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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紹在后面問道:“真真,沒事吧?”
祝真“嗯”了一聲,全神貫注于眼前的事,接下來的動作越發小心。
在逼仄的通道里爬行的滋味更不好受,身體被軟組織三百六十度擠壓,帶來被活埋的恐怖感。
密閉、高溫、窒息,哪一條單拎出來,都足以摧毀正常人的心智。
不辨方向地前行了不知道多久,祝真沮喪地發現她們又繞回距離出發點不遠的位置,走了一個曲折的圓形,和自己親手挖出的通道貫通。
她力氣透支,汗水濕透后背,只好將腳下的位置拓寬成一個可供短暫棲身的空間,坐下來急促喘息,道:“這里好像迷宮。”
封紹遞過來一瓶礦泉水,摸摸她濕漉漉的頭發,道:“先休息會兒,不要著急。”
蘇瑛的目光在楊玄明裹得嚴嚴實實的尸體上停留片刻,又故作不在意地轉開。
如果這家伙還活著,說不定可以用筆記本模擬出附近的組織結構圖,讓祝真事半功倍。
平時像只呆頭鵝,關鍵時刻卻非常靠譜。
她的眼底浮現出一抹水意。
休息了一刻鐘,祝真向另一個方向開拓。
他們已經走投無路,現在完全是在賭運氣。
走回頭路還不算最糟糕的,萬一倒霉刺破膀胱,說不定要被急速迸出的尿液沖得七零八落。
井獸的膀胱想必也幽深無比,如同巨大的水庫,而他們能不能在尿液中下潛,捱到被它釋放出去的時候,仍然是未知數。
最好的情況,就是進入生殖腔,順著相對安全的通道爬出去。
兩個小時之后,祝真的雙手觸碰到一層致密的肌肉組織。
她動作微頓,扭過頭不太確定地看向封紹:“阿紹,這里的結構不太一樣,不知道是哪個器官。”
封紹微微點頭,示意眾人做好準備。
破開這層柔韌的組織,預想中尿液噴臉的情形并沒有發生。
眼前是一層半透明的薄膜。
像煮熟的雞蛋,敲碎外殼,小心剝開之后,包裹蛋白的那一層保護膜。
透過薄膜,她們看見緩慢涌動的清澈水液,以及——
一個碩大無朋的胎兒。
這井獸,原來是一位孕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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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等了,今天雙更,第二更下午發。
生死井(9)分娩(加更章)<沙盒游戲(無限流,1V1)(鳴鑾)|PO18臉紅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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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井(9)分娩(加更章)
胎兒睡得很香,除了個頭比他們大幾百倍,外表和人類無異。
這是一名男嬰,看起來已經接近足月,腦袋上長著烏黑的毛發,腫泡眼緊緊閉著,蒜頭鼻,大嘴巴,白白胖胖,胳膊上堆滿了肥肉,一節一節擠在一起,像白生生的蓮藕,小腿也短粗短粗,整個人占據了子宮的大部分空間,肚臍連著粗壯的臍帶,借之從母體吸收營養與氧氣。
這實在有些奇怪。
要知道,井獸和人類的外表相去甚遠,不管怎么說,它腹中的胎兒都不該和人類擁有如此高的相似度。
四個人并未貿然進入子宮,祝真小心避開胎膜,造出個寬敞些的空間,跪坐在原地仔細察看胎兒四周的情況。
很快,疑問得到了解答。
他們所處的位置在子宮的中上方,和胎兒的眼睛幾近平行,越過胖乎乎的手臂和腳趾往下看時,祝真發現不對勁,指著十幾個渺小的人影道:“你們看,那里是不是有人?”
