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云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依然是那個別具風情的小院,依然是那片湛藍的湖水,水面上已經有幾片銅錢大的荷葉在隨波搖蕩。李承乾側坐在湖邊的小船上,對著湖水發呆。他今天著了一件深藍的長袍,墨色的長發用一根長絲帶束著,身體顯得比平時瘦弱了許多。不知為什么,南舒總覺得他的背影寫滿了落寞。
賀蘭楚石通報了一聲便退了出去。李承乾轉過頭來看著南舒,臉上立即露出了歡喜的笑容,說道:“我還以為你會再次拒絕呢,沒想到你還愿意來?!?
南舒道:“前日公子相邀,我因為四合堂最近很忙,無法赴約,還請公子恕罪。今日若還不來,就太對不住朋友了!”李承乾笑笑,示意她上船。
南舒跳上船坐好,李承乾便熟練地劃起槳來。
船到湖心亭,南舒跳上岸走進亭子,李承乾系好船也走了過來。
李承乾與數月前相比,臉上瘦了一些,精神還好,只是眉間多了一層愁思。這幾個月的斗爭耗費了他不少心力。
南舒說道:“你瘦多了!”
李承乾笑道:“是嗎?瘦了好啊,以后打起來,人就更加靈活了呀!”
南舒吃了一驚:“以后打起來?你要跟誰打?跟魏王?還是……皇帝?”
李承乾依然笑著:“你不要緊張嘛,這不還沒打嗎?”
南舒讓自己平靜下來,說道:“其實所有的人都知道,你們兄弟終究會兵戎相見,只是不知道最后的結果罷了!可是你們想過沒有,將會有多少無辜的人會因為你們而喪命!”
李承乾說道:“我知道??墒乾F在弓已經拉滿,容不得后退了——魏太傅去世后,我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難過了!”
這一點南舒也看出來了。魏征是當今朝廷最敢直言進諫的大臣,也最被皇帝看重,所以皇帝去年才將他派去教育太子。有他在,沒誰敢提出換太子,朝中大臣也不敢貿然采取倒太子的行動??墒俏赫饕凰溃瑳]有了顧忌,朝中的形勢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那些忌諱魏征的都跳了出來,一個個爭權奪勢,拉幫結派,想盡辦法消除魏征的影響,他們在攻擊魏征的同時常常把太子的一些過失添油加醋地渲染,作為魏征沒有教育好太子的罪狀?;实蹖μ右苍絹碓绞柽h了,自從魏征死后就沒有再召見過太子。
“你別看父皇在魏太傅生前對他好得不得了,太傅病重時,父皇每天派去探望的人一個接一個,父皇還把為自己修建小殿的材料,全部送去為太傅營構大屋,甚至還親自帶著雖與太傅之子訂婚但還沒過門的衡山公主一起去看望他,可是禁不住人走茶涼,太傅逝世不過兩月,父皇也就忘了他的好了。就像父皇當年跟母后感情多深呀,可是母后仙逝之后,父親左一個妃子又一個妃子封著,左一個兒子右一個兒子生著,除了母后的冥壽,什么時候能想起母后當年對他的好呢?母后彌留之際,請父皇好好待我們兄弟,他答應得好好的,可是現在卻眼看著母后的兩個兒子骨肉相殘,他什么都不做。你說說,他這個丈夫這個父親當得合格嗎?還是當了皇帝的人都會變得這么無情?”
對于這種事,南舒不好評價什么,只能聽李承乾發泄對皇帝的不滿。其實李承乾說得也沒錯,皇帝雖然貌似很疼愛他的這些兒女們,但實際上卻一直在害他們。他確實疼愛李承乾,給東宮派的人都是他信任的大臣,但是他又同時把最好的東西給了魏王,引起兄弟二人的猜疑。當年,他也很疼愛吳王李恪,給了他許多兵權,并且寄予厚望。幸虧李恪是楊妃的兒子,而楊妃又是隋煬帝的女兒,朝中大臣當年都參與過反隋起義,一旦李恪上臺,楊妃當了皇太后,這些大臣一個個必得人頭落地,所以大臣們一致堅決反對,才使皇帝收回兵權,并將吳王外放到蜀中。否則,現在只怕就不止兩兄弟相爭了。
南舒想安慰李承乾,可是不知道該說什么,她只能悲憫地看著他。
李承乾笑了:“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雖然決戰勢不可免,但是我會小心的。今天請你來也不是為了說這些話讓你擔心,而是希望你能兌現你自己的諾言。”
“我的諾言?”南舒絞盡腦汁想以前自己答應過李承乾什么,可是想了半日也沒想出來,她只好一臉愧色對李承乾說道:“對不起,我……”
李承乾一直充滿希望地看著她苦苦思索的臉色,見她沒有回憶起來,心里忍不住難過,他將難過壓制在心中,臉上依然笑著提醒她:“那年你離京的時候,曾經答應過我,如果我們有朝一日能重逢,你要把自己在江湖上吃過、看過、經歷過的一切都講給我聽的?!?
