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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錯!大錯特錯!他侯君集深得皇帝信任,就連親王、皇子、公主都得讓他三分,朝中大臣無人敢與他爭鋒。我們躲他還來不及,你們還去惹他!”
南舒驚訝地看著父親,半天,說道:“原來您怕他!原來您這個宰相只是裝門面的!您既然擔任國家要職,就得竭盡己能替君分憂,為國效力!如果您想明哲保身,就應該把這個位子讓出來,給那些愿意做事的人!您現在一味地躲,不但躲不了,自己還被別人踩,還想我們逆來順受,我辦不到!我不會主動去招惹別人,但別人惹我,我也絕不會讓他好過!”
“你——”李靖氣得站起來拍著桌子,胸脯劇烈地起伏。
紅拂一看不對,趕緊呵斥南舒:“你真是沒大沒小,做女兒的能這樣對父親說話嗎?還不趕快跟父親認錯!”
可是南舒卻一點也沒認錯的意思,她坦然地迎著父親的怒目。李靖徹底被這眼神激怒了,他的手指著南舒,聲音因氣急而發抖:“你就不是我的女兒!我一生謹小慎微,才能躲過這些風風雨雨。看看你的性子,膽大包天,什么都敢說,什么都敢做!將來不給我李家帶來滅門之災才怪!”
南舒也不示弱:“您所謂的謹小慎微,其實就是膽小怕事!當年皇上讓您教侯君集兵法,您明明瞧不起他,不想教,但又不敢得罪皇上,就把這個差使接下來了。可是接了,又不好好教,還留一手。留一手也就算了,居然又讓人看出來,告到皇上那里去了。您還說人家想學全兵法是有不軌之心。您的做法擺明了就是得罪了侯君集,只怕將來讓我們李家滅門的不是我的膽大包天,而是您的謹小慎微!”
李靖被南舒嗆得說不出話來,他暴跳如雷,剛好看見紅拂常用的的拂塵掛在椅子上,順手操起來就去打南舒。
紅拂見了,急忙一把抱住,嘴里說道:“老爺,南舒說話不知輕重,是要好好教訓,只是老爺你也別氣壞了身體……”李靖哪里聽得進去,一把推開她,手中的拂塵已經在南舒身上抽了三、四下。
李桐、碧玉、青青見狀,都嚇哭了。三人跪伏著爬上來,一把抱住李靖的腿。李桐說:“爹爹,不要打姐姐,您打我!都是桐兒惹的禍,請爹爹責罰!”
碧玉也哭著說:“老爺,二小姐闖了禍,是碧玉沒有勸諫好,請老爺責罰奴婢!”
紅拂也跪在李靖前面,抓住拂塵,求道:“老爺,女兒有錯,是我這個當娘的沒教好,請老爺責罰我!”
仆人見紅拂跪下了,便都進來跪下為南舒求情,大廳里烏壓壓跪了一地。
李靖見此,不能再打下去了。但怒火也按捺不下。于是他氣哼哼地說:“你們都起來,我今天不打南舒了。但她這么無法無天的,必得好好教訓一頓。今天你就跪在這里,我不叫你起來,你不許起來。李桐、碧玉、青青,這次你們三個都有份,你們也給我跪一天。你們四個今天都不許吃飯!”
說完他又對仆人們說:“今天有誰給她們四個送飯送水的,我一定重罰不饒!”
說完,扔下拂塵,拂袖而去。仆人也跟著退下了。
紅拂見李靖走遠了,便過去檢查南舒剛才被打的地方。可是看了半天,也沒見到一條紅印。她不解地說道:“我剛才看你爹下手挺重的,拂塵抽在你身上都發出‘砰砰’的響聲,把我心疼壞了,怎么也沒看到你身上哪里有傷呢?”
南舒“撲哧”一聲笑出來,說:“娘,也虧您是江湖上闖蕩了二十年的人,難道沒聽說有一種功夫叫‘內功’?爹打我的時候,我就運起內功護住了身體呀!”
紅拂見南舒沒事,放心了。可是一想起剛才的事,猶心有余悸:“虧你還笑得出來!有你這樣的女兒嗎?你見過天下有幾個這樣頂撞父親的女兒?你也太不像話了!即使我跟他三十年的夫妻,有話也不能這么不顧后果地沖口而出啊!”
“那是因為娘太在乎他了,所以就覺得他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你這小鬼頭,就會貧嘴!你們先跪著,我去看看老爺。等他消氣了,我再勸勸他減輕對你們的處罰!”
“謝謝娘!”
紅拂起身出去了,出門時,她把門帶上了。
等她的腳步聲聽不見了,南舒從地上站了起來,她見李桐三人還跪在地上,說道:“今天我頂嘴,連累你們了,真是對不起啦!這會也沒人看見,趕緊起來讓自己的膝蓋休息休息吧!”
李桐三人都不敢起來。南舒用恨鐵不成鋼的口氣說道:“你們幾個真笨,這事又不是我們的錯,干嘛要跪?而且要跪一天,你們那嬌弱的膝蓋受得了啊?”三人搖搖頭,可還是不敢起來。
南舒眼珠一轉,問道:“你們知道娘離去時為什么把門關上嗎?”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齊轉過頭看著南舒,搖搖頭。
南舒拿她們沒辦法了,只好點著她們的額頭說:“我怎么會有你們這么笨的姐妹呢?娘不就是心疼我們嘛!她不想我們一跪一天,但也不能公然叫我們起來,所以就把門關上,那意思就是叫我們休息休息啦!”
