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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沒有告訴你繡帶真正的意義,哄騙你跟我到祭神池結緣,是我深藏的私心。但我明白,聰慧如你,有些事即便我不明說,你也會知道的,你知道的,一直都知道,對嗎?”
沒有人會回答他。
不知不覺,人已經走到了祭神池。池畔站著成群笑靨如花的女子,池中男子們埋頭找著戀人丟進去的繡帶。
東方云展看得出神,想著曾經和千秋一起來時的情形。忽然,一陣風吹來,不及他有所反應,手中的繡帶已經被吹進了祭神池,他忙不迭跳了下去。
人影雜亂,他急切地低頭摸索著,此情此景,漸漸的,他仿佛又回到了過去,竟有些分不清楚,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幻。
終于,他找到了繡帶,下意識向池畔望去。當年,千秋就站在那里。
而今……
他驀然瞪大了眼睛。
那熟悉的身影!
那熟悉的面容!
“尊……”
來不及思考,甚至不敢呼吸,他舉步就要上前,可才剛抬腳,一聲“尊主”還沒有叫全,前方已經空空如也。
幢幢燈影,宛若萬點星光,人山人海,卻沒有一個是他想見的人。
一股劇烈的悲慟瞬間襲上心扉,那種前所未有的寂寥幾乎要將他吞沒。他癡癡地望著前方,癡癡地笑著,卻有咸澀的液體滲入了口中,泛著苦。
幻覺,又是幻覺……
都說飛升成神就可脫離凡俗,摒除七情六欲,可為什么過了這么多年,心還是這樣的疼?
好疼,好疼……
自卿別后,神離魂銷,相思難盡,長痛無休。
……
【暗逐】——浪跡暗夜,逐卿之影。
周遭的世界幾乎一片黑暗,只有偶然幾點零星的綠色螢火孤孤單單地飄蕩。
這里,是龍寰大陸大地底層的一個夾縫空間,被稱為“森羅鬼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出現,但至今為止,這里已經是無數孤魂野鬼的聚集地。
這些鬼魂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脫離自然輪回,滯留此地,他們當中,有善魂,也有惡鬼。而在這里,除了鬼魂,還有……
一個神。
鬼魂們沒有誰知道這位天神的身份來歷,也無法具體說出他是什么時候來的,或許十幾年前,或者,二十幾年前。更無法理解他貴為天神為什么不好好在天界清修,反而甘愿浪跡在這無邊無際的黑暗鬼域。
但這里的鬼魂都怕他,因為……他性格陰戾,曾打得無數野鬼魂飛魄散。
“還想跑?哼!”
一聲冷哼,天神威壓在黑暗中震蕩四方,暗逐居高臨下,桀驁地睥睨對方。
惡鬼無處可躲,猩紅著眼睛凄厲大叫:“為什么就是不肯放過我?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我沒有錯!”
“盜取活人陽元壽數,侵占他人軀殼,煽動百鬼作亂、血洗塢城,你的罪狀細數下來足有上百條,還敢在本神面前狡辯?”暗逐雙手輕抬,兩把短刃指向女鬼,泛著藍色的冷芒,“這個世界是用她的性命換來的,我不允許任何人再把這里玷污!”
鋒芒逼近,女鬼躲避不及,一支短刃直接穿透左肩,將她釘在半空,眼看著另一支已經向著她的眉心射來。
“不——”女鬼大喊一聲,身體前沖,竟然讓短刃穿身而過。
饒是暗逐也不由得動了動眉梢,穿魂之痛,可不是尋常人能承受的。
女鬼大喊:“我還沒有找到!我不能走!我不甘心!我發過誓的,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
縱是不甘不愿,她的魂魄還是因傷重而開始四散。
找人嗎?
暗逐俊眉一斂,只手負于身后,“你要找誰?”
女鬼跪行到暗逐腳下,哭著乞求,“神君,我求求您,我答應過他,一定會去找到他,我還沒有找到他,我求您放過我吧!”
“是你生前愛的人?”
“是!他是為了保護我才死的,我們一起發過誓的,生生世世不離不棄,可是,不管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他,是我辜負了他!”
