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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二人見他臉色變得陰沉,不敢多言。
寧王忍不住伸手碰的一拍桌面,鼻子重哼,“我剛往京城送了重禮進貢,想要討好圣上,想不到他就馬上下令派人查我,嘿,真是好的很。”
屋內被寧王召見的這二人分別是其屬下心腹,一人叫劉養正,另一人叫李士實,在王府地位不低,身居要職。劉養正見寧王發怒,想了想,說道:“王爺,據王府從京中來的探子傳來密報,說你這次暗自送給朝中錦衣衛指揮使錢大人的東西,錢大人沒有接收,以往這人一向對王爺送去的東西毫不拒絕,這次例外,恐怕有些不好兆頭。”
寧王似乎對這件事早在意料之內,說道:“他以前接受我的東西,自然要在皇上面前為我說話,這次不肯接受,估計是不敢這般做了。”
劉養正又道:“王爺,這人在朝中掌握重權受皇上寵信,王爺在朝中的地位全靠他進言相助,若是他不肯為你說話,只怕皇上一旦對王爺產生見疑,后果難料。”
寧王甚是憂慮,頓了下:“你們以為只要有這人替我說話,在朝中就萬事無憂,沒人會治我的罪了么?朝廷早就對我有見疑之意,皇上若想真的查辦拿下我這個王爺,只怕是早晚的事!”
凌俠風呆在窗外,聽得不解,他在京城遇到寧王派手下冒險行刺皇駕,雖然有自己相助僥幸讓朱厚照躲過一劫,但也差點遭難,眼前此人身為朝廷王爺,本來盡享榮華富貴,卻妄想謀反做事,實在膽大,不知道他到底和朝廷有什么矛盾。
原來,寧王是封于江西的世襲藩王,地位顯赫,王爵稱號來自明初。
第一代寧王名叫朱權,是明太祖朱元璋十七子。
太祖初建明朝,天下許多地方都未平定,尤其剛被驅逐出大都的元朝勢力依舊龐大,國家基業并未穩固,一方面為了應付北方異族威脅,另一方面又為了鞏固加強朱氏皇族的自身地位,朱元璋便將成年的諸子封王,當時,這些皇子大多被分遣到北疆外省一帶,最有名的有秦王、晉王、燕王、寧王,地位顯赫,占據邊關要地,手握兵權,逐漸成為在北方抵擋游牧民族的藩籬屏障,為穩定朱氏江山起了不小作用,便是后來明朝一代藩王制度的開始。
其中,朱元璋四子朱棣被封燕王,封地北平,就是元朝的舊都,地理位置重要,成為抵擋蒙古軍隊的一大屏障。
朱元璋死后,孫子朱允炆繼位為建文帝。
建文帝在位,為了鞏固皇權,削弱邊關藩王兵權,結果引起燕王朱棣起兵反對。當時,建文帝派遣數十萬大軍北上鎮壓平叛,燕王朱棣兵力薄弱,難以抵擋朝廷的平叛大軍,為了增強實力,他借機拉攏被封于大寧的兄弟朱權,對其許諾假如兩人聯手起兵成功,自己奪取皇位之后將江山平分于對方,朱權既受其挾制又受利益誘惑,最終跟隨朱棣一起,南下靖難。
可是,等到朱棣成功登上皇位,不僅沒有答應之前的許諾,反而因為擔心寧王朱權也效仿自己會在北方造成威脅,將其封地從關外大寧遷到內地江西,趁機削奪兵權。朱權從手握實權的一等藩王變成被軟禁內地的空號王爺,寧王和成祖的恩怨由此而結,此后,朱權一直受到朱棣的戒備監視,到成祖去世,歷經洪熙、宣德、正統、成化、弘治等朝,至少已有七八十年時間過去,但是雙方矛盾始終存在,難以消除。
明孝宗時,朱權的四世孫于弘治十年襲封王爵,此人便是如今的寧王,名叫朱宸濠。
孝宗去世,孝宗之子朱厚照即位,年號正德。