三個人將信將疑。李桐問道:“萬一爹派人偷偷來檢查怎么辦?要是被他抓住現場,我們只怕就不止跪一天了!”
南舒又好氣又好笑,她往椅子上一坐,說道:“你們這么不相信我的耳朵呀?就咱們府里那些人的功夫,想要偷偷接近我們而不被我發現的,一個也沒有。即使爹娘自己,只要他們一離開東院,我就知道了。你們還有什么好擔心的?”
大家想想,覺得也對。南舒的功夫和耳力她們以前就見識過,只要有人走近,就能提醒大家。于是,她們三個也站起來,往椅子上一坐,休息開了。
中午紅拂偷偷讓人給她們送了食物過來,大家也沒餓著。
晚上,紅拂好說歹說,李靖才結束了對她們的處罰。只是又定下一條規矩——她們必須閉門思過,這一個月四人都不許出府,為此特意還派人去四合堂跟武神功打了招呼。
幾天后的一個夜晚,李靖在臥房的書桌前看書,紅拂在給李靖做鞋子。李靖突然放下書對紅拂說:“阿紅,你說那天南舒說的話有沒有道理?”
紅拂不知李靖想說什么,停下手頭的針線,疑惑地看著他,沒有接話。
李靖迎著紅拂的目光說:“那天南舒說的話讓我特別氣憤,在她眼里,我這一輩子建的功立的業都是沒有任何意義,不但沒有給這個家帶來好處,還要給你們帶來巨大的災難。那我這一生的價值在哪里?”
紅拂正要替南舒分辯幾句,李靖用手勢止住了她的話。他接著說下去:“這幾天我無論是處理公務,還是吃飯、睡覺,我的耳邊老是會出現她的話。漸漸地,我發現南舒說的是對的。我開始反思我的一生。我自問這一生是不求名,不愛利的,我只求自己一生所學能有用武之地足矣!
當年我接受高祖皇帝的命令去平蕭銑,剛開始因為條件不成熟,我沒有貿然進軍,朝中就有人在高祖皇帝面前進謠言,說我滯留不前,貽誤軍機,目的是要自立為王。高祖皇帝大怒,密令許紹將我處死,許紹愛惜我的才能,為我苦苦求情,我才免于一死。從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像我這樣并非李氏太原起兵的親信,要想得到皇帝的信任有多難,而要被小人中傷,被皇上猜疑有多容易。于是,我就低調做人。打下江陵,平定江淮,我都不居功,總是把功勞讓給跟我一起作戰的宗室趙郡王李孝恭,這樣那些大臣才沒話可說。
無論是在高祖朝,還是當今皇帝朝,我都只求報國,不求顯名,從不與他人爭功。皇帝詔問,我每次都把罪往自己身上攬,把功往別人身上推,所以,我們一家才能安安穩穩。
但是四年前,我卻因為莫名其妙的原因被蕭瑀誣告,我忍了,在皇帝面前不辯白。但是沒多久,就被人下毒。我沒找到下毒的人,只能做事更小心。皇帝知道我受了委屈,擢升我為宰相。可是我這幾年因為怕得罪人,幾乎就沒在皇帝面前說過什么話,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這與我年輕時想要救天下蒼生于水火的理想相去何其遠!我像一個替君分憂,為國盡忠的人嗎?既然不能做到這一點,我有沒有想過要把這個位子騰出來給那些想做事的人呢?沒有!我心里其實還是不平衡的,我認為自己為國家出了那么多力,就應該獲得報答。于是,我在宰相這個位子上一待就是四年,卻沒有替皇帝、替國家盡多少力
直到那天南舒說出我在對待侯君集學兵法這件事的矛盾時,我才漸漸醒悟,原來我錯了!我一邊怕得罪人,一邊卻在狠狠地得罪人,我給自己留下了禍患,也給孩子們留下了禍患!那侯君集不是一個心胸寬廣的人,我得罪了他,他一定會找機會報復的。孩子們很可能就會成為他的靶子。”
紅拂一下子緊張起來,她緊緊抓住李靖的手急切地問道:“那怎么辦?”
李靖拍拍她的手,說道:“我這幾天也在想這個問題。當今皇帝不是一個糊涂的人,侯君集絕對不敢公然下手,但是只要我們呆在長安,他總能想出辦法對付我。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為今之計,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我辭去宰相這個職務,告老還鄉,既把這個位子讓給那些愿意為國家出力的人,又不對侯君集構成威脅,他也許就不會對我們下手了!”
紅拂看著李靖,好像看到了三十年前,在楊素府上翩翩起舞的自己,一回眸,正對上那雙凜然的眼,那眼中沒有尋常男子看自己的火辣,有的是欣賞,有的是敬重,更有一點點悲憫。不知為什么,自己就融化在那雙眼眸中,從此兩人浪跡天涯。他南征北戰,自己生死相隨。沒想到,一轉眼,當年那個風度翩翩的男子如今已是兩鬢染霜,時光真是不留情啊!
紅拂柔聲說道:“好的。以后我們就回老家購置一點田產,你教紹文、紹業武功,我操持家務,我們安安穩穩地度過余生。”
李靖輕輕摟著紅拂:“阿紅,有你相伴,我這一生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