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泫氏城郊,武家莊。
莊主武力已經七十多歲了,人生七十古來稀,在平均壽命不到四十歲的年代,七十多歲的武莊主卻是老當益壯,非但眼不聾耳不花,走起路來也是大步流星,一雙眼睛更是如同夜梟一般敏銳。這不,莊上的武二牛實在是餓急眼了,摸進他家里偷了一斗不到的粗糧,就硬是被武老莊主親自抓住了。
細雨蒙蒙的打谷場上,武老莊主召集來了全莊的男女老幼,其實也都是在他手底下討食吃的窮人。偷了一斗粗糧事小,甚至武老莊主家里的看家狗也不稀罕吃那又硬又粗的高粱。但是,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歲月里,武老莊主必須要通過殺雞儆猴來增加他的安全感,否則的話全莊一千多口人有一樣學一樣,那么即便他家里有金山銀山恐怕也不夠被偷的。
“武二牛,你可知罪?”
威嚴不容侵犯的武老莊主,怒視著跪在他面前捆得粽子一般的武二牛,厲聲問道。
武二牛心知大禍臨頭,只是不停地磕頭,希望借此來化解武老莊主心中的怒氣。
可是,武老莊主生姜一般的脾氣又豈是他幾個響頭能夠化解的?武老莊主不耐煩的一腳踢遠了武二牛,冷哼一聲道:“給我打!打不夠一百鞭子你們幾個今晚就別吃飯了!”
跟在武老莊主身邊,是他豢養的幾個打手,聞聽此言之后,一個比一個下手重,一個比一個下手重。
滿地打滾的武二牛,剛開始還能叫喊著求饒,可是很快他就喊不出聲來了,也好像沒力氣繼續躲閃了。饒是如此,打手們也絲毫沒有停手的意思,反而是打的更加起勁了。
武二牛的渾身上下,都是血淋淋的紅印子,一張臉也沒了人樣,整個人死狗一般地趴在泥地上,出的氣多進的氣少,眼看著是活不成了。
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圍觀的眾人都是一個村里住著的。心里面都很清楚若不是實在餓得沒有辦法了,武二牛也不會膽大包天到老莊主家里偷盜,要知道武二牛平常的人緣還是很好的,不管是誰家有事他都樂意幫上一把也不計回報。
盡管心里不忍,可是圍觀眾人也沒有誰想過反抗。這么多年了,武老莊主就是武家莊的天,沒有誰會膽子大到和天作對。
但是,今天卻注定要變天了。
人群之中,不知是誰,突然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老王八為富不仁,欺壓鄉里,天理不容,必遭惡報!”
人群,立即騷亂起來,武二牛的親人似乎也受到了鼓動一樣,圍住了武老莊主想要討個說法。并州之地民風彪悍,極富血性,他們被欺壓這么長時間內心里早就憋了一股子火,所欠缺的只是一根導火索而已。
雖然事情好像出現了一點偏差,但是武老莊主也并沒有著慌。大風大浪里走過來的人,又豈會在意這點小波濤?對于自己豢養的那些打手,武老莊主也是有著充分的信心,只要他們驅散了人群,那么他就有的是時間和那群膽子肥了的刁民一個一個的算賬。
但就在這個時候,人群中飛出了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無巧不巧地砸在了武老莊主的太陽穴上,武老莊主固然老當益壯,但畢竟也是肉做的身子不是銅澆鐵鑄的,一聲不吭就那么直接倒在了血泊之中。
騷亂,安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包括武老莊主豢養的那些打手也不例外。
“官府說了,打土豪,分田地!老王八升天了,他家里的金銀良田就都是我們的了!大家快去搶啊,誰搶到了就是誰的啊!”
