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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者慌忙松手攙扶,說道:“哎,哎,小伙子,你身子怎地如此羸弱啊?”李逍遙重行精神百倍,抓住他衣襟,叫道:“老頭兒,我不與你多所嚕嗦,快些告訴我如何出去!”老者道:“你要出島?那須問水月宮人,自己是無論如何也走不出去的。老漢我在這住了許多年,也才只弄清楚了怎么來往于之間幾個處所。”
李逍遙聞之一沮,島上道路之難以識認通行先前親曾領略。他想了想道:“那我等那臭小娘再來,設法騙她帶我出去。”
老者道:“‘臭小娘’?哦,你是阿靈送來的。奇了,這是作什么?唔……你多大?”李逍遙不知何意,但仍答道:“十六。”老者大笑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說怎么你誤闖仙靈島,卻不給喂了忘憂散直截打發(fā)走,卻是那小姑娘相中了你這同齡之人,以作玩伴。好,好,太好了!”李逍遙則在旁大哭道:“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怎么教那會使妖法的小妖女相中了!”二人的哭笑之聲夾雜一處,分外古怪。
他心知苦惱無益,還不若先自打聽下此間情狀,以資過后應對,于是拍拍身上灰塵,唱個喏,皮笑肉不笑道:“小子李逍遙,還沒請教老伯姓字。”那老者笑道:“喔,我姓鐵,人家都叫我作吹牛皮鐵筆,你叫我鐵伯好了。”李逍遙道:“是,鐵老伯。說起來,您是怎么到這兒來的?”鐵筆道:“嘿,這話說起來可就長了,小伙子要是愿聽,我就慢慢道來。”李逍遙強笑道:“好啊,我最愛聽人說書啦。”
鐵筆道:“嘿,話本里故事多半是說書人自己杜撰出來的,我這卻是千分實,萬分真,親身所歷,童叟無欺。”李逍遙笑道:“哦,如此失敬了,我洗耳恭聽。”鐵筆道:“嘿,當初許由可是因為不愿聽帝堯說話才洗耳的。”李逍遙苦笑道:“是了,老伯您開講吧。”二人坐在地下,鐵筆迭兩個指頭,說出一番言語來,直教仙靈島上多一個疏頑老頭,隱逸傳中增千余新奇文字。
原來鐵筆至此已有三十余年了,先前他與同伴出海打漁。其時尚乏人知聞仙靈島之事,漁船遭遇暗流,竟被打翻,幾人隨給海浪沖到岸邊。那會兒島上尚未如今日這般繁復,內(nèi)中一座水月宮卻是早自有的。宮中修行者不喜為外人所擾,且免自身所在泄于世間,遂予彼等能夠令人失卻記憶的萱草所制忘憂散,承諾幾人服下后,自送其安好歸去。
鐵筆同伴唯唯,果然得以返歸,他自己卻突發(fā)奇想,甘愿住下,誠摯肯乞。水月宮人相商過后,允其所請,三十余年來宮中遣專人給他送食送水,就這么過了下來。
鐵筆道:“水月宮人都是帶發(fā)修行的姑子,盡具仙法,你近不得她身,她卻能隔空打你,控云縱雨不在話下。”李逍遙想起那身著青衫的少女就曾驅(qū)雷相擊,莫不她也是什么水月宮人?不過妖術邪昧之說,自己素來不信,只當是什么高明武學。鐵筆知他意后,據(jù)己于島上所識,好生分說了一番。
原來世間尋常所道妖怪神仙,不過精氣之依物者,氣亂于中,物變于外。即如商紂之時,大龜生毛,兔生角,時人以為兵甲將興之象;周幽王生歲,有馬化為狐,大底這般變化。但水月宮人所持認知并非如此,似乎便如人世一般,別處人所難及之地更有神仙妖怪分居異境,絕沒民間所傳那般簡單。李逍遙聽得云里霧里,只知點頭。
其后鐵筆回頭又道:“自從靈月師傅,喔,就是阿靈她師父,接掌了宮主之位,那就更了不得了。她布下陣勢,外人輕易上島不來,更別說入宮啦。她人又聰明,世間學問無所不知。唉,可惜死得太早,她一死就再也沒人給我書看了。”言下甚為惋惜。李逍遙沉下心來,此時亦感興味,道:“這地方有什么好,老伯你為何非要留下?”
