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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季府之中,若是論及季子月最不愿意來的地方,必然是裝著自己童年無數痛苦回憶的老祖小院。
想當年,季子月童稚之時,靈氣逼人,很討季家老祖喜歡,就帶在身邊,親自交到小子月詩書經典,給她講一講中原的風土人情,說說江南一帶的煙雨景色。
可是呢,出身在大草原上的季子月,對那些之乎者也的經典,著實沒多大興趣,學起來反倒比不上兄長季云峰,童年沒少挨過老祖的竹板。
準確說,幾乎是天天挨竹板。
而此時,季子月孤零零站在老祖小院之前,看著老祖親自題寫的“退步院”三字,筆力蒼勁,走勢如龍,但是自己這么多年來,都未曾參悟到其中的深意。
只是自己小時候,曾聽老祖悠悠念起過,這人一輩子呀,某些時候,總要學會退一步,但是呢,最重要的,不是你一個人退,要了雙方兩個人同時后退;如果只是你一個人后退,另一人逼上來,你就只要拔出拳頭來了。
看著“退步院”怔怔出神,好一會兒季子月才晃過神來,苦澀笑了笑。
退步,都到如今田地了,還怎么退步?
昨日家主之爭,兄長季云峰被氣死當場,若不是最后有陳無機出手,擊敗小天王赫連武帝,那今日就是季無傷掌管季府了,而不是跟隨姜家退走。
一切的人都走了,在季家管事的,也就還有季子月一人了。
已經是退無可退!
深深吸了一口氣,季子月緩緩推門而進。
日頭正好,暮秋的陽光淡淡灑落下來,滿院皆是暖意。
小院地上,平整鋪曬著老祖當年從中原帶來的孤本書籍,一如既往,如當年季子月跟隨老祖讀書識字時候一般無二。
身體發福的季家老祖,悠悠閑閑,躺在芭蕉樹下的逍遙椅上,瞇著眼,自在打著瞌睡。
“這次,不是云峰,是子月吧。”老祖輕輕念叨了一聲,語氣之中,盡是悲哀。
雖然兒孫自有兒孫福,但是呢,自家的嫡長房孫子死了,自己這個當老輩的,居然沒出手幫扶一二。
白發人送黑發人,又是幾多悲涼啊?
一身白衫的季子月乖乖巧巧應了一聲,在老祖身后站著,熟練給老人揉肩。
老人安詳瞇著眼,看著漸漸有枯黃之色的芭蕉葉,喃喃自語道:“春秋青黃幾春秋,人間何道是人間。”
“老祖……”季子月輕輕喚了一聲。
季老祖直接擺了擺手,淡然笑道:“小子月,算算,你有多久沒來老祖這小院子里了?”
季子月面色一窘,撅著櫻桃小嘴。
“你小時候,老祖教書讀書識字,你丫頭總是沉不下來心,比你哥都還野,到處瘋,到處玩。反倒是云峰孩兒,老老實實讀書,就像我們中原的讀書人一般,還有那么幾分書生氣。”
聽聞老祖談及季云峰,季子月雙眸泛起水汽,帶著哭腔說道:“老祖,大哥他……”
“我都知道了。”老人長長嘆息一聲,腦袋枕著長椅上,眸光癡然,看著四十年都不曾有所變化的天空。
“云峰是個讀書苗子,不該出身在西厥。如果能在中原,想來,就以他的文章詞論,還不是隨隨便便考一個狀元回來。可惜,生在了只看拳頭刀劍,輕視文人的草原上喲。”
老人頗有疲態,顫巍巍站起身來,站在第一棵芭蕉樹美人之前,撥弄著芭蕉樹上枯黃的葉片,一縷縷,又輕又緩,恍若輕撫心儀的美人一般。
“一晃眼,都四十年了。我們季家呆在這長不出水稻的草原上都他娘的四十年了!以前在這邊打拼奮斗的時候,還不怎么思家,現在越來越老了,平時做夢,都能想起當年臨窗聽雨讀詩書,天青水藍觀青蓮的日子。”
“小子月啊,你是在這草原上長大的,你或許不懂江南荷葉田田,十里桂花的景色,但是呢,我們這些老不死的,就懷念當年偷偷去池塘里采藕,偶爾劃著小船,去摘蓮蓬的日子。”
“我也老了,黃土都埋到脖子頸了,也沒多少日子好活了。所以,以后這個季家呀,也只能靠你們年輕人咯。小子月,你知道嗎,在老祖心里,你大哥云峰他是仁者,但是在如今這種亂世之中,仁者終究無法帶領家族走向輝煌,我們季家需要的,是一個霸主。”
四十年風云春秋,季家老祖將遠在江南一帶的季氏大家族帶領到此,其中艱辛,豈是后生晚輩可知?
聽著老祖絮絮而語,季子月垂手立在一旁。
老祖接著說道:“前朝之人有言,‘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斬荊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孫視之不甚惜,舉以予人,如棄草芥。’以前我也不懂,如今,看到后嗣內斗,消耗家族底蘊,我才明白,后人不思前人之苦啊。”
季子月低下腦袋,這一場內斗,季無傷分化出一部分季家底蘊,又隨著季云峰的死去,三千食客尚還留在府上的,寥寥無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