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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穩下心境,問道:“喂,重樓,要是碰到一人實在可厭,到底該如何是好?”重樓道:“我不早便說了,順眼的留下,不入眼的讓他死。”李逍遙聽他這般說話已然習慣了,又道:“可是,那人固然有錯,做對事的人不定就全是對的呀。”重樓道:“那種事管他作甚,想太多只會擾了你毅然決斷,先做了再論對錯。”李逍遙聽了蠻不是味兒,心道自己若如他那般,定不知要栽多少跟頭,遂將前事詳盡告知,欲再求教。
重樓冷笑道:“雜碎總會無端自大,不消忙,那丫頭會替你出氣的。”李逍遙道:“那丫頭?”重樓所指即是阿靈,聽他意思,阿靈總有一日會看不下去,痛毆趙文昌一頓。李逍遙不信,阿靈一直于諸務漠然,這等閑事當不會入其尊眼。
他閑了一陣,又將自己在“踩糞歹人”一事中琢磨出的凡事不可想當然的道理敘下。重樓惕然而驚,言道飛蓬你這廝的武學理念又進一層。李逍遙好奇為何他總會想到武學上,并道他既這生歡喜武學,不如教自己三招兩式。自然,他不嗜武道,不過如酒劍仙授劍之時好玩而已。重樓堅決相拒,說道二人路數不同,無法相互參習,即便能成,他也不愿。
重樓雖未明說,李逍遙卻覺出這是出自于對其口中那“飛蓬”之尊重。他曾多次央重樓將稱呼自己“飛蓬”之因告知,重樓總是閉口不談,只道:“我要讓你自己想起來。”李逍遙無奈,遂也不怎么念著了,心想在怪異之上重樓與阿靈頗為相像,或許二人“心有靈犀”,哪日阿靈當真向趙文昌動了手也未可知。為今之計,也只有隱忍靜待了。他自不知重樓早已看透阿靈現下持著傣人頭領的性情,比量之下,才有此明判。
之后又不知過了多少日,李逍遙只覺待在學堂意志日漸消磨,雖然所識不斷增多,但似乎同時缺了些更為重要物事,得不償失。其間留意之下,阿靈較前一成未變,面上從無丁點表情,趙文昌堂上提問若遇無人可答窘境,總由她來收局。因此上,趙文昌愈為將其引為自己得意弟子,殊不知阿靈的學問只怕還蓋過他,曾未自他處得有進益。
趙文昌自視甚高之慣態是日又即發作,他惱于眾門生毋有向其問難請教者,卻不曉自己不存絲毫誠意,面相上便拒人于千里之外,復有誰會自討苦吃去尋指點講解?堂上他拍案道:“老夫當真想不通,皆云‘增益其所不能’,你們不開口來問,多所請益,如何能有長進?子曰:‘不恥下問。’你們或許心嫌旁人所知甚少,尚不如己,那干嘛不來問老夫?老夫博聞強識,學貫古今,總不是‘下問’了吧?”
李逍遙聽后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只覺不恥下問本是勸勉至理,可由他道將出來,偏成了罵人的臟話一般。
砰~~,這時又傳來一下更響的拍案之聲。李逍遙移目過去,見阿靈已立起身來。他心中砰的一跳,暗想:“莫不是終于來了?!”趙文昌為巨響所震,打怵道:“阿靈,你、你做什么?”阿靈道:“你可以住口了,敗類。”此言一出,眾人大驚之下又并覺痛快,一顆心怦怦大跳。李逍遙瞧不見阿靈神情,但從她話聲能想見一斑,二人首回列于同心一方。趙文昌又訝又怒道:“你、你說什么,你……”
阿靈離座向他走去,緩行而道:“你這戲子是時候滾回勾欄了,無人愿再聽見你那咿呀怪調,再看見你那丑惡嘴臉。這里先自送上一程,繳還汝所應得。”她伴著話聲愈走愈快,趙文昌為其氣勢所懾,不由自主地驚呼開來。
隨著呼聲響起,阿靈的第一拳也遞到了他面上。砰啪,趙文昌為大力所激,向后撞到板壁上,耎癱坐地。阿靈上前單手抓起,又一拳將他擊到另邊趴下。這等氣勢,果然承自傣人頭領無疑了。香蘭、秀蘭見阿靈似有不止之勢,雖然自己萬般害怕,但還是先于早已鎮住的眾人上前勸阻。阿靈半句未曾聽進,輕易將二女推開,又復上前向趙文昌接連重拳招呼。她懶得來回跑,遂一手抓住趙文昌,另只手只顧擊打。到最后,眾人驚見竟有血點飛濺開來。
