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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費什么力氣,她就找到了那棵被砸斷枝葉的樹,在樹下不遠處,她見到了田大星的尸體。田大星臉朝上躺在地上,尸體經過雨水一夜沖洗,已經腫脹了,他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好像為自己最后也沒能報成仇心有不甘。
南舒沒有心思去研究他的表情,她從他尸體邊走過,身體因緊張而發抖,她怕見到寶琪也會這樣渾身腫脹地躺在地上。
可是,她找遍了樹林的每個角落,都沒有寶琪的影子。她想寶琪的身體是不是掛在哪棵樹上了,便又將每一棵樹從上到下搜尋了一遍,還是沒有。她的心里“撲通撲通”跳個不停,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琪哥沒死!琪哥一定沒死!他一定會回凌云寨找我的”
懷著這種想法,她沖出樹林,躍過溪水,往下游跑去。
溪水在下面兩里路左右處匯入了皮渡河,順著皮渡河往上游走一里路便是馬落坡。以前寶琪和錢福麟在瀑布邊練輕功時,很多時候都會從昨晚南舒下來的那條山路回去,那邊比較近。不過下雪的時候他們就會繞遠路往下游走到馬落坡再上山,因為前邊那條路附近有好幾個很深的天坑,如果腳滑掉進去,就怕出不來了。
昨晚下大雨,天又黑,寶琪對這邊的路也不是很熟,他一定會選擇走馬落坡的。
南舒這么想著,心里輕松了不少,腳下蹦蹦跳跳走得就更快了。
雖然雨聲很大,可南舒不管,她一邊跑一邊大聲喊著:“琪哥!琪哥!”雖然沒有人應答,可她知道,寶琪一定走在前面不遠的地方,她只要再快一點,就一定能追上他。于是,她施展起輕功跑起來。
然而,等她一路跑到馬落坡,爬到凌云寨,回到上寨,她都沒有見到寶琪。
寨里的人見全身濕透了的她叫著“琪哥”沖進來,都驚異地看著她。她這時已經披頭散發了,她的臉白得嚇人。可是她的眼睛里卻閃爍著希冀的光。
她抓住第一個迎上來的南卷問道:“師姐,琪哥回來了吧?他在哪?”
南卷不明所以地答道:“沒有,我沒見到寶琪!”
南舒一著急,緊緊抓住南卷的胳膊:“不可能,我在下面找了一圈,沒見到琪哥,他沒死,一定會回來的!”
南卷的胳膊被她拽得太用力,疼得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氣,只好安慰她:“寶琪還活著就好,你先休息一下,吃點東西——”
南舒沒聽她說完,轉身就走了。她突然想起,寶琪是不是心里著急,就走了近路,卻不小心掉進了天坑?
于是,她從樓上找出一件寶琪那天離開凌云寨時換掉的還沒有來得及洗的衣服,給一條狗聞了聞,然后就帶著這條狗又去了后山。這次寶琛和石頭跟她一起。
外面的雨小了許多。他們牽著狗在沿途所有的天坑邊仔細搜尋。有些稍微淺一點的天坑,她就自己想辦法跳下去,太深的她下不去,就在坑邊對著下面使勁地喊著寶琪的名字,并看狗的反應。可是,沿路所有的天坑都搜遍了,也沒有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天黑時,三人沮喪地回去了。
第三天,雨住了,天晴了。
南舒和寶琛、石頭沒有放棄,他們繼續在山里找。南舒把搜尋范圍擴大到周圍幾十里的范圍,搜索了每一個天坑,問遍了每一個遇到的人。倒是有幾人看見向暉銀、侯安玄、侯清月以及幾個隨從往東北邊走了,但沒有一個人見過寶琪。
南卷已經讓人通知了那些逃到山里躲起來的凌云寨下寨和周邊幾座山寨的百姓回來。從他們當中調了一些青壯年幫忙收拾戰場。那些死去了的本寨人全部埋入了離園,其余人的尸體全部燒掉,并裝入骨灰罐,分類擺好。護凌營隊員的遺骨將由活著的兄弟帶回潭州并送回他們親人身邊,五毒教弟子和山賊的骨灰,就由寨子里的人傳信給八面山和各山寨,讓他們的家人來認領;侯府家丁的骨灰罐沒人來認領,就全部葬到山下河邊,南卷專門請了幾名巫師為他們做法事,為他們的亡魂指引回家鄉的路。
田大星三兄弟的骨灰就由南卷自己找了一個隱秘的地方埋了起來,她希望以后龍山不再出現土人內部的爭斗,也不想再有人借著田氏的骨灰來說事。
李靖這幾天抱著紅拂的尸體,不吃不喝也不睡覺。李桐忍著喪母的悲痛安慰父親,南舒每天晚上都來為他清理傷口。療傷時李靖很聽話,讓他伸手便伸手,給他敷藥便讓你敷,但卻不喝藥,不說話,也不搭理任何人。李桐和南舒還有寶琛都勸他把紅拂下葬,可是他怎么也不肯。看著李靖迅速瘦下去的身體,三人都沒轍了。而南舒白天還要忙著尋找失蹤的寶琪,真是身心俱疲。
有一天南舒敷好藥,她見李靖的眼睛好似看著遠處的群山,又好似什么也沒看,還是那付癡癡呆呆的樣子,便忍不住說道:“爹,娘已經不在了,你怎么還活在幻想里不愿意承認呢?”