因為天子年輕,少理政務,正德朝初,朱宸濠先向當權的大宦官劉瑾行賄,借機擴張勢力,數年之后,劉瑾被誅,寧王就受到地方官員舉報,被朝廷下旨查辦。朱宸濠又重金賄賂錦衣衛指揮使錢寧等人,得錢寧向皇上的進言無恙又進一步借皇帝朱厚照無子,想要通過將其親子過皇帝,讓寧王府宗嗣能夠順利謀承皇位,結果,此舉遭到朝中官員反對,未能通過。錢寧在朝中權勢太大,寧王和其關系密切,另一位同樣受到朱厚照寵信的權臣江彬借機向皇帝進言,令朱厚照不信任寧王,下令將寧王府人驅出京城,使得寧王朱宸濠和朝廷關系越發不和。
此后,朝廷御史和地方官員再次聯名舉報寧王不法,自從其襲封王爵之后在地方巧取豪奪,暴斂財富,包藏禍心,甚至招納亡命之徒有造反勢頭,請皇帝加以制裁。朱厚照得知,下令收回寧王府護衛,懲治其奪占的官府民田,大大削弱了寧王府的勢力。
寧王朱宸濠為人陰沉多慮,知曉朝中查辦自己在地方不法之事,以為是皇上朱厚照故意針對自己之舉,越發覺得關系不和睦,才鋌而走險派人行刺皇駕,哪料事情敗露,更令皇上震怒。如今,他從手下人得知京城這次不僅派欽差官員來江西審查寧王府所為,并且又令錦衣衛南下專門搜查證據,錦衣衛的所為一向為文武百官知曉,手段令人畏懼。朱宸濠盡管身為王爺,聽得這些消息也是驚憂交并,坐立不安,猶如感到大禍臨頭一般,這才將屬下心腹召到面前,深夜商議要事。
此刻,房內燈火明亮,點燃檀香,香煙繚繞。
朱宸濠身穿王袍卻是手按座椅,面帶憂慮:“如今皇上派欽差大臣南下分明就是專門懲治我,我雖每年向朝廷進貢大批珍寶金銀,討好圣上,可最終還是被皇上懷疑圖謀不軌,甚至令錦衣衛來查辦我,如要置我于死地,此刻大禍臨頭,究竟該怎么辦?”
劉養正和李士實也都是心底憂慮,不敢多言。
過了半響,李士實問:“王爺,如今之計,你看應該怎么辦?”
朱宸濠瞪視他一眼,怒道:“混蛋!往日小事有什么主意都是我問你們,遇到大事,卻什么用都使不上,又來問我,若是我一人知道該如何,還要你們有什么用?”
李士實和劉養正連忙躬身謝罪,劉養正道:“王爺息怒,非是我倆不肯向王爺出主意,只是當今形勢危急,若我們所出的注意稍有不對,后果可是難料,輕則影響了王爺多年來在江南積累的聲望威名,重則恐怕連累王爺整個府上的身家性命,所以,縱然王爺怪罪,屬下也不敢貿然出言。”
“平時你們在我身邊說的天花亂墜,什么都好,怎地到了關鍵時候,連個屁都不敢放?”
李士實和劉養正垂首不語。
朱宸濠更是惱怒,厲聲道:“往日,你倆教唆我,說我有真龍天子之命,此生不應只做王爺,該當皇帝。讓我花大把金銀向朝廷賄賂,又在江湖上四處招攬人才,私擴護衛,到處收買名聲,為日后登基當皇帝打基礎。如今花的銀子不少,結果還是讓皇上怪罪,說我收買朝臣擴充勢力,圖謀不軌,要將我革爵查辦,若是我連爵位都不保還當什么皇帝?都是你倆害的我,當初說的全是一派胡言,放的狗屁,若是這次我被朝廷治罪,身家不保,第一個先拿你們開刀算賬!”
劉、李二人見寧王真的發怒,嚇得背脊冒出冷汗。
劉養正道:“王爺,且聽微臣一言。非是王爺沒有真龍天子之命,而是如今皇上身邊有小人進讒言,誣告陷害,傷了王爺的運氣,唉,既然到了此等境地,恐怕只有一個辦法。”
朱宸濠忙問:“什么辦法?”
劉養正不敢單獨說,他和李士實對望一眼,兩人齊聲道:“起兵造反!”
“嗯?”
朱宸濠聽了,登時神情變動。
劉養正道:“當今皇上無能,荒淫無道,天下公憤,無道昏君坐位害的民不聊生,正是有道明君取而代之的時候,王爺,皇上無能,正是你該坐上龍位扭轉乾坤,掌握天下,否則,不這般做又怎能應驗真龍天子之命的說法?”
