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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抿嘴一笑:“這話倒是不錯,但聽你語氣之中,對漢唐頗有崇敬之意,看來你并非喜好隸書,而是獨好漢唐而已。”楊凌被她看透心思,頷首道:“不錯,漢唐盛世,如何不羨?”白衣女子冷笑:“若真活在漢唐盛世,卻也未必舒適。”
楊凌未及回答,就聽那綠衣少女道:“你這個回字寫得不好,起筆回鋒不錯,可到了橫折時卻誤用了楷法,飲、樂這幾個捺腳顯得大了,轉筆、平收、再回鋒時也微有瑕疵,顯然是寫時未做留意,不夠嚴謹。你這幅字似用中白云寫就,中白云來寫《曹全碑》自是極好,構局是不錯的,字體厚重靈巧,筆法上卻不算成功,意味嘛,全書上浸浸然有豪俠氣,完全沒有安貧樂道的意思。”少女一面看著他扇面上的字,一面細細品點起來。
楊凌于書法一道,雖非上佳,但所學也是不少。他幼時多書行楷,隸書雖是入門,可卻寫得極少,是以心血來潮之時寫下隸書,不免在起筆收筆處誤用了楷法。此刻聽這少女侃侃道來,自己這幅字被批駁得一無是處,卻又一點兒也不錯。
楊凌萬分羞愧,心想:“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果然不假。”他生性豁達,當下坦然受之:“姑娘所言極是,小可這一幅字謬錯極多,這會兒真是貽笑大方了。”
綠衣女呵呵一笑,說:“極多卻又嚴重。但光看隸書,你之所學,確實不如我了。”她把折扇合起,右手也是輕輕一拋,楊凌隨即接住。“公子既然有意將孔子名句題扇,想必熟讀《論語》了,小女子正巧有個小小疑問,想請公子指點。”
楊凌絲毫不敢大意,連忙拱手道:“姑娘但說不妨,指點決計不敢,然可一同參詳。”
少女又是微微一笑:“你扇上這句出自《論語》雍也第六,是孔子贊美弟子顏淵的話。意思是說,顏回能夠在極其艱苦的環境下,不改變他的志向。想來這也就是孟子所謂的‘貧賤不能移’,不僅不能移,還能夠自得其樂。我說的不錯吧?”
“正是。”楊凌暗自揣摩:“她這是就題發揮,考較我來了。”他自幼熟讀《論語》那是不消說的,許多段落至今尚能倒背,獨特見解也有不少,故此心下并不擔憂。
“想來君子憂道不憂慮貧,孔子如此,顏淵亦然,故而世人皆以二子為安貧樂道的榜樣。可是夫子他老人家世代顯赫,是魯國一大族,雖說家道中落,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也曾出任魯國大司寇,即令顏淵,亦是魯國貴族,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家至少也有五十畝郭外之田,十畝郭內之圃吧?再怎么貧,又如何能貧得過尋常百姓?世人皆說君子樂道,樂道不假,若君子也似尋常百姓一般,食不果腹,寢不安裘,猶能樂道乎?”綠衣少女話語明快,咬字清晰,出的題目更是犀利,她坐在石上,不便行禮,就拱了拱手道:“那么夫子所言,豈非大言炎炎?小女子不解,得罪先賢莫怪,還望公子賜教。”
楊凌略一思慮,心中已有計較,于是淡淡一笑:“姑娘所言不錯,但恐怕誤解夫子之意了。夫子所言之貧,絕非貧困之意。正如姑娘方才談到,夫子世卿世祿,又是名士,家境雖寒卻不窘,也正是因此,夫子之貧,是可不貧而貧,并非真貧。其上有族,下有物,而不以淫樂為足,反以廉潔為富,子之安貧,莫若稱之為安廉。倘若無此保障,人但能貧,而不能擇貧。此貧便是所謂的貧窮了。只能夠貧而選擇貧,就談不上是真正意義上的安貧,連安貧都談不上,又哪里來的樂道呢?故子之安貧樂道,絕非一味的追求貧,而是在安貧的前提之下,重行大道之事,夫子主張行仁,凡是以仁義為先,若君子皆能如此,百姓則緩緩歸附,大道得彰,便即樂道。”
綠衣少女微微頷首:“你說得很有道理。”接著竟自嘆了口氣:“孔子是士非民,立場自然是士了。”
白衣女子卻道:“說得總是好聽,可千里餓殍,千百年來又少了么?孔夫子有見地,為何魯國并不重用呢?歷朝歷代均將儒術作為考衡名士的標準,可真正廉潔的官員又有幾個呢?再看看那些死讀書的書呆子,成天的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上有所好,下必附焉,真叫他們舍身成仁,舍生取義的時候卻逃之夭夭,這些人,有什么真本事?我看《論語》、《孟子》、《大學》、《中庸》這四書,還不如一部《孫子兵法》頂用。大道西墜,夫子的儒術,只是一個幌子罷了!”
這白衣女子的話如雷霆一般劃過,楊凌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論語》、《孟子》、《大學》、《中庸》,還不如一部《孫子兵法》有用?天哪,這可是我小時候日復一日都在研習的,可是,漢、唐、宋、明,哪一個不是私家天下?安廉又從何談起?難道夫子的治國之術,當真無用么?不可能……不可能……”
那白衣女見他怔忡不語,又道:“就好比這江湖,你嚼爛了四書五經,滿口子仁義道德,打劫的照樣搶,殺人的依舊殺,你能讓他們改邪歸正,安貧樂道么?最明白不過還是,誰的刀子硬,就聽誰的。”
她話一說完,袖上披帛立時甩出,快如閃電,竟是直戳楊凌雙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