人群中涌出幾個人影,朝著武老莊主的莊園飛跑而去。
有了帶頭的,就會有人跟隨。所有人這個時候都忘記了懼怕,已經餓極了的他們就好像一群餓狼一般,歡天喜地地朝著武家莊園涌了過去。
武老莊主豢養的打手并不少,可是這會兒都顧不上給已經歸天的武老莊主賣命了,他們也全都加入了瘋搶的行列。
瘋了,所有的人都瘋了。當他們七手八腳地打開倉庫的時候,眼前成堆的糧食和五銖錢讓他們的眼睛里冒了火,讓他們的心里長了草……
武家幾代積累的財富被搶劫一空,武家所有的地契房契被搶劫一空,武老莊主新納的第七房小妾和他那如花似玉的孫女全都被拖拽到了沒人的地方……
騷亂,持續了很久。
韓俊緊咬著嘴唇站在高坡之上,靜靜的看著眼皮子底下的騷亂。
在武家莊園升起濃煙的時候,幾個農夫打扮的壯漢回到了他的身邊。
韓俊微微嘆了一口氣,在一塊大青石上緩緩坐了下去。
武家莊共計有良田三千余畝,而這其中超過半數都掌握在武老莊主手里。也就是說,幾乎整個武家莊的人都是他的佃戶,想要活命都必須要租種他的田地,想要生存就必須要任從他的擺布。沒有人生來就愿意被奴役,村民們對于武老莊主的怨氣只需要一根導火索,就能變成滔天的怒火。
“主公,武家莊園已經淪為了一片火海。不僅僅只有武家莊的人參與了搶劫,還有附近十里八鄉的農民也參與了進來。而且,武家的女人也都遭了災……”
高覽表情凝重地稟報,他的臉色無比的難看。如果可能,他寧愿在戰場上單挑溫侯呂布,也絕不愿在此造孽。是的,在高覽看來,這就是在不折不扣的造孽!
韓俊的一張俊臉,劇烈的抽搐著,高覽不舒服,他的心里又何嘗好受?雙拳緊緊攥在一起,指甲摳出了血他卻感覺不到半點疼痛,因為他的心,正在被良知劇烈地煎熬著。
為了并州的長治久安,我寧愿死后下去十八層地獄!
韓俊霍然站起身來,咬著牙艱難地問道:“火燒武家莊園之后,他們都老老實實回家了么?”
高覽閉著眼睛表情痛苦地回答道:“沒有。禍害完了武家莊園之后,不少人都覺得自己吃了虧,于是又惦記上了我家……”
韓俊冷哼一聲,“不患寡而患不均,自古如是!敬志,錢財乃身外之物,他們要去就讓他們去吧。日后我自會補償與你的!”
高覽連忙拱手道:“末將不敢……”
韓俊嘆口氣道:“大火既然已經燒起來了,那就讓它繼續燒下去吧,燒掉整個并州的地方豪強!讓并州再無貧富差距,讓所有黎民百姓都不再餓肚子!”
說到最后,韓俊已經是抱住了自己的腦袋,他只有盡量說一些大義凜然的話,因為唯有這樣,他才不會那么痛苦。
“另外,嚴格監視,但凡發現有挑頭者,一概不問緣由格殺勿論!”
一個武家莊園是滿足不了已經被點燃起來的欲望的,搶的多的還想要搶更多,搶的少的自然就更想搶。
一直到深夜,整個泫氏縣都沒有安靜下來。無數赤著腳的貧民四處搜尋著那些殘存的富戶,汪洋大海一般涌入了一家又一家的大門……
韓俊在大青石上枯坐了一天一夜,神情凄然,呼吸困難,一張嘴高高腫起,一雙清涼的眸子也完全失去了色彩。
親兵回報的情況,一次比一次更讓他無法忍受,一次比一次更兇殘。當親兵回報說一個豪強的妾室被十數個貧民侮辱,力竭而死之后,他終于是無法再忍受下去了,他的底線已經不容他繼續冷漠下去了,胸口錐心刺骨一般的疼痛,一口鮮血就噴涌了出來。
一天一夜的騷亂,讓泫氏縣所有的地方豪強都遭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風暴過后,泫氏縣再無地方豪強。
“是時候結束,也是時候開始了!”
韓俊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一天一夜水米未進,已經是心力憔悴的韓俊強打著精神下命令道:“出動兵馬,全城戒嚴,抓捕作惡極大者,通告百姓緊閉房門,非常時期,不可擅自離家!”
泫氏的一場民亂,很快就波及到了其他郡縣,這一場大火,看上去又越燒越旺之勢,也讓整個并州人心惶惶,舉家出逃者不計其數。可是,正如高覽所說的那樣,他們注定要失望了。并州險峻多山路,在壺關和箕關已經被重兵封鎖之后,除了飛鳥之外,一人一馬也休想要離開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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