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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錫琮施施然踱了兩步,一面笑道,“看來小姐的風寒之疾,已然痊愈。”見周元笙正欲開口,又接著道,“藻德堂的藥果然有效,小姐亦有同感罷?”
周元笙眉心一陣亂跳,思忖如何應付他單刀直入的發問,半晌淡淡回答,“臣女延醫用藥,自來有家人照料安排,并不知用了哪家成藥鋪的方子。怎么王爺近來對京師藥鋪的口碑起了興趣?”
李錫琮搖首道,“非也,孤王只是對小姐經營的鋪子有些興趣。”說著手中已多了一只瓷瓶,正是那日收到無名之人送來的紫金膏,他晃了晃瓶身,愈發笑道,“此物效用甚佳,鄙府內新進一匹良馬,因桀驁難馴被孤王施以重鞭,其后涂抹此藥,通身竟也未留下疤痕。孤王正擬向小姐多討幾副,還請小姐不吝賜下。”
周元笙微微一滯,便又聽他悠悠道,“小姐想來急于否認,那么大可不必了。孤王雖不敏,自問京師尚且熟稔。這瓶底留有一勾兩點,想來是個心字,那么中間這個字便不難猜出,是為德字。京師藥鋪雖有百家,中間嵌德者少說也有十來號,但店主偏巧又是姑蘇籍貫,近半年方才易手者,卻剛好只此一家。何況我受責當日,正巧得遇小姐,你日日行走于宮苑,知悉事情始末并不出奇。是以思前想后,我便覺得這藥該是小姐送予。”
周元笙聽得無言辯駁。原來這紫金膏確是她命彩鸞父親送到寧王府,當時不過一時心生惻隱,豈料又被他徹底識穿。自覺他語意不善,索性微微一嘆,也不答言。
卻見李錫琮忽然收起嬉笑之容,正色一揖,“周小姐慷慨贈藥,孤王雖有暴殄天物之嫌,卻也記得小姐好意。此番邀你前來,也不過為親口道一句,多謝。”
周元笙被他忽莊忽諧的態度弄得措手不及,想起當日探訪如嬪時聽到的話,方才繃緊的一顆心就勢軟了下來,微微笑道,“王爺客氣,這事原是我做得不夠體面大氣,只是我有我的難處,還請王爺見諒。還有一則,我不知那日是王爺壽辰,言語多有得罪,如今也給你陪個不是罷。”
李錫琮悠然一笑,問道,“你如何得知,那天是我生辰?”周元笙遲疑一刻,道,“是聽娘娘說起。王爺所贈雪蓮,娘娘業已收下。”李錫琮緩緩點頭,道,“是了,這是孤王欠你的又一樁人情。”
周元笙淡笑道,“王爺客氣了。只是王爺若有閑暇,還望多去儀鳳閣探望娘娘。她……她其實已知曉那日皇上懲處之事。”李錫琮一怔,脫口自語道,“成恩知道分寸的,到底還是走脫了消息......”
周元笙心內不忍,應道,“王爺雖有安排,難保旁人有心叫娘娘知曉。何況刻意為之,自然也防不勝防。”她想起如嬪雙目盈淚的模樣,輕聲嘆道,“娘娘于此事甚為自責,總是怨怪自己帶累了王爺。她立意不叫你擔憂,怕是在王爺面前一直會裝作不知。她這一番苦心,還望王爺體察。”
李錫琮默然良久,點了點頭,問道,“我知道了,多謝告知。娘娘還與你說了什么?”
周元笙思量著當日對話,坦言道,“娘娘惦念王爺,確是和我說了一些從前舊事。”頓了一頓,方下定決心娓娓道,“她因心疼王爺今番遭際,不由憶起早年王爺為太子伴讀之時,每每東宮犯錯,或是功課有誤,太子太傅便責罰王爺以代,并稱這是皇上親口授意。娘娘說,王爺為此著實吃了不少苦。”
李錫琮垂目諦聽,并無一絲動容,半晌只微微一曬,道,“成王有過,則撻伯禽【注】,這是圣人教化之道,無可厚非。”他目光清涼若水,漫視過周元笙的面龐,忽然瞥見她眼中一抹似是疼惜,似是悲憫的神情,面色當即一沉,問道,“所以你便起了贈藥之意,所以你是在,可憐我?”
他聲音帶了幾分暗啞,于是更添陰鷙。周元笙心頭一顫,正欲辯解,卻見他驀然笑開來,一雙眼睛明媚中透著幾許玩味,幾分洞明,擺首清晰道,“我說錯了,你不是可憐我,卻該是同病相憐,心有戚戚。你是在可憐你自己,是不是?”
這話像是飛來利劍,猝不及防扎入周元笙自以為堅固封閉的心防,那日聽如嬪講述時,自己心底暗暗涌起的悵然、憐惜、不甘、委屈又一點點冒將出來。故事里的人金尊玉貴,卻無父疼愛,無母照拂,一如自己金尊玉貴的十五載生命一樣,無父疼愛,無母照拂。
周元笙緩緩揚起臉,與李錫琮目光相接,其后安靜對視,安靜對峙。于這場無言凝望里,她忽然看清了自己驕矜自尊下隱藏的卑微企盼,原來正和那人身上交織的傲岸與孤寒一模一樣。
如出一轍,殊途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