暗逐攥了攥拳頭,“你找了多久了?”
女鬼黯然道:“三百多年……”
暗逐沉默了片刻,才道:“三百多年,他如果不是武道中人,怕是已經輪回了幾世了,而你,脫離自然輪回,魂元遲早衰竭散盡,難怪你要盜取活人陽元。”
說著說著,他有些走神,低喃道:“我也在找人,和你一樣,找不到……”
女鬼疑惑抬頭,暗逐卻已經回神,負在身后的手伸向女鬼,霎時,魂元全數回歸女鬼體內。原來他一直負手是在暗中收集女鬼飛散的魂魄。
“我已經在你的魂元里注入靈力,可保你魂魄不散,指引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但你如果再作惡,這些靈力將會讓你當場魂飛魄散。”
“多謝神君大恩!多謝神君!”
暗逐若有所思地望著她,“我今日饒你,但你所犯下的罪狀將來會變成你與他命運中的劫數,如此,你也要堅持?”
“我犯下的罪孽理當由我承擔,只要能生生世世陪伴他,無論如何我都甘之如飴!”
生生世世陪伴……
這看似很簡單的心愿,卻是個相當奢侈的愿想。
女鬼離開的時候很開心,暗逐很羨慕她,自己能指引她找到心愛的人,誰,又能指引自己呢?
這個黑暗的夾層里游蕩著無數的魂靈,可他找了二十多年,依然沒有找到自己要找的那一個。
暗逐,暗逐,他當初為自己取下這個名字,只因為心中那份追逐夜色蒼穹的希冀,而如今,茫茫鬼域,他能追逐的就只剩下絕望和傷痛。
……
“你天賦驚人,確實有引以為傲的資本,但,你的天賦就只能拿來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嗎?虧你生就堂堂男兒,我都為你感到羞恥!”
“你這種小丫頭片子懂什么?看你穿得光鮮,一定是大戶千金,你這種小丫頭怎么會明白一個無父無母、無依無靠的乞丐是怎么活下來的?世道本就是這樣,你想象中的正人君子早就死光了,小爺我可不想死!再說我又不認識你,我也沒偷搶你的東西,你管我干嘛?”
“我管你,是因為我要你做我的人!你說得沒錯,這個世道已經污濁不堪,只要你敢抓住我的手,我夜蒼穹許諾給你一個依靠,但你要跟我一起,改變這個世道!”
“你給我做依靠?哈哈,我還要你一個小丫頭給我做依靠?你給我做娘子還差不多!”
“呵,只要你有那個能耐!”
“哎喲,你一個小丫頭下手怎么這么毒!哎哎哎,別打啦別打啦,哥哥從了你還不成嗎?哎喲……”
……
曾經初見,恍如昨日,那一眼的驚艷入心,刻成了而今銘心的痛。
曾經嬉笑的少年,只剩下隱藏在黑暗里的淚水。
早知道結局會是這樣,當初,是否寧愿選擇互不相識?
“小丫頭片子,你拐了小爺,就要對小爺負責到底,我就算掘盡黃泉路,也一定要把你挖出來!”
千金一諾,誓死追隨,伊人不歸,永逐黃泉。
……
【遙星】——星河萬里,唯不見你。
大概是在千秋走后的第五年,為了讓自己忙碌,谷瑾鴻決定休整風溪蘭澤。于是,挖出了那個被掩埋的地下密室,同時,也得知了父親谷清與叔父谷源的糾葛,以及,千秋為了他免受傷害而發誓隱藏真相。
他不怪千秋,可他無法原諒谷清和谷源。
他以為,不管過得再久,自己這個想法都不會改變。
直到……
這一日,他偶然在天河之源看到了那兩個人。
谷清,谷源,兩個在凡間已死的人。
當他見到兩人的時候,他們已經不是凡人的模樣,白色的云衣,藍色的長發,清澈的氣息與天河融為一體,曾經的罪孽似乎與他們再無相干。
“遙星叔叔,你還恨他們嗎?”
