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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伽的大軍已在二百步外,零星的箭矢不斷襲來,只是距離過遠,到身邊時已是強弩之末,輕易就被張寶兒用刀格落。
張寶兒抬首望去,大食大軍不為此處的廝殺所惑,仍是緩緩行來,顯然知道已在流沙區域中,所以小心行軍,雖沒有萬馬奔騰的壯闊,卻在一步步的沉穩間給了張寶兒他們強大的壓力。
張寶兒喘息幾口,長吸一口氣,對著大食大軍叫道:“蘇伽,我是張寶兒,你可敢與我一戰?不會變成縮頭烏龜了吧?”
張寶兒神色自若,全然沒有將上千大食人放在眼中。他故意激怒敵人,就是為了讓對方全力沖上,陷入流沙中。
大食大軍嘩然,蘇伽的聲音從戰陣中遙遙傳來:“張寶兒,你若留下阿麗婭公主,可保你全尸。”
蘇伽語氣平靜,絲毫不理會張寶兒的激將,更是全然不為手下的進攻受挫所動。此刻的局勢在蘇伽的掌控之下,他反而能沉得氣了。
張寶兒傲立陣前,大笑道:“阿麗婭公主現在已經是我的妻子了,你再別白日做夢了。”
說時遲,那時快,但見張寶兒臂擰腰,刀入鞘、手張弓、箭上弦、懷攬月:“嗖嗖嗖嗖”,連珠四箭朝蘇伽的帥旗射去。
帥旗雖有碗口粗細,但被連珠四箭射在同一個地方,如何抗得往:“喀喇喇”一聲脆響,帥旗竟被他的強弓疾箭生生震斷。
大食軍再也受不住如此侮辱與藐視,顧不得聽蘇伽的指揮,齊聲呼喝,放韁馳馬,如潮水般向二人逼來。
張寶兒眼見誘敵之計已成,更不遲疑,與狼天、黑蝎子招呼一聲,掉頭就走。
來到阿麗婭處,四人互望一眼,各明心意,不顧座騎的躊躇,揚鞭奮馬,張寶兒與阿麗婭在前,狼天與黑蝎子二人殿后,毅然朝流沙沼澤的深處馳去。
亂箭如雨般襲來,卻盡皆被斷后的狼天與黑蝎子磕開。
沖出幾十步,但聽得身后人喊馬廝,先前沖至的沙盜已踏入流沙中,待要停步收足,卻被后面潮涌上的人馬擠迫住,亂成一團。
張寶兒長吸一口氣,回頭大笑:“蘇伽,你要是有種,就到流沙沼澤中來送死吧!”
蘇伽在流沙邊停下馬,望著面前的茫茫流沙,不由佩服張寶兒的視死如歸,恨聲叫道:“黃泉路遠,我就不遠送了。”
面對此刻的損兵折將、徒勞無功,蘇伽也再按捺不住心頭燃起的怒火,低低悶哼一聲,轉身而去,一任身邊的大食士兵忙于救護已陷入流沙中的同伴。
……
這里是一片灼燙滾熱的死亡地帶,黃沙將白日里吸取的熱量在此刻盡皆吐出。一切都如在凝滯,只有熱浪和熱風,在地面上升騰奔突。沉悶的空氣不但令人如處蒸籠般難忍,更是耗去了人馬的大量體力。
而此刻天邊更是涌起層層密云,沙石緩緩翻滾盤旋,狂風時斷時續地刮來,看來竟是要有一場沙暴。
張寶兒四人揮韁放馬馳入流沙中已有二三個時辰,足足奔出八九十里,猶覺得戰馬足下發軟。放眼蒼黃無際的沙海,似是沒有窮盡。而座下戰馬的速度已然緩了下來,若非剛才阿麗婭已在馬蹄上裹縛了寬木,只怕早就陷入流沙中了。
經過適才的一番苦斗,張寶兒的座騎首先支撐不住,悲鳴一聲,前蹄一軟,一個趔趄,將張寶兒掀落在地。
張寶兒措手不及,心知不妙,從高處落下沖力太大,方才站穩身形,細細的流沙已然沒過腳踝。他心中一冷,欲要發力掙出,足下卻軟蕩蕩地毫無借力之處,才一遲疑間,流沙已然吸住雙足,就像是有一股強大的墜力欲將自己扯入地心深處……
