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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出了門,發現關了周春蘭的那破廟至那周氏要被丟水里的黃堂河一路黑壓壓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這黃堂河貫穿了梨花村和鄰近的桃花兩村而過,村人灌田澆水都引的這河的水。據說這河的源頭乃是千里外的天外雪山,也無人去考證。倒是這河水常年不息,河水清澈見底,這一代的村民依仗著這河世代繁衍生息在此。
這河兩岸蘆葦叢繁盛,在梨花村和東頭村中間留個凹形的回塘,形成百丈見方的大塘,村人偶在這處捉魚養菱,如今塘中間隔水中草丘,十分茂盛。這里水也深,周氏要被置于死地必定也在此。
出乎眾人意料的是,周春蘭對死似乎并不十分畏懼。
她被推搡出了那破廟時面上應有自慚萎靡之色,低著個頭。宋希打人群縫隙里瞧去,一向整面示人的女子,此刻著一身雖然色澤新鮮卻明顯多日不曾洗滌的衣物,看著十分落魄。此刻的她,用蓬頭垢面來形容一些不為過。披頭散發,整張面大半藏在污發中,表情瞧不真切。
她的視線便是透過那微微一抬的發絲中和宋希打了照面,隨后將目光轉至李二臉上,眼底竟浮了一抹譏誚。宋希瞅了眼李二,李二面色冷淡。
因為人擠人,又不是心甘情愿而來,所以宋希并未進人群,經了周氏一瞥,便越性擠在外圍。李二也不進去,怕有人挨著宋希的傷,伸了手護著。這輩子宋希從未承人這樣保護過,倒也受用。過一會,因見著王蓮花也在人群外圍那一側,揮手讓宋希過去。她便跟李二說了聲,走過去。
王蓮花低聲跟宋希說大郎這幾日不見了人影,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宋希往四周圍一看,果然沒見到大郎,也沒見到周又年。想著這周春蘭畢竟是周家人,周家鬧了這么大的事,周又年在人前抬不起頭,便避一避也是情有可原。而周大郎畢竟是周春蘭肚子里掉下來的種,此番不忍心見娘親最后慘死,也是情有可原。便安慰了王蓮花幾句,意思是不必著急,大郎不來自有道理。安慰完,卻也覺得自己此話真是肉不長自己身上打了不疼的虛詞。
王蓮花倒不介意,欲言又止,最后道:“宋希姐你這幾日小心些,我看大郎娘這一去,大郎不知受了誰挑撥,心里只記恨你和李二哥兩個。我夾在中間不好說話,但大郎娘的為人我也是知道的。這幾日,你若是看見大郎,千萬避著些!”
宋希一怔。周大郎的確是個老實人,但老實人若是被逼急了,卻是什么事都干得出來。畢竟周家原本齊全的一家人如今鬧到這般田地,大郎前日來李家為了保個全人卻被李家人拒絕了,他心里定是過不去這道坎。卻不知方才王蓮花那一席告誡的話到底因為大郎跟她說了什么,或者是表現出了什么來。如此一想,心里倒是有些惴惴,也不知何話來對。
王蓮花左顧一番,微微紅了臉:“這些話論理我不該說,從今往后便是為了大郎我也不便和嫂子你套近乎。就此,先別過了。”說完,走進人群里,拉著一個同村的姑娘走了。
宋希半天都沒反應過來,被人群一推搡,也裹在里面走了。
周春蘭被推搡出破廟時,陳金滿正站在群首,目光觸及,他朝周春蘭使了個眼色,便立馬躲閃過去。
這一個眼色沒逃過李二的眼睛。李二知道這回陳金滿來得勉強。不過他是里正,他轄管的地界出這樣事,自然是要他出面主持的。不過這種事丟誰都頭上都不好主持,更何況那女的跟他還有說不明到不清的干系。
陳金滿對周春蘭不便表現得太過正直,也不便表現得太過往下踩。按例在廟前說了幾句,并未提周春蘭被捉奸一事。只說是那阮大生因為一時鬼迷心竅,對周春蘭多有眷念,找了個時機騙周春蘭跟他去外頭。后兩人被捉,為給村里人和周又年一個交代,所以將她如此處置云云。算是為她保個最后顏面。
村里人有人暗地里叫好的,也有人本是躊躇的,聽了陳金滿這番話倒有大部分都暗里冷笑起來。有知道陳金滿和周春蘭之間那點事的,所以陳金滿說這事時,反倒引了一些噓聲。誰都知道,周春蘭若是被冤枉,豈能拉去沉塘?
李二沒什么反應。眾人隨著周春蘭被押解去黃堂河岸,他也隨著人群走。
路不大,人又爭相看熱鬧,路邊有壑,一個不當心極易掉進溝里去。李二走了兩步,想起宋希,回頭一瞅,發現后者正被人群推著往自己這邊走。她伸長脖子正在人群中找他,兩人目光相觸,隔著不到一丈的距離。
她本是在外圍的,如何混進人群里去了?
李二伸手去要抓她,豈料人都往前擁,他便被擠著往前走。心里終歸還是不放心,回頭看宋希已漸漸落在人后,他便趁機擠出人群往溝壑里一跳,落在壑對面的田坎爛泥中。
他便等著人群走去,方跳回路上。而此刻的宋希已經落在人后,也正找他。
忽一回頭,他褲腳上都是泥水,正站在路邊的荒草中,將腳上的爛泥刮蹭在枯草上,樣子甚是狼狽。
宋希跑上去:“怎么掉溝里了?”
“還不是因為你?”李二瞪她一眼。
“莫不是怕我丟了?”她嘴角一勾,伸手將他的手緊緊一執,“要不你拉著我吧,這樣不容易丟。”
李二不習慣待要縮手,卻被她給拽住了:“都說了這樣不容易走丟。”
陽光投射在她亮晶晶的眸子內,她微微笑起來的眼睛明顯含著三分狡黠。她抿嘴笑,他看得出來,她這個笑容是裝出來的。
她其實就是個簡單的小女人,她要強,但也很敏感,也需要人來關心。雖然在這樣的鄉野之地,這里的女人只知道跟著自己家男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了娃養大孩子,過日子,哪里會有這樣細膩的心思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