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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州冬天的好天氣總是曇花一現,游岳麓山回來之后的第三天,天又變了,一天比一天冷。將近年關,城中人家都開始準備過年的事。店鋪也忙著盤貨、收賬、制定來年的計劃,有生意往來的各店鋪掌柜之間互相宴請。南卷作為凌云派的少東家,這一段時間也是忙得沒日沒夜:既要總一年的賬,又要召集掌柜們開會,到了晚上,還經常要帶回一些事情處理。
終于,到了臘月二十四,潭州的小年,這天中午,梅大娘召集了積善堂所有的大夫和伙計,吃了頓團年飯,結算了一年的工錢,還給每個人發了一筆賞錢,便宣布今年的工作到此結束,她祝大家過個好年,并請大家明年正月十六按時回來上工。
飯后,一些家在外地的大夫和伙計便陸陸續續收拾行李返鄉了,幾個家在潭州城的大夫和伙計則排了一下值班表,也陸續回家了。
這天晚上,飄起了雪花。紛紛揚揚的大雪,很快就給天、山、樹、屋蓋上了厚厚的棉被。
第二天早上,雖然不是南舒值班,但她還是披了一件大氅去了積善堂。積善堂里的炭火燒得旺旺的,南舒在進門處脫下大氅,一回頭意外地看見張靈機坐在大堂里。她問道:“張師兄,明天不就是你的大喜之日嗎?你怎么沒去梅家幫忙啊?”
張靈機說道:“梅大娘和小雨把什么都準備好了,我根本插不上手。我就想,今天是我婚前最后一天,我就老老實實呆在積善堂吧!回顧一下我的青春歲月!”
南舒“哈哈”大笑起來,張靈機莫名其妙地看著她,不知她笑什么。南舒笑夠了,才說道:“張師兄,你剛才說話的樣子,不像是明天要結婚,倒像是明天要被囚禁呢!”
張靈機說道:“誰說的?我不過是想,從明天開始,我就要為人夫了,對家庭要負有責任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擔得起這份責任,心里有點惴惴的。”
南舒說道:“你在婚前就開始為雨姐姐和她的家庭考慮,你一定能成為一個很好的丈夫,很好的女婿,將來也一定能成為一個很好的父親!”
張靈機聽南舒說得那么有把握,受到了鼓舞,臉上的愁色消了不少。
正在這時,楊正途走了進來。最近他也要在家里幫母親忙活一些過年的事,有幾天沒進城了。一見到南舒,他的眼睛就亮了。他說道:“南舒,我剛從天心閣經過,看到那里的臘梅一夜全都開了,黃燦燦的,映著大雪格外好看,幾里外都聞到香味了,咱們一起去賞梅吧!”
張靈機說道:“這么冷的天,你不如順手就折幾枝給南舒插瓶呢,還跑一趟。”
楊正途笑著說:“南舒不喜歡折花,她喜歡看花長在樹上!”
南舒抬起眼睛看著他,不知道他怎么會知道自己不喜歡折花。
楊正途故意避開她的眼睛,對張靈機說道:“張師兄,我們就不打擾你了,你好好享受最后一天的單身生活吧!”
南舒看見大堂里還有一個當值的劉大夫,藥房里有一個伙計,這個伙計是護凌營的成員,代號丑三,武功不錯,可是畢竟只有一個人,南舒擔心黑衣人趁今天人少,會對張靈機不利。于是對張靈機說:“張師兄,你今天也不當班,就去積羽園看書去吧,那里安全。”
張靈機說:“黑衣人也要過年,也要回家,怎么就專門來找我的事呢?那些黑衣人要來也要選一個病人多一點的時間,他們好渾水摸魚。今天這么大雪,街上沒什么人,他們也不好下手吧!你不用擔心我了,去賞你的梅吧!”
南舒還是不放心。楊正途對小勇說:“你就別跟著我了,今天陪著張大夫,好好保護他,我回家時再來叫你!”小勇本來就不想冒著大雪出去,聽到主人的吩咐,連忙答應下來。
南舒又把丑三叫來叮囑了一番,才跟楊正途一起出了門。
外面鋪天蓋地都是雪,楊正途帶了一把大傘,他給南舒撐著,一起向天心閣走去。
南舒問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歡折花的?”
楊正途笑著說:“九年前,我們一起從北方回長安,正是春天,一路上,到處都是盛開的花,你這里看一看,那里嗅一嗅,可從來沒有摘過一朵。有一次,你母親的丫頭小婷折了一枝桃花,你心疼地看著花枝,直叫小婷以后不許再干這種事。那時我就知道了你喜歡花,可是不喜歡折枝摘花。”
這些事南舒早就忘了,沒想到楊正途這么細心,那么小的事情他居然都看在眼里,記在了心上。被人理解被人惦記的感覺真好!
南舒不禁挽著他的胳膊,心里覺得甜甜的。
他們一路說笑著,很快到了天心閣。果真如楊正途所說,天心閣的臘梅傲雪盛開,千萬朵黃色的花挨挨擠擠地矗立在枝頭,熱熱鬧鬧地笑看著漫天飛雪。雪花好像被它們毫不畏懼的姿態搞懵了,猶猶疑疑地落到枝頭,又覺得不合適,在枝條上打了個滾,掉到了地上,這才長吁了一口氣。
南舒從這棵臘梅跑到那棵臘梅,她嗅嗅這朵花,聞聞那朵花,并輕輕把臘梅樹上的雪震下來,以免積雪太多,壓垮樹枝。楊正途想給她打傘,卻趕不上她的腳步,便干脆收了傘,跟在她身后給她幫忙。還好,他們的大氅都有帽子,戴上帽子,不至于把頭發弄濕。
玩夠了,雪也震得差不多了,兩人也覺得肚子有點餓了,南舒隨身帶著兩個餅,她取出來,遞了一個給楊正途。剩下的那個自己咬了一大口,津津有味地嚼了起來。楊正途呆呆地看著她。見他不吃餅,南舒問道:“怎么了?吃不慣這種餅吧?那咱們趕緊回積羽園吃飯去!”
她本來坐在一棵大梅樹的枝椏上,這時便要從樹上跳下來,卻被楊正途用手勢止住了。楊正途說道:“我不是吃不慣這種餅,只要你能吃,我就能吃。我只是有點驚訝:我發現無論你做什么,好像都很享受。錢福麟做的飯菜很好吃,你吃起來特別香;這餅干巴巴沒什么味道,你吃起來依然特別香。晴天爬山,你快樂得像個孩子;雪天賞梅,你興致勃勃。花開了,鳥叫了,蟬鳴了,沒有一樣不讓你欣喜不已的。你在生活的每一個細節中都能找到樂趣。你是怎么做到的?”
南舒笑著說:“因為我是個容易滿足的人,對生活的要求不高,能吃飽穿暖就行了,除此之外,我覺得一切都是上天的恩賜,我應該好好享受。”
楊正途問道:“如果你吃不飽穿不暖怎么辦?”
“我自己想辦法解決啊!想當年,我和寶——在冰河上也能釣到魚吃。在外漫游的三年,我都隨身帶著一床小毛毯,露宿野外時經常可以用上。”
“看來,沒什么能阻止你自己找到快樂了。以后我得向你學習,讓每一件事,無論大小,無論好壞都能成為快樂的事。”
說完,他舉起餅咬了一大口,嚼了起來,可是這餅實在太干了,他嚼了半天才吞下去。那痛苦的表情惹得南舒“哈哈”大笑起來。
楊正途并不覺得尷尬,等南舒停止了笑,他說道:“剛剛開始練習,還有待提高,我一定可以做到跟你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