李桐嚇了一跳,忙給她打手勢叫她不要說了。她沒有回應妹妹,接著說道:“爹,娘去的那天說過,她只是先走一步而已,要你好好地活下去,你都答應了的。你現在這么折磨自己,哪里像娘愛了一輩子的那個重然諾的男兒?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娘還愿意等你才怪!”
李靖的眼皮動了一下,一滴眼淚掉了下來。
南舒決定繼續打開他的心結:“娘的一生那么愛美愛干凈,就是最普通的衣服首飾都能讓她穿出不一樣的風姿來,即使在戰爭最殘酷的時段,她都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干干凈凈。可是你看她現在這個樣子,頭發蓬松,衣服凌亂,身上雨水血水的痕跡到處都是,如果她真的有靈,看到自己這個樣子,她不要愧死才怪呢!你自詡此生深愛娘,可是你看看,你都怎么對待她的遺體的?”
李靖忍不住大哭起來,他邊哭邊喃喃地說著:“紅兒,對不起,我沒有做到對你的承諾,我一生都在辜負你。四十多年前,你說有朝一日你要帶我來看你小時候生活、學武的地方。那時候,我總是說,好的,我老了,就陪你去。等我真的老了,我寧可隱居終南,也沒有陪你出來走一走。直到去年我才被迫隨你出來,可是,我還沒有陪你去幾個地方,你就撇下我一個人去了。說好的要去看母豬洞奇怪的文字,說好要去吹風洞涼爽的風,說好的要去皮渡河放排,都沒有陪你做,你就走了……”他老淚縱橫,說不下去了。
姐妹倆也流下了眼淚。李靖紅拂一生恩愛,兩人攜手走來,走過了隋中期的漂泊,走過了隋末的大動亂,走過了唐初重建的千里轉戰,走過了戰后被侯家算計的艱難,走過了隱居終南山的淡泊……誰知道當他們最后走上追尋年輕舊夢的旅程時,紅拂卻夢斷在這夢開始的地方了呢?
李桐想要過去安慰父親,卻被南舒拉著悄悄走了出去。
在院子里,李桐問南舒:“姐姐,爹那么傷心,你怎么不讓我去安慰他?”
南舒說道:“爹哭出聲了就好了,他現在只是舍不得娘,你讓他痛痛快快哭一場,他一定能恢復過來的。”
李桐沒有說什么,姐妹倆就一直站在李靖的房前,聽著房里的動靜。
寶琛則在房子的另一邊南舒姐妹看不見的地方呆站著,他既在聽李靖的動靜,也在聽李桐的動靜。自從那天臉上被侯安玄劃傷之后,他就不怎么去見李桐了,即使兩人遇到,他也是低頭快快走開。
寶琛長大后性格不像小時候那么飛揚跳脫,他劍眉如墨,膚如細瓷,臉上剛勁之中透著一股溫柔,是少見的可以與侯安玄在外貌上相比的男子,他雖從不以自己的容貌自詡,可是心中是知道自己的魅力的。他多年默默守候李桐,雖然明知李桐的心思在侯安玄身上,也始終沒有放棄。因為他覺得自己容貌不輸侯安玄,卻比侯安玄多了一份對李桐的全心全意,所以,他認為只要李桐一日不嫁,自己就始終是有機會的。可是現在被毀容了,他的信心一下子飛走了,自己都看不上自己那張臉,還出來晃什么晃呢?雖然南舒為他配了藥,幫他治傷,但南舒也說過,他的臉上短期內還是會留下細微的疤痕,所以,他知道現在李桐因為失去母親也同時失去戀人傷心,知道李桐無法安慰父親而心里難過,他都只能遠遠地看著,為她心疼,卻始終鼓不起勇氣走近她。
果如南舒所料,李靖哭了好久后,終于說道:“你們進來吧!”
姐妹倆一起走了進去。
李靖的眼睛哭得紅紅的,但聲音卻回復了以往的鎮靜。他交代道:“你們去準備一下,我打算把紅兒燒化。她已經永久離開我們了,我答應過她要好好活下去。我以前答應過她許多事,最后都沒有實現,這最后一個允諾我一定要遵守。你們不要為我操心了。你們娘活著的時候,我們就說過死后要葬在一處,所以,我要把她燒化帶回老家,等我百年之后,跟她一起下葬。”
南舒姐妹兩個見李靖想通了,心里稍微感到了一絲欣慰。
當天下午,他們就把紅拂火化了。李靖把骨灰壇捧到自己的房間,放在床頭,每天都伴著他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