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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探子的消息,三邊總督楊鶴已經領兵下了劉家原,朝咱們這邊來了,前鋒已經到了白水河邊,距離咱們這兒也就一天多的路程,大伙兒有什么主張都說來聽聽!”坐在上首的神一魁大聲問道。
“家有百口,一人拿總,大敵當前,大伙兒不能你一言我一語的,人多嘴雜,到最后也沒有一個定數,神一魁你是掌盤子的,咋辦你說話就行了!”說話的是不沾泥,他與神一魁是小同鄉,自然是站在神一魁一邊說話。
絕大部分頭領都紛紛點頭,神一魁見狀心中暗喜,他低咳了一聲道:“既然大伙兒太愛,那俺也就不客氣了。俺算了下,咱們十七家加起來兵馬也有三四萬人,朝廷這次來的兵頂天也不過一萬多人,和他們打一仗,讓那些官兒知道咱們的厲害,到時無論是招安還是南下關中都很好說!”
神一魁的發言很快就贏得了許多人的支持,在座的絕大多數頭領對于未來都是抱著走一步看一步的想法,并沒有什么遠大的志向,畢竟對于這些出身于社會底層的人們來說,已經統治了神州大地接近三百年的大明王朝是個龐然大物,即使是在最狂妄的夢里也不敢想象自己能夠將其推翻。能夠被朝廷招安,成為昔日仇恨和羨慕的官僚當中的一員可能是他們所能夠想到的最美好的結局了。
“諸家頭領!“李鴻基站起身來:“俺覺得無論是招安還是南下關中都不是什么好路!”
“黃來兒!你該不會還是那一套,要大伙兒東渡黃河吧?“不沾泥用帶著嘲諷的語調笑道,他轉過臉對眾人說:”別人我是不知道,反正你這套俺不沾泥肯定是已經膩透了,莫非當年你當驛卒的時候在河那邊找了個相好的婆姨,把你魂都勾去了,要不干嘛你三句話不離過河?“
屋內立即爆發出一陣哄笑聲,不少人連眼淚都笑出來了,唯有李鴻基被氣的滿臉通紅,但他還是強自壓住自己的胸中的怒氣,沉聲道:“諸家頭領,我要去山西并非是為了我個人的一己私利,更不是為了什么俏婆姨,而是為了咱們義軍的大業。大伙兒想想,咱們大伙兒當年起事為的啥?不都是受縉紳豪強的欺壓,實在忍不住了才拿起家伙和官府干。現在好不容易有個局面了,有些人就想著吃白面饃饃,想著招安當老爺了,卻不想著跟著咱們這幾萬弟兄怎么辦,這樣行嗎?”
“黃來兒,你說咱們就想著吃白面饃饃,想著當老爺。那你說該怎么辦?”不沾泥冷笑道。
“向東過黃河!”李鴻基斬釘截鐵的答道,他快步走到火盆旁,伸手在火盆里抓了幾把草木灰,均勻的灑在地上,又拔出腰間佩劍在灰地上劃了幾下,一邊畫一邊講解道:“這里是黃河,這兒是潼關,這兒是西安,這兒是延安,這兒是太行山,那兒是北京——“
屋內的絕大部分人在一兩年前還不過是普通農民,他們對于陜西西部和北部的地形可能還比較熟悉,但出了陜西省可能就兩眼一抹黑了,看著李鴻基在地上畫出北中國的大概地形圖來,紛紛發出羨慕和好奇的嘖嘖聲。
“列位,咱們老祖宗待的這地方之所以叫關中,就是因為四面都有嚴關險隘,易守難攻。可反過來說要想出去也難得很。眼下里官兵只要堵住咱們南下的路就夠了,反正往西是苦寒的西番地,往北是韃子的地盤,只有往南才有糧食吃。要是東渡黃河情況就不一樣了,往東出了紫荊關、居庸關、飛狐口就能進逼京師;出土門、滏口就能進入冀南;出天井關就向東就是中原之地;出軹關就能進取洛陽。這些地方哪個都勝過關中十倍有余,朝廷就算有再多兵,也沒法子把每條路都守住了,咱們隨便都能走出一條活路來,豈不是遠遠勝過和官兵拼死拼活?“
李鴻基的這番話引起了屋內每一個人的興趣,每一個頭領都探出頭去,興致勃勃的盯著地上簡陋的地圖,計算著自己距離北京、洛陽、開封等只有在別人的話語中才提到的名城有多遠。不少人都對李鴻基投以敬佩的目光,在這個時代對地理有這么豐富知識的人可并不多見。
正在解說的李鴻基興奮不已,他竭盡自己的能力回答其他人向他提出的每一個疑問,向他們描述向東的美好未來,他的熱情逐漸感染了屋內的大多數人,就連那些平日里最為頑固、最不愿意離開故土的人的態度也漸漸松動起來。
但是屋中有一個人的心中卻充滿了焦慮和憤怒,那就是兩面光,幾天前杜國英給他帶來的消息和告身讓他陷入了狂喜之中,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么容易就從一個朝廷的二品大員手中得到如此有力的保證。他甚至已經開始想象自己穿著繡著熊虎圖案的緋紅色官袍,威風凜凜的回鄉祭祖的模樣了,那時再也不會有人叫他兩面光、劉大威,劉大個子,而是劉老爺、劉將軍、劉大人了。
但現在一切都完了,游擊的官位、威風的官袍、向祖宗祭拜的快意,一切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而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為這個正在說著胡話的米脂小子黃來兒。兩面光恨恨的盯著李鴻基的背影,如果視線能夠殺人,李鴻基的背心早就被他捅出一個大洞來了。
“兩面光,怎樣?要不要也去關東走一遭?”旁邊一個綽號叫闖塌天的漢子笑嘻嘻的拍了拍兩面光的肩膀:“說實話,聽那黃來兒這么一講,俺心里也有些癢癢了!”
“走,走個屁!”兩面光猛地推開闖塌天的胳膊,轉身沖了出去。被兩面光突兀的行動嚇著了的闖塌天目瞪口呆的看著兩面光的背影,半響之后才咂舌道:“嚇!啥德行!”
沖出屋外的兩面光一言不發的跳上自己的戰馬,狠狠的抽打了兩下馬屁股,就徑直向外沖去,連正蹲在天井里打葉子牌的衛隊都差點沒有跟上。
兩面光回到自己的老營,就一頭扎進屋子里,他就像一頭受傷的猛獸,將屋子里的一切都砸的稀巴爛,就連平日里最寵愛的相好的也被一只飛過來的馬扎砸的頭破血流,哭哭啼啼的跑了出來。正當所有人都一籌莫展的時候,兩面光突然從里面推門出來了,神色平靜的下了一個命令——立即把杜國英杜頭領找來。
當杜國英走進兩面光的屋子時,里面已經被打掃過一遍,除了墻上的一些污跡外,已經看不出剛才兩面光暴怒的痕跡。他剛剛踏上屋內的方磚,兩面光就撲了過來,一把揪住他的胸口劈頭蓋臉的吼道:“李鴻基已經說服大伙東渡黃河了,現在你馬上去楊督師那兒,我不管你用什么辦法,一定要把那個游擊給我拿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