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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微微虛掩著,高高翹起的廊檐下掛著兩盞琉璃燈,昏黃的光線只能照亮那方寸大的青石板地面。赤色宮墻長影橫垣,一個朦朧的窈窕身影,默然的靜立在宮墻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終于,殿門被打開了,姚女官提著一盞琉璃燈籠提著裙角,俏生生走了出來。她對著陰暗處的窈窕人影莞爾一笑,道:“娘娘請你進去呢!”來人緩緩點頭,輕移蓮步,跟在姚女官身后進了殿門。
郭皇后獨自坐在巨大的妝臺前,脫了那件華貴的鳳袍,換上輕薄家常的外衫。拆了精致華貴的凌云髻,讓滿頭烏鴉鴉的,長及臀部的發(fā)絲隨意披散著。此刻的郭皇后看上去比白日里少了幾分威嚴端莊,多了幾分隨意親和。
姚女官吹熄了手里的燈籠,笑道:“娘娘,月美人來了。”
月美人解開肩頭墨綠色的竹紋披肩交給景兒,而后盈盈一福,脆聲道:“見過皇后娘娘。”郭皇后輕輕嗯了一聲,她才從容起身,抬頭望了過去。
郭皇后半垂著眼眸,邊慢條斯理的取著指尖上亮閃閃的赤金護甲,邊看似隨口道:“天色已晚,月美人不在乾清宮里侍疾,跑到本宮這坤寧宮來作甚?”
月美人抿嘴一笑,道:“回娘娘的話,臣妾想著娘娘白日里要料理后宮瑣碎事宜,不得脫身,心里一定在時時憂心著皇上龍體是否康泰。為免娘娘記掛,所以臣妾就趁著皇上已經(jīng)入眠,特意來向娘娘稟報一二。”
“哦!”郭皇后終于抬眸,透過光可鑒人的銅鏡,似笑非笑的瞥了她一眼,道:“真是難為你了,還記掛著本宮這點心思。你就說說看,皇上今日狀況如何!”
“臣妾去的時候,皇上精神還好,用了藥后略休息了一會。就喝退了殿內(nèi)所有的太監(jiān)宮女,讓趙全公公守在殿外,獨留下臣妾伺候著批閱奏折。”
郭皇后啪的一聲,將剛摘下的護甲丟到妝臺上。皺著長眉沉聲道:“胡鬧,胡鬧,皇上身子那樣虛弱,怎么能批閱奏折?”
月美人陪著小心道:“臣妾也曾勸皇上來著,卻被皇上斥責了一番。所以不敢再多言,是臣妾伺候不周。”
郭皇后點點頭,放緩了語氣道:“皇上的性子就連本宮都沒有法子,何況是你!皇上批了多久的折子?有沒有累著?”
“皇上看了小半個時辰就撐不住了,服了一枚萬壽丹后精神才略好些。”
“又用了萬壽丹?”郭皇后皺皺眉,道:“那玩意雖好卻過于燥熱,吃多了怕咳得越發(fā)厲害!”
“可不是呢!皇上看奏折的時候,好幾次咳得差點背過氣去,還不許叫太醫(yī),可把臣妾嚇壞了。”頓了頓。月美人壓低了嗓門道:“尤其是看到好幾位大人的折子里提到,皇上病重,太子年幼,建議由睿親王暫時監(jiān)國時,皇上還砸了藥碗撕了折子,差點沒氣昏過去。”
“讓睿親王攝政?”郭皇后疑惑的道:“你可看清楚了,是哪幾位大人上了這樣的折子?”
月美人仔細回想著,說出幾個名字,立刻讓郭皇后猶疑的神情越變越凝重。因為這幾個大人分別在吏部,戶部。禮部,兵部都占有非常重要顯赫的位置。郭皇后一張粉面漸漸透出一股戾氣,只不過她一直背對著月美人,月美人沒有發(fā)現(xiàn)而已。
半響后。郭皇后才若無其事的轉(zhuǎn)移了話題:“你識字?”
這話題轉(zhuǎn)的太快了些,月美人楞了楞,才羞澀的笑笑,道:“本不識,進了宮后,皇上還教過臣妾幾次。可惜臣妾笨。皇上教了幾次也就識得自己名字而已,惹得皇上后來也沒了興致。臣妾怕皇上笑話,就讓身邊識字的管事宮女夜里沒事時,教臣妾讀《三字經(jīng)》《女則》《女訓》,幾個月下來,總算也認得了幾個字。”
郭皇后點點頭,心中了然。朱顯以前批閱奏折的時候,不喜歡跟前有人伺候,就是怕后宮之人為了各自的利益明里暗里的左右朝堂。可惜如今他纏綿病榻,精神不濟,再沒有往日那樣充沛的精力來打理朝政,所以才會特許讓記憶中不識字的月美人在跟前伺候。
可惜以朱顯那極度貪權(quán)又獨斷獨行的性子,他這些年來將所有權(quán)利全都緊緊的抓在手里。如今轟然病倒,來自四面八方的折子,依然****如雪片般抬進御書房,很快堆積如山。沒有朱顯掌控全局,下面辦事的人又不敢擅自做主,導致如今整個朝局政務都陷入癱瘓。
按說有人提議讓睿親王此刻站出來監(jiān)國,倒是個沒有私心的主意。畢竟睿親王是皇上唯一的,一奶同胞的胞弟,又有太后的全力支持,這個時候是該站出來擔起這責任。
可惜郭皇后知道此事絕對沒有那么簡單。因為朱顯倒下后,她已經(jīng)在睿親王的眼中見不到往日的謙恭溫順,取而代之的是日益膨脹的張狂,桀驁以及野心。只怕攝政是假,奪位才是真。
郭皇后終于轉(zhuǎn)過身子,細細打量月美人一番。見她低眉順眼的站在自己跟前,穿著淺綠色暗花云錦宮裝,梳著簡單嬌俏的雙環(huán)髻,鬢邊別著一只晶瑩的水晶蝴蝶流蘇簪,顯得既嬌俏可愛,又毫不張揚刺目。與素來喜歡奢華艷色的淑妃放在一起比較,每每會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同是蔣家的姑娘,偏偏就是這么天差地別的區(qū)別。
郭皇后莞爾一笑,嗔道:“怎么站著回話?也不嫌累得慌,還不坐下歇歇。景兒,怎么還沒給月美人上茶?”
月美人這才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好,微微紅著臉,道:“臣妾覺得就是幾句話的事,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沒有讓景兒姑娘倒茶。讓娘娘著惱,倒是臣妾的錯!”
郭皇后頗為和煦的道:“哪里是你的錯,本宮自己的宮女自己知道,最會偷懶耍滑,已經(jīng)被嬌慣的不成樣子。”
說著話,景兒已經(jīng)從內(nèi)室里用朱漆小茶盤端了兩只琉璃盞出來。笑道:“娘娘又冤枉奴婢,奴婢見月美人不肯用茶,就擅自做主特意多盛了一盞娘娘喜愛的杏仁奶酪來,所以才耽誤了功夫。”
“嗯。算你還用心。”郭皇后滿意的點頭,隨后對月美人道:“這杏仁奶酪甜而不膩,滑而清潤,比御膳房里做的要強許多,你快嘗嘗。”
月美人受寵若驚。忙起身屈膝行禮,道:“謝娘娘賞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