稚嫩的聲音在身邊響起,谷瑾鴻看向不知何時來的連城霽。因為是上古神祇之子,壽數與凡人不同,連城霽二十多年只長到凡人孩童四五歲的樣子。粉雕玉琢,十分漂亮,尤其……是那雙酷似其母的眼睛。
谷瑾鴻下意識地避開了那雙眼睛,摸了摸連城霽的小腦袋,“如果不是他們,母親也不會受累慘死,說不恨,不可能。”
連城霽眨著眼睛看著遠方的兩人,“那你覺得他們錯了嗎?”
谷瑾鴻嫌惡地蹙了蹙眉,“他們是兄弟,生出那樣的情感本就不為天理所容。”
“看來你覺得他們錯了,就像你的父親曾經也覺得自己鑄成大錯,深深厭惡痛恨著自己。可是你知道嗎?他雖然覺得自己錯了,卻到死都沒有后悔。而你的叔父谷源,更是從始至終都覺得自己沒有錯。我也這么覺得,因為我想,感情應該是沒有對錯之分的。如果非要說錯,只能說錯在你父親谷清不敢正視自己的感情,以至于到后來把一個無辜的女子拉進了他和谷源的糾葛里,又或者說,錯在命,錯在他們投錯了胎。但是,愛上一個人,這絕對不是錯。”
“叔叔是不是很奇怪,他們身負罪孽怎么能飛升成神?其實,是他們的感情感動了水靈,才使得流緋叔叔以一曲引魂曲為他們超度,流緋叔叔是上古狐王,他的引魂曲自然非凡。后來兩人就在天河做了水神。這天地間的江河湖海無論流到哪里,最終都會重聚,就像他們的感情。”
遠處,谷清和谷源相互依偎著,望著彼此,寧靜而幸福。
連城霽握住了谷瑾鴻的手,“谷清和谷源已經隨著凡人的軀殼死了,現在的他們已經擺脫了兄弟的桎梏,忘記了前塵的一切,遙星叔叔,你也該放下了。”
忘記了前塵,多好。
“如果真是這樣,那為什么過了這么久了,尊主還是沒有回來?”
如果無論到了何方,終究會有重聚的時候,那為什么那個人還沒有回來?是時間不夠久嗎?
連城霽咬了咬嘴唇,眨巴著淚眼道:“霽兒也和遙星叔叔一樣,很思念娘親。”
思念……
一句話,就像一把鑰匙,把深藏在心底的那把鎖瞬間開啟。
谷瑾鴻幾乎是落荒而逃。
思念,他是在思念那個人嗎?
腦海中一片混亂,他一路從天界逃到了人間,天空黑壓壓的,就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自那人走后,他百般忙碌,不讓自己有一刻閑暇,只要稍稍停下腳步,就會變得煩躁不安,為什么?
這么多年,他從不敢去想那個名字,甚至從不敢看霽兒的那雙眼睛,為什么?
“呵……呵呵……”
驟然澆灌的雨水淹沒了他的苦笑。
“谷瑾鴻,你真是窩囊!”
為什么?因為他一直想用忙碌麻痹自己!因為他不敢面對自己的感情!因為他害怕一旦想起那個人就會痛得難以壓抑!
可是如今,那點薄弱的堅持被戳破了,他再也無法欺騙自己,再也無法隱藏壓抑在內心的痛。
喜歡上一個人沒有錯!
可是、可是……
他明白了,卻也晚了!
承認了自己的感情,就意味著要承受失去的痛!
“轟隆隆……”
“啊……啊……”
雷聲乍起,雨似瓢潑,一聲接著一聲的吶喊在雨夜里傳響,相隨的,是如徹心扉的痛。
……
“你若無法綻放出星辰般的光芒,便不配做我傲世天門的天罡,你既然成了本尊的人,本尊將來必送你一個嶄新的谷家!”
“你不是孤單一個人!”
……
曾經,有一個人,在他窮途末路的時候給了他力量。有一只手,在他最孤單的時候緊緊抓住了他。
有一個身影,讓他情不自禁地怦然心動。
可是現在,他能抓住的只剩下冰冷的雨絲。
風雨催心,思念蝕骨,星河萬里,唯不見你。
……
尊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