阿麗婭一聲驚呼,雖是抱著必死之志,卻如何能親見戀人慘遭沙陷之災,正要不顧一切來救,卻見狼天及時揮出馬鞭,纏在張寶兒的腰間,手上發勁,再借著奔騰的馬力,將張寶兒硬生生從沙中拔起。
張寶兒雙腳脫困,感激地望了狼天一眼。
身后數十步外,張寶兒的那匹馬已陷入了大半個身子,哀嘶不止。
在這片流沙中,也許再行幾十步就是實地,也許再走數里也依然是沼澤,只能賭一把天意。但人力有限,只怕這樣下去過不多時就會力竭。
阿麗婭驚叫一聲,手指左側:“快看,有沙暴……”
卻見左側塵沙驟起,狂風席卷著黃沙,涌起三尺余高的沙浪,朝四人撲壓而來,就若是一道重厚的沙墻。
黑蝎子大叫道:“順著風的方向走……”才一開口,已是灌了滿口的黃沙。
馬兒識得沙暴的厲害,不待主人揮鞭,已轉向而行。
一時滿眼間都是沙土,耳邊只余獵獵風聲,天地亦為之一黯。雖是眼不能視物,口難以呼吸,渾身上下都被沙粒擊打得疼痛無比,但順風而行,卻也省了不少的力氣。
沙漠中的沙暴來去無由,風向多變,四人被這一陣狂風吹得暈頭轉向,早是不辨東西,只曉得順著風向左奔右突。
這陣沙暴一刮便是一夜,到第二天的時候才慢慢消散。
幾人雖然灰頭土臉,卻不敢耽擱,繼續前行。
再行得數里,狼天與黑蝎子的座騎亦支撐不住,口吐白沫,眼見倒斃在即,只有阿麗婭的馬還能勉力再挺一陣。
狼天的馬一聲長嘶,終于不支倒地,狼天早有準備,飛身下地。沒多大一會,黑蝎子的馬也倒地不起了。
現豐,只剩下一馬四人,與老天做最后的爭斗。
阿麗婭的白馬額汗若雨,口噴白氣,漸已不支。
天色已暗,他們幾人身陷絕境,張寶兒反倒沒有了恐懼,干脆不走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狼天陪著張寶兒坐下,也不知該說些什么。黑蝎子很是平靜,坐在狼天身邊,靠在他的肩頭上,居然閉目養神起來。
張寶兒瞅了一眼黑蝎子,對狼天苦笑道:“也不知華叔急成什么樣了!我們居然死在這里,真是可惜了!”
剛從馬上下來的阿麗婭,一張嬌面早被風沙吹得干裂枯黑,聽了張寶兒的話,連淚亦流不出來,只是嘶聲叫道:“若不是我,你們也不會這樣,是我拖累了你們。”
忽聽白馬一聲歡叫,朝右側奔去。
三人抬頭望去,不由大喜,卻見右方半里處,隱約可見一片黑影,似是一片林地。
求生之欲一生,身體最后的潛能激發,四人拼起殘力,相互攙扶著,跌跌撞撞再狂奔數步,腳下終踏上實地。
終于走出流沙區了,四人絕處逢生,逃得大難,心頭頓時一松。
張寶兒索性躺在了扎手扎腳的地上,這時方覺得四肢百骸似要散架,嗓子干啞,咽喉如吞了火炭般燃燒起來,直欲就此長睡不起。
四人均是體能消耗殆盡,幾乎虛脫。
張寶兒似想起了什么,突然起身,盤腿坐在了地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和,黑蝎子忽覺有異,抬頭一望,卻見黎明前的黑暗中,在那片荊棘林間閃過幾簇綠瑩瑩的光亮。那幾點光亮移動極快,似暗夜流螢,似墳地鬼火,卻是帶著一絲森然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