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鐵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來問問黑蝎子的事!”
“這也是師父告訴你的?”凈空皺著眉頭問道。
“正是!”
凈空嘆了口氣,將手中的油燈重新放下,順手掂過個蒲團,對張寶兒道:“施主請坐。”
張寶兒與凈空和尚相對坐好,張寶兒問道:“宏德大師告訴我,你是黑蝎子的師父?”
“師父不該告訴你這些的!”凈空苦笑,不過他又搖了搖頭道:“想必師父告訴你這些有他的深意,既是如此,我也沒有必要隱瞞,此事說來話長了……”
……
凈空和尚出家前是個游俠,綽號叫作獨狼,他的名號相當響亮。
狼是沙地之王,殘忍,狡猾,矯健,出如游龍鬧江海,遁若驚鳳走八荒,目標未定,則聲息皆無,一旦出擊,定讓對手在劫難逃。自獨狼出道以來,游俠行里風聲鶴唳,一夕數驚,本事不濟的,膽小的,趁早金盆洗手,另謀它業。有些本事,也贏得些許名聲的,死在他刀下的不知凡幾。
狼是喜歡獨行的動物,獨狼就是一只獨行狼,他誰也不屬于,他只屬于他自己。別的游俠都是先在雇主那里拿去一半酬金,完事后,以仇家的人頭換取另一半酬金。獨狼不,雇主確定了尋仇對象,付全酬給他,揣著酬金,他一聲招呼都不打,拍屁股揚長而去。他也用不著提人頭回來銷差,雇主著人沿絲綢古道打探就是。逶迤千里的古道中,猛抬頭,說不定就有一顆人頭掛在哪根胡楊上,人頭的發髻上如果拴著一面手掌大小的三角形杏黃旗,那一定是獨狼所為,取下來,必定是雇主指定的那顆人頭。
不要以為大漠之中,只有晨風夕月,錯了,說不定,哪棵胡楊就是獨狼的家。獨狼不相信任何人,他不住旅店,不宿人家,常年睡在胡楊樹上,睡覺時,他將馬放開,讓它到野地吃草。那馬靈光,主人一個口哨,它會如狂風而至。他得到過數不清的酬金,每日所食不過一塊干肉,幾張烙餅而已。一只羊皮水壺灌滿山泉水,隨身帶著。他從不在同一個地方吃兩頓飯,也從不在一棵樹上睡兩回覺。他明白,別人要是與他面對面刀來劍往,能置他于死地的人屈指可數,他怕的是明槍后面的暗箭。他孤身一人,要錢無用,就大把大把掙錢,大把大把扔錢。他呆在樹上,有逃荒要飯的人路過,就把黃白之物兜頭撒下。落難的人都知道這是獨狼的施舍,撿起錢,對著樹磕幾個頭,歡天喜地去了。他的惟一的嗜好是喝酒,挎在身上的兩只羊皮壺,左肩是水壺,右肩是酒壺。他喝酒前,先將自己綁在樹杈上,免得醉得人事不省跌下來。
這一天,獨狼奔走百里,完了一樁差,活兒干得利落,卻也累了,本不打算喝酒的,卻不由自主地揚脖而灌,不知不覺,已是醉里不識乾坤了。他從樹上跌了下來,酒還未醒。
正好有一隊駝商經過,護隊游俠是名頭不小的猛虎丹,他一看路邊躺著獨狼,這個令他聞風喪膽的獨狼,今天竟像一條死狗偃臥在地,猛虎丹顧不得游俠行不使黑手的規矩,拔刀咔嚓一聲,眼見得一條人腿脫離了獨狼的身體。獨狼這才醒了,拔刀時,已是空鞘,刀在別人手中提著。
猛虎丹用獨狼的刀指著獨狼,笑嘻嘻道:“怎么樣,獨狼,感覺如何?”
“不怎么樣,你下黑手?”獨狼淡然問道。
笑容滿面的猛虎丹突然變了臉,大喝一聲,用刀抵住獨狼那條好腿,咬牙道:“獨狼,你聽著,念在咱們同道份上,我不殺你。你現在已成了一條獨腿狗,找塊清靜的地方,好好想想你做狼時的輝煌吧。”
獨狼聽了這話,當下驚得屁滾尿流。
做了游俠,命運就是殺人,在殺人中被殺,絕沒有自殺這一說。自殺是一種怯懦的表現,是背叛行為,誰若膽敢選擇這種死法,便是整個游俠行的恥辱,無數游俠會聞迅趕來,把你的尸首扔到狗窩里,茅坑里,讓你的靈魂也備受羞辱。
獨狼明白自己已經廢定了,作為游俠,他已實現了個人的一切輝煌,在這種境況下,他只求一死,完成最后的輝煌。
獨狼懇求道:“好兄弟,給我一刀,把你平生所學使出來吧。”
“好!”猛虎丹叫了一聲,扔掉獨狼的刀,抽出短刀刺向獨狼。
獨狼兩眼一閉,由衷喊道:“好兄弟,在下來世報答你!”