李士實道:“劉大人說的不錯。王爺,咱們招兵買馬,暗自積蓄糧草已有數年,正是等待機會。如今天子無德,王爺對他盡心效力,他卻無端聽信別人讒言派人懲治王爺,若是不反,豈不更讓他人得逞。況且皇上既然已經對王爺產生猜忌,王爺遠在地方,終究不能和終日呆在皇上身邊的小人相比,縱然這次能夠僥幸豁免,日后若再有人進讒言,只怕那時怪罪下來,王爺身家性命難保。”
朱宸濠皺著眉頭,面沉似水。
他在王位多年,早就心生異志,一心不甘爵位偏南和京城皇位無緣。
寧王一族和京城皇族可謂恩怨糾葛,自從明成祖朱棣借用寧王朱權兵力為其奪取天下,登上皇位又變卦將寧王軟禁監視開始,寧王一族始終對坐鎮京城的皇族心懷不滿,明明都是姓朱的嫡親后代,為何只有別人坐皇位,自己眼饞吃不到的份兒?可惜封地偏遠,無力對抗朝廷,經過數代延續至今,偏居江西的王府已經不比當初第一任寧王在邊鎮掌握重兵的地位,只能安于現狀。
朱宸濠襲封王爵后,此人精明能干又兼有野心加上在王位坐了多年,始終垂涎皇位,而當今皇上朱厚照雖然是明孝宗之子,恰恰年輕資淺又喜愛玩樂,不理朝政,荒廢政務,以至于朝廷臣子埋怨甚多,更是給了其可趁之機。
朱宸濠身為地方藩王卻時刻關注朝中動向,并且一直靠賄賂權貴來取得皇帝信任,從中漁利,從正德登基之后最先是賄賂掌握司禮監的劉瑾,劉瑾失勢后,又改為和皇帝新任寵臣錢寧勾結,甚至又借正德帝年長無子的機會,想將自己兒子過繼給皇上,通過最名正言順的途徑謀取皇位,可謂盡其所能,從未懈怠,這般勤于行事的干勁在眾多宗室藩王里倒是并不多見。
可惜,花費的力氣十分巨大,終究未能如愿。
如今皇上傳旨,命京中人查辦自己,錦衣衛又跟隨前來搜羅證據,他才知不僅登皇位沒希望,可能本身爵位也要不保。
劉養正和李士實的最后一番話,也暗合了他心底最深處的想法,不管如何,哪怕付出一切代價也要奪到皇位,只余下最后一條路可走,那就是正面和皇帝作對,起兵反抗。
若是造反成功,皇位指日可待,若是不成功,可能就是一條不歸路。
想當年,大名鼎鼎的明成祖朱棣就面臨過這種局面,面臨過和他一樣的選擇,面臨過和他一樣的逆境,可是最終奇兵獲勝,奪取靖難之役勝利,成功登上九五至尊之位,傲視天下。
朱宸濠雖然自認能力不如成祖,但是胸中抱負倒是絲毫不次于對方,至于謀逆奪取皇位的危險和代價所知甚少,不過有前面成功的榜樣,至少也深受鼓勵。何況劉養正先前一番話著實說在他的顧慮處。以往,他在地方胡作非為,肆意妄為,但一來身為朝廷王爺,二來京中權貴撐腰,盡管屢次有地方官員上奏彈劾,始終安然無事,這次卻一點預兆都沒有皇上就派大批官員前來查辦,局勢和前幾次迥異,估計大事不妙。他明白這些年在江西做下的種種壞事,若是一一被查出,按律查辦,定然難逃嚴懲。
如今不管是造反還是順從,結果最差都一樣,既然如此,索性不如直接造反,畢竟經過自己多年的積蓄,王府手下兵強馬壯,就算集合數萬軍隊也不是難事,只要手握重兵,起兵造反也不是沒有機會獲勝。
若非如此,何至于這么多年處心居慮,辛苦招兵買馬,擴展勢力,否則什么心都不用操,就老老實實的享受王爺的悠閑生活豈不是更好。
思慮反復,他最終立定決心,不再猶豫。
屋內檀香點完,煙霧消散。
朱宸濠坐直身子,思慮良久,吩咐道:“明日你們兩人替我安排晚宴,我要在府邸親自宴請本地所有的官員。”
劉、李二人聽令,立即點頭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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