鐵筆鄭重其事道:“嘿,這可真是都云行者癡,誰解其中味啊。我煢煢孑立,了無牽掛,一輩子只圖個快活,這地方正合其宜,是以一見便不愿走了。‘吾欲休世事,于焉聊自任。’我就算說與你聽,你也不定盡解,還不如不說的好。”站起身來,見山洞不再冒煙,進去探看。李逍遙心道:“我也愿圖個快活,但要在這鬼地方卻萬萬不能。”起身在后跟著。
只見洞內(nèi)有床椅桌凳等具,俱是青竹所作,只是給煙熏得黑了。洞中央幾塊金屬碎片,蓋是鐵筆煉丹爐的“尸骨”。鐵筆苦惱道:“幸好事先有備,我那些寶貝藏在穩(wěn)妥之處,只是這一來,這些日間居用器物須得大費周章。不知阿靈那小姑娘什么時候再來看我,定要她搭把手。”李逍遙恨恨道:“她可不是好人,老伯你別指望她。”
鐵筆拈須笑道:“你干嘛這么說,宮里擔責給我送飯食的后來便是小姑娘,多年如一日,任勞任怨,我老頭十分感激。她卻哪里得罪你了?”李逍遙臉上一紅,道:“總之是她不好。”心下則多少亦感抱愧。
鐵筆道:“不管她如何得罪了你,你是男孩子,就多擔待些吧。說起來老漢上島還在她之先,她自己一個小孩子孤零零地待在島上沒有玩伴,怪可憐見的。老漢雖可與其同樂,卻不合小姑娘的心思。宮中之人又不肯同她玩耍,于是間或有意為事一二,希冀引人注目,并非性子頑劣。想來她也不是成心得罪于你。”
隨后鐵筆又盡道那少女“阿靈”常日諸般好處,自己受其照顧良多。李逍遙自其中可辨阿靈果然實則溫柔可人,二人初遇之狀不過特例而已,兼且自己要分一半過錯,便對她心生同情,蠲了成見。
鐵筆檢視洞中,說道:“既然這生不巧,只好等明天了,這地方一時沒法住。”負著手走出洞來,認準了方向,朝湯泉群行去。鐵筆道:“見過那里的臺閣了嗎,全都是靈月道長后來所設,別有一格吧。”李逍遙道:“不就是亭子嗎。”鐵筆笑道:“可不是一般的亭子,我活了一百一十多歲,就沒見過這般精雅構(gòu)建。”李逍遙驚道:“啥,您這么老啦!真真看不出來。即是說,您八十余歲還出外打漁,那不是玩命嗎?”鐵筆道:“‘老當益壯’,這算得了什么?”
說話間,二人來到湯泉群中,鐵筆在一廊間坐下歇腳,鄭重吩咐了休得小覷島上布列,不要獨自亂闖以防迷路等情,之后不多時便歪倒睡著了。李逍遙此時方留意到日已西沉,但覺今日異常漫長。心中掛掛,無意成眠,閑來無事,除下外衣,就著泉水涮洗開來。
洗得一陣,不覺沉思,暗道不定事情有何變化,無論是否如鐵筆所言外人舉步維艱,自己終需先自試圖脫困。心念打定,顧不得衣服尚濕,向肩頭上一搭,認準了來時方向飛快奔去。
誰道這夜烏云密布,星月無光,轉(zhuǎn)得幾轉(zhuǎn)不單立馬不識路途,還爭些迷在樹林里。多疑之下,不由心道:“不會又是那臭……小姑娘變出烏云來戲弄人吧?”如此萬般無法,只得待至天明再尋他方,因轉(zhuǎn)回臺閣間,把濕衣找齊整地兒攤著,在鐵筆身旁胡亂躺下睡了。
翌日,鐵筆是老人家,起得早,正活動著筋骨,便聽得那名喚“阿靈”的少女呼喊著跑來。鐵筆喜道:“好了,此番必能得見奇珍。”阿靈奔到近前,腋下夾著一卷物事,興沖沖地問道:“怎地,老爺爺,成了嗎?”鐵筆道:“哪有,我煉得沒一會兒,轟的一響,差點沒把老命賠進去。那到底是不是靈月道長的方兒啊?”
阿靈黯然道:“嗯,是我自己試著配的煉丹方,果真不濟。對不住啦,老爺爺,讓您遭殃了。”鐵筆擺手道:“沒事沒事,反正是煉著玩呢,又不是真要吃了成仙。……不過,也難怪呢,要是靈月道長的方兒,哪里會……”鐵筆之語無意間鄙薄了她,阿靈覷著眼道:“會怎樣?”鐵筆似有所悟,忙改口道:“沒、沒什么,你可別會錯了意。”
阿靈一低頭,發(fā)見“一覺放開天地穩(wěn),不知日出已多時”,李逍遙兀自睡在地下,遂說道:“老爺爺平易和藹,和他已成好朋友了吧。哼,看這睡得好舒服的樣子,偏不教他如意!”一腳踢在他腿上。
李逍遙騰地一下跳起來,迅捷地左顧右盼,叫道:“誰?怎么了?為什么?”阿靈本想緊跟著嘲諷于他,卻見其這般反應,不覺給逗得笑了起來。李逍遙待見到阿靈,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氣呼呼地道:“我道是哪個壞胚子哩,原來是你啊。臭小娘,一大早就來找挨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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