李逍遙回過神,飛步上前拉住,道:“罷了,再打下去,這廝會死的!”阿靈一轉頭,向他道:“你不也看他不慣嗎,這豈不正合你意。”說罷拳頭又要遞下去。李逍遙狠命雙手拉住她臂膀,心怪這丫頭如何練就的恁般大勁力。阿靈去勢雖受阻,但拳頭仍自一點點下挪。
李逍遙一急,氣堵怒叫道:“你這丫頭適可而止吧!我曉得你實在里是恨我,那只管招呼過來好了,不需玩這花招,遷罪旁人!”阿靈停手盯著他,神色淡然,少時一言不發出堂而去。李逍遙因情急情激,用力過巨,哈哈氣喘開來。
應當知道這事的人都相繼應時得聞。午后,丁時彥與夏侯韜來至客店,李鳳、王小虎、李逍遙、香蘭、秀蘭、阿靈等人都在,眾人一同將此事互相交代了個明白。據聞趙文昌逃得性命,再無氣焰,二話沒說,灰溜溜地逃回本鄉去了。
王小虎心道:“這等人就當給他些顏色瞧瞧才是,否則只會得寸進尺,不知自己姓什么。”丁時彥嘆道這學堂是再辦不下去了,原來夏侯韜也決意就此回鄉,不再教課。李鳳等好生挽留,心知其因當是阿靈無疑,而他數語過后,眾人不意所料未準。
夏侯韜自言腹中墨水甚乏,再留下來也只是誤人子弟,并道這是真心話,絕非另有顧忌方出此語。再者,有趙文昌這先例,眾門生早自倦了讀書,便請再好的先生來教也了無興味了,不過是做無用之功,李鳳等這才點頭任之。李逍遙向丁時彥真心言道,自夏侯老先生這般德行,可以瞧得出他在為鄉里辦學一事上很是用心,請來的都是博學多聞、令人打心底里欽敬的鴻儒,只單趙文昌是個大大例外。
王小虎常日看似漠不關心,這時卻也說出番自己獨到見解來。他道:“姓趙的那廝懂得不少是不錯,可并非如此他就了不起了。夏侯老先生即曾教過我們,‘聞道有先后,術業有專攻’,我看單此一句即可解明一切。學識面前眾人平等,就看你學是不學,愿是不愿。你這時比別人懂得多,只是因為旁人還未曾學到而已,不定何時人家就已勝過你了。了不起的是學識,而非習學者,姓趙的便可恨在錯識了了不起的到底是何物。”
夏侯韜等聞之都不約而同點頭稱贊,尤其李鳳等本鄉人,先前總以為王小虎只單身子健碩,而胸無點墨,這一來刮目相看。
王小虎不好意思道:“哎呀,丁伯你們別贊了,反正我都不怎么在意,只知道……”他望向李逍遙道:“當初見逍遙那生上心聽課,而我仍是老樣子,真怕因為志趣相左,便失卻了這個好友。”李逍遙道:“小虎……”秀蘭應和道:“逍遙哥,他說的都是真的,你老是一個人去十里坡都不叫他,小虎哥雖說愈來愈惹人厭了,可我見他一個人仍覺很是可憐。啊喲~~!混蛋小虎哥,你干嘛掐我!啊,你又掐!”
李逍遙強笑道:“哈哈,小虎,你全然不需掛心,我做什么都無礙于我二人交情。我就你一個好友,你還怕我跑哪去嗎?”香蘭道:“逍遙,難道我和秀蘭,還有阿靈都不算你好友嗎?”李逍遙道:“啊,是,還有大家。”
丁時彥道:“好啦,你們慢聊,我們兩個老的先去了。”夏侯韜道:“丁先生,那物事……”丁時彥一拍腦門道:“噢,對啦,險些給他忘了。”他自懷中掏出些小冊交與李逍遙,說道:“這是青陽老先生去前留下的,他要我在學堂敗落后再給你,若是你還有上進之心,便照著上面所錄繼續修習。當初我還聽不大入耳,這時看來,老先生當真有先見之明啊。”
李逍遙略翻小冊,便即發見里面所載各般識見似是全然為自己所好,亦且易于通曉,可想青陽編此頗為費心,一時只覺淚水便要奪眶而出,趕忙強行抑下。夏侯韜道:“他還要我告訴你,今后若是碰見難以想通之事,且還瞧得起他,便盡管去問好了,他定然知無不言。不過,此事須要你自己當真百思不得其解,實需求助方成。”夏侯韜即將青陽鄉里住處細細告知,李逍遙尋筆墨記下。
丁時彥與夏侯韜去后,余人坐在一起。李鳳似要訓斥阿靈先前所為,但聽她道:“竟敢對先生大打出手,真是目無尊長。你可是個女孩兒家,人家知道會說你沒教養,那可怎么好?”李逍遙與王小虎在一邊不滿嘟囔道:“女孩兒家就是個寶啦,我們沒教養是常事,她們就顯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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