經他一說,南舒記起來那年她離京時,李承乾在驛站送她,她確實說過這話,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對不起,這么多年我給忘了?!?
李承乾笑道:“沒有關系,這么多年我常常想,你在哪里呢?你在干什么?你過得開心嗎?你現在跟我講一講吧,我真是很想聽呢!”
南舒看著他期盼的眼光,一絲愧疚襲入心頭,雖然把他當做朋友,可是這么多年,自己還真沒怎么想起過他。為了彌補,她便把自己在外漫游的經歷一一道來:在東北隨室韋老獵人捕貂、挖參;看高麗人祭奠三足烏;在東海上被臺風吹到一個小島上,自己如何死里逃生;在南海救漁民,看漁民采珠;在嶺南吃各種熱帶水果……
她講得繪聲繪色,他聽得津津有味。她也講了回潭州之后與五毒教展開的斗爭,但講的比較簡略。
李承乾對她講的每件事都很感興趣,她每講完一件事,他都要問許多問題,并深恨自己不能親自去經歷一下。等南舒講完了,他羨慕道:“你真厲害,經歷過那么多或者有趣或者兇險的事,可是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去這些地方了?!?
南舒安慰他:“你不要灰心,等你當上皇帝了,不是可以微服私訪嗎?既可以游山玩水還能體察民情,一舉兩得呀!”
李承乾笑了笑:“那要看我有沒有那個命登上皇帝的寶座了!”
正在這時,突然一只白色的大水鳥“刺啦”一聲從岸邊新生的蘆葦叢中沖天而起,好像受了很大的驚嚇。兩人嚇了一跳,順音看去,只見岸邊一只大肥貓跑掉了。肯定是這只大肥貓覬覦水鳥很久了,趁水鳥不注意便發動了突然襲擊,可是大水鳥很機警,沒讓大肥貓得逞。
這種貓偷襲鳥的場面南舒見多了,不以為意,而李承乾卻呆呆地看著水鳥飛走的方向,若有所思。半晌,他說道:“你看那只水鳥,好不容易在岸邊筑了一個巢,被貓一嚇就棄巢逃跑了,你說是不是很可惜?它為什么不反擊一下呢?它有那么尖利的喙,要逐走肥貓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啊!”
南舒說道:“遇到危險逃跑是動物的本能,放棄一個巢可以再筑,最多浪費一點時間和力氣而已,戰斗則可能要付出生命的代價。在動物界,最高的法則就是生存,為了生存,它們做一切都是合理的?!?
李承乾若有所思,沉思了一會,說道:“我不會做一只僅僅只是為了生存而生存的水鳥,我要活著,還要有尊嚴地活著,我不會讓一只肥貓輕而易舉就把我趕跑的?!?
李承乾的意思很明確,南舒感到很擔心。其實,南舒是一個從不向困難低頭的人,她的行為準則就是不到最后一刻決不放棄,但是,兩王爭儲斗爭已經白熱化。她覺得有一把無形的利劍懸在空中,隨時都會砍下來,劍鋒過處,腥風血雨,千萬人人頭落地,可是她卻無法阻止,她有一種深深的挫敗感。
李承乾見到她臉上沮喪的神色,安慰她:“不要擔心我,不到最后關頭,我不會輕易出手的?!?
南舒笑了笑,她自己知道這個笑是那么無力。
兩人無語,望向天際。血紅的夕陽已經接近地平線,在它即將墜入黑暗的一剎那,它似乎在奮力往上跳躍,但很快就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拽入了深淵,夜幕降臨了。
賀蘭楚石帶著幾個仆人打著燈籠來接兩人,李承乾請南舒上船,他自己劃著小船駛向岸邊,兩人都沒有說話,只能聽到桂木槳撥動湖水時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出了府門,兩人分道揚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