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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家府上,食客三千。
這句話不僅流傳在十二諸司部落中,更是流傳在大草原之上,然而事實卻是,這句話頗有夸張之嫌。
東季城的小老百姓都知道,季家所謂的養食客三千,并不是把三千奇人異士盡皆束縛在城府中,而是任其來去,散淡隨意者,流連青樓花巷,亦不是未曾有之。
但季家府上,仍有一半的食客常駐于此,多是缺少一門謀生手藝的武夫士子,反倒是那些常被武夫士子所瞧不起的百官之匠,難得入季府一次,只是在此掛個名,依舊老老實實,該殺豬的殺豬,該喂牛的喂牛。
如此而已。
巫醫樂師百宮之人,豈不是君子乎?
季云峰養食客三千,手下招攬了不少頗有清譽名聲的讀書人,比如廣漠趙氏走出來的趙新秀,獨秀于林,文壇氣象不俗。江湖武人呢,更是如此,粗莽豪放,被季云峰引進不少,當然,這其中到底有多少人是有真才實學,還得兩說。
唯獨,在這三千食客中獨占鰲頭的一名劍客,卻是得到所有武人的一致認可。
畢竟,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在尚武嗜血的西厥人眼中,打打殺殺,不就是一刀砍人的事兒嘛。誰要是沒長眼冒出頭來,還不是群起而攻之,一通亂刀落下,還不是得剁成肉泥。
這位被稱為劍首的劍客姓聶,雙字風云,字號平山老人,自吹自擂其當年登入勢境之時,曾一劍平山崗,氣勢無敵,故而自號聶平山。
當然,老輩的江湖人,總喜歡在年輕人面前吹噓自己當年如何威風,如何在三千劍道上獨樹一幟。正常而已,可是呢,這位平山老人,吹噓吹得可就過火了。
當日季云峰幾番邀請,才把亦正亦邪的龍窟劍老請到府上來,算是給季無傷某些警惕,結果呢,這位心胸狹隘的劍首老人,不知死活跑去找龍窟劍老斗劍,若不是最后關頭被季云峰和季子月兩兄妹喝至住,聶風云早就成了龍窟劍老的劍下亡魂了。
今日啊,平常喜歡臨湖悟劍的平山老人,竟然沒有坐在自己宅院中那座水池假山上裝模作樣悟劍,而是坐在水池邊,愣愣看著幽碧池水中漫游的艷紅錦鯉。
山水大美,誕起漣漪。
頗是惆悵的聶風云捻著下巴上寥寥幾根花白胡須,滄桑臉龐皺起紋路。
可以說,自打季家大小姐帶回那個手中無劍的年輕劍客開始,平山老人就時時刻刻關注那年輕劍客的動向,誰知呢,年輕劍客倒是沒有什么異常,倒是府上眾多的仆人侍女、武人文人倒是傳開了。
聽說,這年輕劍客是天人下凡,可扛天雷而不死。
聽說,這年輕人曾救過大小姐的性命!
聽說,這是大小姐找回來幫助公子的!
無數人在謠傳,無數人在猜測,身為當事人的年輕劍客,卻是任你千磨萬擊還堅勁,我自醒醉在人間。
可是呢,聶風云卻淡定不下來了,自己在季家負傷擔任這個劍首好些年了,你這個毛都還沒長齊的小子,也敢和老夫扳手腕嗎?
“唉……少年豈知江湖水深,還是讓我這個過來人,教教你江湖上的道理吧。”平山老人悠悠嘆了一聲,從房中墻壁上取下掛著的佩劍。
颯然而去!
***
小院落之中,在季子月的幾番嫌棄之后,陳乾元終于把那身陪自己走過大江南北的披風給換了下來,換了一身干凈爽朗的行頭。
不持劍的年輕劍客手中正拿著短鋤,散淡閑漫地整治著院角處的小塊菜地。
聽過往的食客說,這座小院上一任住戶是一個清議名士,隱居山中,被季云峰三拜草廬之后,深感其誠意,才追隨下山。只是呢,在山中隱居讀書小半輩子的老人,無所事事,除了讀書清議,沒事就整治整治小菜地。
日子久了,年歲漸高的老人也安詳去世,這座被老人題為“結廬”的小宅院,也就空置了下來。
直到,某位不懂風雅的年輕劍客住進來。
當然,陳乾元也不懂“結廬”二字的含義,只是在季子月引領而來的時候,看著這倆字,連連點頭,說“好字!好字!”
當時就不知道挨了季子月多少白眼。
后來,季家美人解釋道:“‘結廬’二字,出自于中原隱士陶元亮‘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兩句詩中。老人是當年西遷而來的中原文人之一,生不入仕,偏好隱居,才取這兩字做題。”
年輕劍客,當真是長了見識。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辯……誒,后面是啥呢?”
正在給菜地鋤草的陳乾元摸了摸腦袋,著實想不起這首詩后面的句子。
“欲辨已忘言。”有人不請自來,推門而入。
那人身姿修長,青衣布鞋,左手提著長劍,迎風而立,頗有幾分灑然姿態。
“誒!對對對!欲辨已忘言!”陳乾元看著來人,咧嘴一笑。
這幾日呆在季府小院里,陳乾元也接觸到了不少食客,有開口便是盛世繁華的文人,有當過鏢頭,闖蕩江湖的武夫,當然,佩劍懸刀的江湖人,也不曾少見。
在老劍客的身后,一大幫子文武食客魚貫而入,不一會兒便擠滿了小院半座空地。
陳乾元搓了搓手,笑道:“哎呀,對不住各位呀,這么多人光臨寒舍,實在沒那么多凳子給你們坐啊。”
為首的老劍客嗤然冷笑,這算哪門子的劍客,不說一柄長劍都沒有,還這般俗氣,和老農無疑,哪有傳說中的那么神氣,可斬天人,力扛天雷。
“老夫聶風云,曾一劍平山崗,得聞府上來了一名年輕劍客,天資不俗,特來一劍。”白眼朝天,平山老人趾高氣揚。
手中依舊提溜著短鋤的陳乾元笑了笑,說道:“前輩,你找的就是我了。”
聶風云垂眸看了一眼陳乾元手中的短鋤,語氣不爽,輕喝道:“連劍都沒有,算什么劍客?!”
“手中無劍,可是我心中有劍千千萬呀。”陳乾元依舊笑著。
劍首老人怒氣勃發,豎眉喝道:“小子狂妄!”
“狂妄也好,謙謹也罷,年輕兒郎都有年輕兒郎的劍氣劍意,前輩,你說是不是?”陳乾元緩聲說道,見老劍客不答話,接著說道:“前輩,吾輩修劍,算是在天道之下走得終南捷徑,一劍接一劍,便是一步又一步在天道征途上前行。”
聶風云眸光暴漲,左手的長劍悄然出鞘兩寸,光芒流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