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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雨似乎沒有停的征兆;那雨時而如絲如縷,時而如傾如覆;于家溝的人民是不喜歡這雨的。試想,光著腳丫的人們踩在雨水浸泡的枯葉路上,再加上一路散發著腐爛氣息的味道,那感覺無異于一次叢林探險。可于家傲沒法顧及那么多,他只知道今天是應該在牛的問題上有個了斷了。約莫三個時辰,上溝下溝的父老鄉親就靠他一個人走、一個人吼全被通知到位;甚至就連村支書賈清關也被請到了會場。
會場還是原來的那個會場,只是沒有了先前的暖陽和飛舞的蚊蠅,沒有了先前的喧鬧和無端的俏皮;徒增的是令人煩躁的雨聲和令人窒息的腐爛氣味;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會場前面居然還站著面目沮喪的于家聰一家。當然這種場面對于村支書賈清關來說,那是司空見慣的。想當年他處理于家軍的時候,那陣勢可比這大多了。至于村支書賈清關的輝煌戰績,于家溝上上下下幾百號人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甚至連小孩兒都知道這個村支書的口頭禪:老子上管天,下管地,中間還要管空氣。所以今天賈清關一來,會場上的人們就連屁都必須掖著,氣就更不敢大聲出了。
“來,書記,抽根煙!”也許昨夜睡了一宿好覺,今天精神最好的于國安上前笑嘻嘻地遞上。
“同志們,這事我知道了。”賈清關點上煙,“這是大事;牛是黨和國家的財產,就這么輕易的說死就死了;必需跟我們人民一個交待。”賈清關面顯怒色。
“我不是經常教育你們嗎?牛是我們勞動人民的命根子,殘殺耕牛那是犯罪啊!”賈清關一本正經地說。
……
村支書賈清關就這樣上從國家、集體利益,下對單家獨戶的危害;上從國家政策,下至村規民約足足講了一個時辰。
“必須嚴懲!”賈清關最后習慣性地大手一揮,大聲吼道。
這一吼,著實嚇壞了沒見過世面的肇事者小于三。他緊緊地抓住爺爺的手,竟失聲痛哭起來。
“誰?干什么?”賈清關憤怒地轉過身,感覺到居然有人膽敢挑戰他的權威,“誰叫你們把小東西帶來的。”他瞪著社長于家傲。
“就是他害死牛的。”于家傲耳語。
“什么?哦……”賈清關若有所思。
“閉嘴!看我不打死你?……”于家聰寧肯讓自己來詛咒自己的孩子,也不愿意別人去欺凌。
于國泰彎下身子抱起自己委屈的孫兒,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做。因為他知道,在這個場合,在這個時間,說什么都是蒼白的;甚至說出真相也是無人相信的。他只是瞪眼盯著于家傲;這是他,甚至他們一家人唯一的希望。
說也巧,于家傲不經意的眼神居然跟于國泰的碰了個正著。那是憤怒,卻又無助的眼神;那是無賴,卻又心有不甘的眼神;但這眼神卻隱隱有一股力量,這力量使得于家傲毛骨悚然。
“社員同志們,我們支書在這兒,你們有什么就說嘛!”于家傲停止了自己的思緒說道。
會場卻死一般地沉寂,也許是支書已經定了調的原故。人們只是呆呆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送公社派出所。”于家軍底氣十足,率先發言。
會場依然沉寂。
“大家認為呢?”于家傲有點虛。
會場還是沉寂。
“你們,你們合起伙來欺負人;我弟弟那么小,怎么可能害死牛?你們不給我們家分豬,不給我們家分鋤頭,分爛房子給我們;你們太欺負人了。等我長大了,我要收拾你們。”一致沒有多少言語的于水寒破天荒地大嚷道。(于水寒,于家聰的大兒子,人們叫他于老二。他經常打架,也許每次打架大都是為了他的弟弟或姐姐,或者為了這個家。他也經常去偷人家的東西,大概是自家沒有的原故。所以人們似乎反倒怕了這個十來歲小孩兒。)
“你娃娃找死!”于家軍立馬站了起來。
“來呀!來呀!老子不怕你!”已經被罰站多時,急躁不安,雖然只有十來歲的于水寒,早已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全然不顧身份、地位,試圖沖將過去。機警的于月明見勢一拉卻沒拉住。于水寒當時腳一麻,摔倒在地。
“活該!”于家軍得意地笑著。
于水寒大概是站久了的原故吧,居然一時沒有立起來,瘓坐在地上。父親于家聰見狀忙上前扶起膽大妄為的兒子,說道:“沒大沒小的,孽障!一個都不省心!唉!”于家聰無賴地搖搖頭。
“反了,反了!”賈清關揮動著肥胖的手,“我看你們社盡是出刁民。不把我這支書放在眼里了!”賈清關用指責地眼神看看了于家傲。在這里他感覺到他的權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來,支書,再點根煙!”于國安比先前更加恭敬。這一幕反被于國泰看在眼里,記在心里;可于國泰知道此時單憑人微言輕,臭名卓著的自己的說辭,別人、尤其是權威支書又怎能相信呢;于是只有沉默,依然沉默。
令會場上的人奇怪的是,只是發煙的于國安,在這個問題上卻只字不提,而且僅給支書發煙。更奇怪的是他明知道全溝全社的人都聽他的,都等著他來拿主意,而此刻的他卻只顧左右而言它。當然,在全場的人中,估計只有于國泰猜得出他的心思。因為他們這一代的恩怨也只有他知道其中的真相。可這么多年了,他于國泰也為此付出了應有代價;他始終不敢相信眼前的于國安竟會下如此毒手。
“都別說了,我決定了。”賈清關又點起煙;雖然他知道現在時代變了,以前的那一套也許在新的時代里有點行不通了;但他還是不愿意把過去的權威放下,也不愿意讓閉塞的于家溝知道太多的時代的氣息;于是他依然堅持地說,“必須嚴肅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