封紹順著她的指引看過去,臉色凝重:“沒錯。”
接近宮口的地方,漂浮著許多成年男性,每一個都面容浮腫,身體膨脹,有幾個的身體甚至出現了鈣化的跡象,顯然已經死去很久。
令人渾身發毛的是,他們的臉上掛著如出一轍的幸福笑容,褲子半褪,大小不一的性器高高聳立,像是死亡的時候正在性交似的,定格在欲望勃發的那一刻。
再聯想到他們所在的位置和胎兒的模樣,祝真心底浮現出一個匪夷所思的猜測,忍不住干嘔了兩聲。
“這胎兒……是井獸和……那些人生的嗎?”她蒼白著臉問道。
只有人與井的結合,才有可能兼具兩種生物的形態,既像人類的外表,又有著龐大的體型。
“有可能。”封紹點頭肯定她的猜想,“而且,他們說不定是和我們一樣的玩家。”
這樣匪夷所思的場所,不大可能存在什么原住民。
或許,系統在這個游戲副本中設定了兩種玩法,他們是從口到肛門正向移動,而這些男人比較不幸,自陰道進入,在子宮里便中招喪命。
“他們為什么會……”祝真指的是他們勃起的狀態。
“羊水里很可能含有催情或致幻的物質,待會兒小心一些。”封紹推斷道。
怪物的受精方式和人類自然不同,依照情況來看,它很有可能在子宮中釋放催情藥物,誘惑人類男性射精,借此受孕。
而完成繁衍使命的“配偶”,則被井獸當做最佳的營養品,毫不留情地奪去生命。
祝真聯想到螳螂與黑寡婦蜘蛛,它們采取的也是相近的交配方式。
為了避免重蹈玻璃船上的覆轍,封紹從所剩不多的道具中找出一個【定時提醒器】,交給江天策,請對方負起及時喚醒眾人的責任。
他背著楊玄明的遺體,又要照看祝真和蘇瑛,分身乏術,相比起來,心志堅定、體力拔群的江天策確實是更合適的人選。
經過短暫的休息,體力恢復得差不多,四個人再次用繩結連接在一起,望向最后一個兇險之地。
祝真和同伴們對視一眼,動作極快地在胎膜上打開狹窄的缺口,擠身進去。
由于所在的地勢較高,羊水涌出的速度并不快,等所有人都鉆進來,她又回身迅速將裂口關閉,避免體液流失過多,引發井獸的不適反應。
祝真從來不知道,羊水會這樣溫暖。
置身其中,猶如回到人類起源之初的母體,疲憊一掃而空,身體的所有污穢被沖刷干凈,自然而然地漂浮在里面,感覺到說不出的安寧舒適。
所有煩惱都離你而去,縈繞于附近的只有無盡的幸福和滿足。
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害怕。
自楊玄明死后,一直堵在心口的郁郁不平之氣忽然消失,蘇瑛有些茫然地仰起臉看向胎兒的臉,從有些丑陋的五官中看出了某種慈眉善目的悲憫。
長眠于此,便可徹底遺忘那些還沒來得及修成正果的憾事,忘記那個好脾氣卻又冷淡無情的男人,也可以把干擾她心神的感情徹底拋開,對她來講,似乎算是一件好事。
說實話,堅持到現在,她真的很累。
蘇瑛是無神論者,可這會兒卻忍不住想——
死去之后,會不會真的有另一個世界?
她還有沒有機會和他重逢,然后狠狠賞他一頓拳打腳踢,揪住他的衣領,好好問問他,到底拿她當什么?
有人用力扯了扯她腰間的繩子,把她從恍惚中喚醒。
蘇瑛轉過頭,望見祝真擔憂的臉,見她嘴里吐出一長串泡泡,手腳在水中沒有章法的撲騰,卻鍥而不舍地緊緊拽著自己,這才想起她水性不好,強打起精神,往封紹身后看了一眼,帶著祝真往下方潛游。
普通人閉氣最多能堅持兩三分鐘,他們的時間緊迫,因此一刻也不敢耽誤,急匆匆往宮口的方向游去。
經過胎兒的大腿時,他忽然睜開了眼睛。
眼眸狹長,幾乎呈一條直線,從縫隙里透出的是深濃的血色。
胎兒的眼白和瞳孔被紅色所填滿,直直看向他們的方向,像是發現什么好玩的玩具一樣,嘴角咧開,展露天真快樂的笑容,小腿彈蹬出洶涌的波浪,胖乎乎的小手張開,用力抓過來。
封紹和蘇瑛極有默契地帶著祝真躲開,借著波浪的推力,又往下游了七八米。
江天策斷后,在胎兒揮出第二下的時候,當機立斷往他手心刺了一刀。
鮮血奔涌,胎兒愣了愣,旋即被徹底激怒,擠著眼睛無聲嚎哭,肥胖的身子亂扭,暴躁地捶打子宮壁,又以超出想象的靈活姿勢翻了個身,張開大嘴朝他們的方向咬了過來,打算把他們生吞入腹。
激烈的潮水如海嘯,一波一波壓過來,沖擊得他們頭暈目眩,接近宮口時,死去多時的男性軀體們不時撞過來,殘存的催情素又攪動得血氣翻涌,大腦發熱,祝真吐出最后一口氧氣,眼前一陣陣發黑,瀕臨死亡。
江天策及時追上來,將長刀對準緊閉的宮頸口,出手如電,接連刺出第二刀、第三刀。
