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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翁翡看慣生死, 又這把年紀了,早就不怕所謂的魑魅魍魎, 連眉頭都未動一下, 神情自若地走了進去。
窗邊, 立了一位等候他許久的少女, 長發垂腰,寬大的廣袖留仙裙飄然欲仙,正靜靜凝望著夜色。
翁翡愣住了,他早就看過這位少女,但那時的心情, 和此時有所猜測的心情,截然不同。
何況,今夜少女的妝扮氣質,和他的女兒……簡直一模一樣了。
這當然是云姜有意為之,她知道父親一刻都不會多等,今夜就會來確認。
“聽說陛下龍體抱恙,無法參宴,我還擔憂了許久。但現在看來,恐怕言不盡實啊。”這個時候,翁翡還在懷疑,但說話的語氣已經非常客氣了,甚至稱得上溫和。
云姜直接看向他,“爹爹現在還不相信我?”
翁翡身體一僵,竟不知要如何回她。
抬步走去,云姜離他越來越近,“我知道,當初沒有第一時間告訴爹爹我的存在,是對您的不孝。但畢竟已經過去了十五年之久,何況生死輪回之事,尋常人都不會信,我一直以為,如此對我們父女二人才是最好的,若不是魏隱犯了執念,我也不會再來打攪您。”
見翁翡依舊不語,云姜嘆了聲,望了他許久,而后才慢慢地、一字一頓地道:“爹爹,當初喝下那杯酒后,我其實一直在等你。”
翁翡臉上完美的面具,瞬間裂開了,猛地朝她望去,眼中藏著驚濤駭浪,像是要一寸寸地打量她,又像是壓抑了太久的感情瞬間迸發出來,以致于神情都有些扭曲。
“善……善善?”他啞著聲音,艱難地從口中吐出了這個詞。
這句稱呼,瞬間將二人拉回了十五年前,那時候云姜已經疏遠了他很久,父女之間僅僅是維持表面禮儀。翁斐每次喚自己的女兒,就是這樣小心翼翼的。
“女兒在。”云姜輕聲回答他,帶著翁斐往回,走到了書桌前,那里靜放著幾幅畫,翁斐看去,全是以前女兒年幼時他手把手教她的。
他的眸中閃過劇烈的掙扎,心中已經全然相信了這個事實,可是殘存的一絲理智又告訴他,借尸還魂一事是多么得滑稽可笑。
“爹爹現在不相信,我也理解。”云姜平靜道,“反正你也要在這里待一段時日,過幾日再來,也是一樣。”
“不,我……”翁斐沉沉道,“爹爹相信你。”
他的感情終于戰勝了理智,這是夢也好,虛假也罷,看著站在眼前的活生生的女兒,翁斐再也沒忍住,伸出手想要觸碰一下人,又在下一刻停在空中,慢慢收回。
云姜伸出,捉住了他。父親的手依舊寬大,硬了許多,繭已經厚到覆蓋住了原本的手。
她定定看著他,“我是真的,父親。”
翁斐久久無言,很久才緊緊回握過去,花白的發在這一瞬間似乎充滿光澤,臉龐的皺紋,舒展了開來,但他的眼眶,卻將要流下淚來。
他想起老友目送他進宮前說的話,“您見了人,無論如何,都要鎮定些,免得……讓人笑話了。”
翁斐意識到,老友指的人應當是云姜,叫他不要讓自己女兒笑話。
明明是快要流淚的狼狽姿態,翁斐卻笑了起來。
他視線一刻都沒再離開云姜,緊緊地盯著她,生怕她下一刻就會在眼前消失。
父女二人的重聚,稱得上順利,持續到了深夜。
等候翁斐的人不知主子發生了什么,只知道離開時,不小心瞥見了素來冷酷的主子眼眶微紅,整個人似乎經歷了情緒的巨大起伏,看起來略有疲憊,但眉眼間,又透出一股愉悅。
翁斐確實很愉悅,翌日一早醒來,整個人像直接年輕了好幾歲,直叫身邊人不敢相認。
有人問他身邊最親近的老者,主子是不是和京城這邊達成了什么協議,所以才這么高興,老者只是搖搖頭,淡笑不語。
會見魏隱時,翁斐的好心情仍在持續,他還認真打量了下魏隱,讓魏隱幾次都不確定地暗暗環視自身,不知出了什么問題。但翁斐只是在心中哼笑地想,這小子很好,竟敢生出把他女兒囚在身邊的想法,看來這十多年不僅讓他地位變高,膽子也變肥了。
“見微。”翁斐笑道,“我今日想去云霧樓走一走,你可有空陪我?”
云霧樓,京城最大的茶樓,樓中還有雜耍、說書、彈琴、下棋等活動,魏隱只是怔了一下,很快點頭。
即便當初沒有如翁斐的意,幫他奪取整個雍朝,但魏隱對翁斐,是絕對生不出敵意的。在滄州時,他能夠被翁斐輕易用迷神香影響,這其中和他對翁斐的敬重脫不了干系。
說到底,魏隱此生唯二沒有辦法的兩人,就是翁斐和云姜這父女倆。
他在云姜的刺激下,生出了將人禁錮在身邊的想法,而翁斐,他卻沒有辦法去明著拒絕。
只要翁斐帶走了魏隱,并在暗中幫助布置,云姜就有辦法離開這座皇城。
但她思及當初魏隱隱帶瘋狂的神色,明白自己不能就這樣不負責任地一走了之,何況有些事,確實是她錯了。
“我要給他留一封信。”她對衛息道。
衛息立在她身旁,心領神會道:“臣會安排好,保證他能看到。”
他總是這樣細致入微,順從體貼,倒叫云姜怔了下,微笑道:“奉宣,有時候,你的心思我也猜不透。”
“猜透了,陛下就要覺得臣無趣了。”衛息如此回她,亦是含笑,“以前臣是下屬,在陛下面前,忠誠順從便好。但如今,陛下給了臣機會,若再那般,遲早會讓陛下覺得乏味。”
云姜啞然,“你還懂這些?”
“臣懂的很多,日后,陛下一一都會知曉。”
不得不說,這樣衛息在云姜眼中確實更有吸引力。她初來時,衛息的忠心服從讓她覺得安心可靠,可以信賴,但絕不會有旁的想法,現今,竟也感覺到了站在自己身邊的是個異性,且是個很有魅力的成年男人。
云姜看了他一會兒,轉過頭開始認真寫信,洋洋灑灑,寫了五頁之長,衛息就守在旁側,稍微側眸就能看見內容,但他一個字都沒看。
期間,有人敲窗示意衛息,悄聲和他說了什么,內容無非是讓他們抓緊時間,等長義王回宮,興許就要有麻煩了。
衛息略一沉思,回眸看向云姜認真書寫的側顏,道:“這也許是陛下最后留在宮中的一點時間了,不必催促。”
屬下:“……”忠心,倒也不是這般忠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