可是,獨狼遲遲沒有被利刃刺穿胸膛的感覺,他睜開眼,卻見猛虎丹倒提著刀,在那里悠哉游哉打口哨。猛虎丹眼望長天,兩腿叉開,一派痛快淋漓的撒尿狀。
獨狼暗吃一驚,故作輕松道:“好兄弟,還不下手,兄弟我可等不及啦。”
猛虎丹伸腳將獨狼的刀踢了踢,忽然把笑臉化為猙獰:“獨狼啊獨狼,你終究還是狼性不改,變成死狗一條,還沒忘了吃人。讓我現在殺你,這不明擺著叫天下英雄恥笑我嗎?我也是游俠中響當當的人物,手中寶刀只殺虎豹熊羆,如何舍得用在癩皮狗身上,哈哈哈……”
受到羞辱的獨狼眼見得一條斷腿血流淙淙,急切間又死不了,仍掙扎著哀求道:“好兄弟,賞我一刀,你看,不是你要殺一個將死之人,是你我交手中,在下本事不濟被你殺的。”
說著,獨狼盡全力就地一滾,想把自己的刀抓在手里,可是,他的力氣只夠翻一個滾兒,看著刀離自己還有幾尺遠,硬是夠不著,他的眼里涌出攝人心魄的悲哀。平生資助過那么多人,從未求過人,開口求了一次,不是要求得到什么好處,只是求人將他殺死。而被求的人并非一心向善的修士,他本來就是一個殺手,是自己的敵人。可是,他的要求被無情拒絕,獨狼氣未絕而心先死了。
猛虎丹看著他的狼狽相,哈哈大笑一陣,手一招,喊道:“徒兒們,掏家伙,痛痛快快地撒把尿!”
十幾條洶涌的尿流澆在獨狼那把刀上,一把沾滿人血的刀上頓時人尿橫流。
猛虎丹又笑一陣道:“獨狼啊獨狼,兄弟今天為你的寶刀淬了一道火,這可是英雄的尿啊,從此后,這把刀定將鋒利無比,無敵于天下的。”
商隊傳出一片汪洋恣肆的大笑。
一個游俠的武器被人這般羞辱,實在比讓人把尿澆在頭上還要嚴重,它不僅摧毀了一個游俠一生的武功修為,更重要的是擊碎了他的靈魂志氣,從此后,他在刀面前將永遠無法抬起頭來。
獨狼這時方才清醒,他實在是被自己的熱血沖昏了頭。猛虎丹是什么人,他不是什么正經游俠,他只是一個慣于****手的下流貨色。獨狼痛悔自己竟然向他求情,這是羞辱之外的最大羞辱,單憑這一點,他必須在眨眼間死去,或者,長久地活著。死,是為了洗刷恥辱,一了百了;活著,其惟一的意義便是雪恥。
獨狼見猛虎丹轉身欲去,就拼力喊道:“猛虎丹,你聽著,我是為你著想,你最好殺了我。一個人要是沒有活路,那好說,有無數條死路還在等著。可是,你居然斷絕了我的死路,那么,我必須活著。只要我活著,你就死定了,而且死得無比難看。”
猛虎丹正邁步走路的腳還未踏實在地上,聽了這話,將懸著的身子旋過來,他看見獨狼滿嘴是血,仍將牙齒咬得脆響,不覺一陣寒意襲過心頭,他兩腿軟了一下。既而,腿又硬了,腰也硬了,心也更硬了。
猛虎丹大聲道:“狼果然是狼,斷了腿的狼仍然是狼。你想激我,讓我殺了你?不不不,你要活著,好好活著,只有活著,我今天的功業才有意義。”
猛虎丹命人將祖傳金創藥強行敷在獨狼的傷口上,找來一塊白布將傷口死死裹住,獨狼頓感身上有了一些力氣。
他強笑著說:“謝謝你,猛虎丹。你讓我活著,我不敢不活著。不過,我要告訴你,你今天犯了一生最大的錯誤。”
猛虎丹哈哈一笑道:“人總是要犯錯誤的,英雄哪個不犯錯誤?不犯錯誤不是真英雄,我愿意在大名鼎鼎的獨狼手中犯一次錯誤,如此才可成就我一世英名。你老人家高臥,馬我借走了。在下告辭,后會有期!”
獨狼將那把成就他功名的刀扎在他失足的胡楊樹上,向天大喊:“從今以后,作為游俠的獨狼不復存在了!”
這聲喊是向命運,向一種信念的告別,同時也是宣言,這就意味著,他不是游俠了,不再受游俠規矩的制約,而與他結有仇怨的游俠從此不可再以游俠的方式向他尋仇,他也失去了向別的游俠尋仇的資格。獨狼獲得了從未有過的安全保障。
獨狼來到了大佛寺,宏德主持收留了他。
猛虎丹斷絕了獨狼的死路,獨狼只有活下去,而且要以另外一種方式活出另外一種樣子,并以另外一種方式找回一個游俠迷失的尊嚴。
鼓舞他活下去的理由還有,他的坐騎黑鷂子居然從猛虎丹手中逃脫了,半年后,它在大佛寺找到了主人。
當時,獨狼正在禪房閉目靜修,忽聞一串熟悉的嘶鳴,他出去將飛速而來的黑鷂子緊緊摟抱在懷里,主人淚流滿面,馬兩眼濕潤。眾僧和香客為這只有在古書中才可一見的場面深深感動了。
獨狼只有三十出頭年紀,當他感到死路已絕,必須活下去時,眼前便出現了一條輝煌的大道,直通人生的另外一種境界。
在大佛寺禪房養了半年傷,他已經學會并習慣了單腿走路,他將使刀的功夫轉化在使拐杖上,幾乎不費什么周折,那根拐杖已是神出鬼沒,明眼人也難測玄機。
……
“可是,你又是如何收黑蝎子為徒的?”張寶兒追問道。
“我在康居城外貼出告示,要收徒授業,并且聲明,終生只收一徒。我獨狼的名聲在外,登門拜師者絡繹不絕,不知有多少人想投在我的門下,可幾個月間,連一個中意的也沒有,我不能因為收徒不慎而讓舊恥未雪再蒙新辱。直到有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