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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皇后生活錄最新章節!
舒窈離宮的車駕回到府邸時,已近正午時分。
她自早間入宮,一番折騰,到回轉之時,已是身形俱疲。隨侍丫鬟雙成見她面有輕倦,很是識趣地從車廂暗格中去,出一沓錦被來,對舒窈請示道:“娘子,可要暫且休息?”
舒窈搖搖頭,一手放在小幾之上,一手輕輕捏捶著自己的膝頭小腿。
雙成立刻會意,跪行兩步到她身前,不疾不徐小心翼翼地為她按揉開來。
溫柔和暖的力道將下肢的冰寒僵硬漸漸驅散,穩穩行駛的車駕已漸漸臨至東華門。側耳傾聽,東華門外潘家樓街上眾多商販的叫賣之聲,依稀可聞。
至此,舒窈方覺自己終于算作離開了皇宮,離開了讓她倍覺壓抑的那所殿堂。
壽安宮中,太后娘娘的話言猶在耳,她冷涼的指尖將她下巴抬起,迫她仰望的動作仿佛還停留在膚間。舒窈頭頸挺直,閉目翕唇。縷縷的秋光穿過車門繁復的繡簾,如織如錦籠罩在主仆二人身上,雙成抬起頭,偷偷地瞄了一眼自己的小主人。此刻,她面無表情,脊背端正,稚嫩肩頭仿佛長劍在撐,倔強矜傲,不肯軟弱一分。
雙成在心底暗嘆了一聲,望著眼前樣貌姣好,眉目如畫的小娘子,內中不由生出無端惻隱。
身為下人,他們平日私下議論時也愛聊些閑談。雙成聽到過很多很多。諸如誰家女兒得了何種青眼,一日飛上枝頭成了鳳凰;又或者誰家管事聘了閨女,那家姑爺待人是何等的好。
娉婷少女,情懷如詩。在金城時,雙成也曾相信,這世上就有平白而來的運道,也有天生就該尊享富貴福相人兒。這紅塵漫漫,哪里有什么公道,哪里有什么依憑?說到底,也不過是個時也命也罷了。
可是來到京城,她隨侍二娘子身邊,看她在二夫人和九公子苦苦維系,看她在皇帝與皇太后之間艱難求衡。她方知天道公允,享受了多少的富貴,便該付出多少的心力。她不身在其位,自然不必揣摩那般復雜的人心。既然抓不住那潑天的富貴,她就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做一個主子喜愛的丫鬟也好。
這邊廂,雙成神思漫飛,另一邊廂舒窈已經平穩了心緒,睜開眼睛,靜靜看著雙成:“今日,九哥回府了嗎?”
雙成手下動作微微一凝,思索片刻后,小聲匯報道:“二娘子,九公子他……除了在前日送來食盒時暫回府中,其余時候,依舊是留宿在歌樓楚館,出入于飯莊酒肆。”
舒窈欠了欠身子,唇角繃直,目光悠悠望向車簾之外。
這條延伸到新宋門的潘家樓街是汴京最繁華的街道之一,兩側商鋪鱗次櫛比,車如流水,馬若游龍。游人商販接踵,頻頻往來如織。此間粉墻朱戶眾多,鴟吻端坐的勾檐下,楊柳招招,秋燕呢喃。
舒窈心中剎那恍惚,仿佛又回到那日自宮中歸來,母親與九哥爆發爭執的場景中。
那時節趙禎初病,她陪母親入宮,為父親的升遷事在皇太后面前奔走祈告。
太后娘娘當時并未明確答復,只是不著痕跡地將那面繡滿朝中官吏子弟姓名的屏風展示給了她們母女。
她牽掛別處,就算知道這屏風意味著什么,也只是擔憂勝過欣喜。而她的母親卻并非是愚笨之人,太后的隱晦的提點被她恰到好處地抓在手中,讓她難掩慰然。
回到府里,夏氏便急匆匆趕赴向自己幼子的書房,對兒子悅然宣告:“審兒,你可一定要上進努力。只要好好讀書,能在明年大比中榜上提名,母親擔保你能比同榜舉子仕途順遂。”
彼時郭審尚不明其中前因后果,聽到母親這般的保證,也只當她是又一次官迷心竅,被蒙蔽了視聽。
可是等他一轉臉,看到站立在門邊,目含憂忡望著他的舒窈時,桃花眼底那抹無謂不耐的笑容才終于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看向皇宮方向時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與……失望。
郭家九公子是何等樣人?
他們兄妹親昵無間。郭審看她自幼成長,從牙牙學語的嬰孩兒到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郭審像待女兒一樣疼惜著他這個妹妹,他又怎么可能瞧不出她此刻的異樣?
“阿瑤,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郭審站起身,眼波一瞬不瞬地盯著舒窈,沉沉發問。
舒窈望他一眼,偏過臉,聲音艱澀,啟齒微啞:“九哥,太后娘娘在壽安宮內布下一面屏風,內中所繡乃是一個個參與明年大比的世家子弟官宦兒郎的姓名。”
郭審堪堪僵住,好一會兒才不辨喜怒地出口問道:“那其中,有……九哥?”
舒窈緩緩地點了點頭。還不待她說些什么,夏氏已經替她接了話:“當然有你。傻孩子,太后娘娘心思縝密,思慮周全,怎么可能錯漏了與自己有親的人家?”
郭審身體驟然繃緊,意味不明地低笑一聲后,轉頭側目望向夏氏:“既如此,那兒子是不是該感恩戴德,恭謝太后娘娘隆恩?”
夏氏被兒子陰陽怪氣的模樣噎得僵愣當場,在回神后不由心生薄怒:“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那屏風上有你的名字,是你莫大的福分。你以為在大宋做官很容易?你以為金榜提名后就能立馬進入朝堂,踏足仕途?怎么可能?沒看到每*比都有大波大波的進士及第者侯缺待補?他們才學差嗎?憑什么要蹉跎歲月?還不是因為……”
“夠了!”郭審瞬間勃然,揚聲打斷夏氏喋喋不休的訓導,將桌上書本隨手漫卷,斜斜袍揚在了空中。
夏氏錯愕驚怔地看著兒子舉止,瞪大了眼睛,怒指郭審:“你……你……你給我撿起來!”
郭審聞言,只淡淡瞥了眼地上的圣賢書,嗤笑一聲,三兩步來至夏氏跟前,憑靠著自己的身高彎下腰,在夏氏耳畔輕語:“兒子忽然發現那對母子真的是讓兒子覺得萬分討厭。為他們效忠效力,真是太過難為兒子。母親,別再逼迫兒子了。否則兒子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多久。萬一被逼急了,做下一些人神共憤的糊涂事,或者說出一些震驚人心的忤逆話,那才真正是為家族惹禍上身。”
夏氏悚然轉身,手指顫顫地點著郭審,又驚又怒:“你……你……你居然敢威脅娘。好。好!好呀!這就是我養的好兒子!好兒子啊!你……你給我滾出去!”
郭審袍袖一甩:“正好,兒子也確實不想在這壓人窒息的地方多待了!”
話落,郭審衣擺一撩,拔足就要往門外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