胎膜破出一個大口子,羊水自宮口傾瀉而出,形成湍急的小瀑布,破水和胎兒劇烈的動作共同引發宮縮,子宮壁一顫一顫,產生強大的推擠力,出現生產的指征。
祝真這才明白江天策冒險激怒胎兒的目的——
他想借著井獸分娩的行為,快速逃離這里。
在越來越頻繁的宮縮下,宮頸很快出現一道縫隙,雖然相對于胎兒來說還太過狹小,對于四人而言,已經足夠逃生。
順著羊水跌入甬道,四周濕滑溫熱,像架天然滑梯,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地來到陰道,在明顯多起來的褶皺推擠中,往隱隱透出光亮的出口狂奔。
新鮮的風裹挾著氧氣吹到臉上,劫后余生,祝真心里卻沒有逃出生天的喜悅,所剩下的只有滿滿的疲憊。
剛剛聽到系統發來的通關提醒,她便筋疲力竭地跌坐在地。
身后隱隱傳來嬰兒的哇哇大哭聲。
【成功到達出口,用時22:33:15,恭喜玩家099號、玩家381號、玩家523號、玩家692號通過[沙盒游戲:生死井](困難模式)】
【結算游戲分數……】
【游戲通關
60分】
【解決腸梗阻問題,各
20分】
【幫助井之獸完成分娩,各
20分】
【最終得分:玩家099號江天策100分,玩家381號祝真100分,玩家523號封紹100分,玩家692號蘇瑛100分】
【請玩家099號、玩家381號、玩家523號、玩家692號抽取額外道具獎勵】
全是滿分。
可是,他們之中,少了一個人。
那個人,再也不會回來。
這種情形下,獎勵顯得無比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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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兩個世界,差不多就可以收尾了,回到現實之后,還有一部分劇情要走。
遲來的告白(有刀慎入)<沙盒游戲(無限流,1V1)(鳴鑾)|PO18臉紅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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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來的告白(有刀慎入)
不到一天的時間內再度回到休息處,祝真只覺恍如隔世。
見蘇瑛魂不守舍地往酒店走,她連忙跟上,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沒有人能夠感同身受,在生離死別面前,任何安慰都顯得空泛且蒼白。
將行李放下,收拾過狼狽的外表,封紹親自動手整理楊玄明的儀容,為他換上干凈的格子襯衣。
關于安葬方式的選擇,他征詢了蘇瑛的意見。
女人靠在樓梯轉角的墻上,手里夾著支快要燃盡的煙,腳下的煙蒂落了一地,像還未盛開便被狂風吹得七零八落的花瓣。
她無精打采地掀了掀眼皮,聲音嘶啞,語氣尖銳:“你問我干什么?我怎么知道?”
她又不是楊玄明的什么人,哪里有權利替他做這樣重大的決定。
封紹理解她的心情,好脾氣地道:“那我去接待中心問問休息處有沒有墓地。”
他剛走兩步,便被蘇瑛叫住。
沉默許久,蘇瑛啞聲道:“火葬吧,一把火燒了干凈。”
休息處又不是他的故鄉,躺在冰冷的地下,想一想都覺得令人無法忍受。
葬于火中,至少還暖和些。
情況特殊,一切從簡,他們并沒有籌備正式的葬禮,卻不約而同地換上黑色的衣服,前來送楊玄明最后一程。
殘缺的半截身體經過細心打理,看起來沒有那么凄慘,男人手中握著束純白的馬蹄蓮,是祝真特地去花店訂購的。
他緊閉著眼,無知無覺地進入火葬爐,一個小時之后,變成一壇帶著余溫的灰燼。
蘇瑛上前接過骨灰壇,緊緊抱在懷里,失魂落魄地來到大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NPC和玩家,眼神空茫。
祝真等人怕她想不開,急急跟過來,還沒開口勸慰,望見對面長椅上坐著個熟悉的人影,同時吃了一驚。
男人年紀在二十出頭,穿著眼熟的藍白格紋襯衫,戴著笨重的黑框眼鏡,頭發很長,遮住半邊面孔,眼角微微下垂,手里抱著個筆記本電腦。
雙腿還好好地長在軀干之上。
祝真驚疑不定,高聲喊道:“楊哥?”
