒意陣陣。
各種畫面在腦海里如電影鏡頭一樣閃回,驚心動魄的救人過程,怒目冷對的秦之嶺,失去右腿的丁丁,第一次新聞連線的緊張,不諳世事奔跑的孩童,撕心裂肺哭泣的趙來娣,一切都發(fā)生在24個小時里。
“吳涯,這一天過的太漫長了。”
漫長的考驗著每一個在這座悲傷之城里的人的承受能力,體力上的,精神上的。
這一天的經歷讓林晏的聲音都染上了滄桑。
“有時候我挺討厭記者這個行當?shù)摹o論你多么感動,多么悲傷,你都要把一部分精力分配到如何捕捉新聞中,還得想著如何包裝并把它呈現(xiàn)給觀眾。”
吳涯拍了拍她的肩,鼓勵道:“換個角度來看,記者又是幸運,不僅能夠親歷歷史大事件,而且還能通過鏡頭,讓觀眾才能了解一個真實的巫中。這是我們的使命,也是身為記者的榮耀。林晏,這才是第一個24小時,以后你還會見到更悲傷的事情,無論如何,記得你的使命!”
林晏停下腳步,很認真的對吳涯說,“學海兄,我特別喜歡你很哲學的樣子。記者的使命,這口號有正能量,我記住了!”
吳涯翻了個白眼,覺得自己和哲學扯不上半毛錢關系。
倆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路過一個救援點,燈火通明,人聲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