封紹迅速從驚訝中回神,牽住她的手,冷靜的面容中透出幾分悲涼之色:“他不是玄明,是這里的NPC。”
祝真愣了愣,目光停留在男人佩戴的胸牌上,又抬頭看向他頭頂的黃色問號,臉色白了白。
玩家死后,會被轉化為NPC,以生前的形象永遠留在這個系統中,或是被指派到某個游戲副本里,擔當boss的角色,生殺予奪,或是成為休息處的一份子,向玩家們發布任務,提供獎勵。
但他們不再擁有自我意識,更無法自由支配自己的身體,更準確地說,已經不是人類。
她早就知道這件事,可當殘忍的事實赤裸裸地攤在面前時,還是覺得透不過氣。
仿佛沒有聽到封紹的話,蘇瑛快走幾步,穿過行色匆匆的人群,站在“楊玄明”面前。
向來精致到頭發絲的女人今天連淡妝都沒有化,素著張臉,形狀完美的唇干裂起皮,眼眶發紅,顫著聲喊了句:“喂……呆子。”
對方聞聲機械地抬頭,瞳孔閃爍著無機質的冷光,嘴角咧出的弧度標準到了刻板的地步。
他木木地發布任務:“我忘記了我的電腦密碼,你能幫我找回來嗎?”
蘇瑛經常拿他的電腦玩游戲,聞言神情怔怔的,在他身邊坐下,輕聲道:“知道啊。”
她接過筆記本電腦,往里面輸入一長串字母和數字的組合。
楊玄明活著的時候,她不止一次吐槽過這個密碼太復雜,不如自己常設的六個六好記,可他固執得要死,苦口婆心地教育她這樣安全性更高。
敲下回車鍵,電腦提示:密碼錯誤。
蘇瑛皺了皺眉,以為自己按錯了哪個鍵,重新輸了一遍,還是提示錯誤。
“女士,一天只有三次登陸機會,現在還剩最后一次,請您謹慎輸入。”男人盡職盡責地提醒著,禮貌又冷淡。
蘇瑛想到了什么,手指輕輕顫抖,朝著同一個數字鍵連續敲擊了六遍。
登陸成功。
在程序化的感謝聲中,她意識到什么,心臟的跳動速度驟然加快,血液瘋狂奔流。
筆記本的桌面很干凈,沒有楊玄明搗鼓出的那些高深莫測的軟件,沒有她癡迷的游戲,甚至連最基本的瀏覽器、回收站都不存在。
正中間躺著個白色信封形狀的小圖標,底下寫著——
“蘇瑛親啟。”
祝真知道內情,見楊玄明苦心藏匿的愛意即將曝光,百感交集,想要上前阻攔,又有些不忍心。
誰也沒有料到,楊玄明的執念如此之深,竟然能夠超越生死,橫跨空間,無視系統的惡意捉弄,以這種意想不到的方式留下最后的紀念品。
他的理智選擇了對蘇瑛傷害最小的離開方式,可潛意識卻執著地徘徊于此,等待著向傾心愛慕的女人表訴衷腸。
一時之間,她竟判斷不出,這樣的事態發展,對蘇瑛而言究竟是更大的傷害,還是帶著缺憾的圓滿。
蘇瑛深吸一口氣,雙擊圖標。
信封放大,占據了大半個屏幕,緩緩打開。
一只活靈活現的白鴿從里面冒出個腦袋,烏溜溜的眼睛轉了轉,沖著蘇瑛歡快地叫了一聲,振翅飛向天空。
緊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
幾十只白鴿在空中盤旋、嬉戲,擺成各種陣型,到最后定格成一個桃心。
最開始的那只鴿子銜著枝艷紅似火的玫瑰,從桃心中間穿過,將花朵放在她面前。
層層疊疊的花瓣依次展開,一枚紅寶石戒指藏在花心,閃爍著絢麗的光芒。
眼前變得朦朧,蘇瑛捂住嘴,看向身旁徒有軀殼、毫無靈魂的冒牌貨,一直拼命壓抑的哀慟迅猛襲來,不由淚流滿面。
祝真走到她身邊,將沾著楊玄明血跡的戒指盒物歸原主,彎腰輕輕抱住她劇烈顫抖的肩膀。
蘇瑛將和屏幕里一模一樣的戒指緊緊扣在手心,片刻之后又近乎急切地戴在無名指上,用力揪扯著祝真的衣角,放聲痛哭。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從此以后,她成為他的未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