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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章的魂魄此時還在悠悠蕩蕩不知今夕何夕，他也完全沒有反應(yīng)過來那個“定南公”是在叫他，他只覺得太子殿下的聲音真好聽啊，如果可以多說幾句——

“……公爺?！?

“……公爺！”

侍立在一邊的小宮女不得不稍稍提高了點聲音，才將楚章叫醒，楚章惶然回看她一會兒，驟然反應(yīng)過來是在叫自己，心里一慌，原本算得上七竅玲瓏的心肝，竟然一時間什么也想不起來了。

楚天鳳本就看不上自己這個沉默寡言的兒子，此時見他一副慌亂模樣，心里更是有被丟了臉的感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但到底還是出聲打了圓場：“妾子年幼，尚不知事，初見殿下威儀，心中多有惶恐，失禮之處，請殿下寬宥?！?

微微曳動的滿室燭火中，床榻上的人忽然笑了一聲，輕輕咳嗽兩下，一旁的侍女們紛紛面色大變，移步就要上去扶他，被對方抬抬手指揮開：“十四了，不小了?！?

楚章垂著眼睛，但是心頭微微跳了一下。

他為何會將自己的年齡記得這么清楚？

他們兩人的身份可謂是天差地別，高高在上的大魏太子，居然會知道南疆一個微不足道的皇子的年歲，這實在有些……

“……慎王府的郡主已近及笄之年，父皇定下的婚期就在明年十月，這幾個月里，你便隨你母親住在東宮罷?！彼麑⑦@番話說的輕描淡寫，似乎完全不覺得自己的妾帶著這么大個繼子住在他的后宮有什么不妥。

他這么決定了，四周的侍人們也垂眸不語，一個出來勸的都沒有，楚天鳳只來得及帶著楚章謝恩，就被那個帶他們進(jìn)來的大宮女帶出了寢殿。

從溫?zé)彳跋愕膶嫷畛鰜?，楚章還猶自怔怔地想著那個人對他說的話、他抬眼看他的姿態(tài)、嘴角似笑非笑的一點弧度、抬手揮退下人時袖口露出的一截蒼白如玉的手腕……

楚章的大腦，忽然昏昏沉沉地灼燒了起來。

第3章 山鬼（二）

而在楚章他們離開后，寢殿的燈火也悄悄熄滅了一半，太子殿下就寢時一點光都不能有，稍微有燈光落進(jìn)寢帳，他就會醒來，然后一晚上睡不著，因此侍奉的宮人們在垂下數(shù)層紗帳后，就將屏風(fēng)內(nèi)的燭火全部吹滅，只留下腳踏邊一盞糊了綢子的燈籠，給夜間侍奉的宮人們就點亮。

而在黑漆漆一片的帳子里，如堆云般柔軟的絲綢床被中，原本應(yīng)該睡去的太子正在意識中輕語。

［就是他？］他的話沒有前言后語，沒頭沒腦地放了半截兒出來，但是聽懂了的對象立即肯定地跟上，這聲音聽起來仿佛是個還沒斷奶的孩子，語氣稚嫩極了。

［就是他。他身上有大氣運，足夠支撐起作為天道之子的命運了，如果能把他培養(yǎng)出來接替人族之主的位置，你的隕落就會延后很長一段時間。］

和他對話的存在無形無體，但它說出的話自帶一種微弱的玄妙力量，仿佛經(jīng)它之口的話語，就是不可違背的法則。

［那倒是很容易，只要干掉老皇帝，再把皇位給他，那不就萬事大吉了？］

［……您的想法很有趣。但是在化身前，我就和您說過的啦，您的行為必須符合我的邏輯，仁德慈善的太子不會無故弒父，更不會莫名其妙將皇位交給一個南疆皇子。否則堂堂天道，辛苦折騰出一個道中化身來干什么呢。］

那個聲音輕快地點出了寄居在大魏太子軀體中的人的真實身份。

天道！

天地萬物所化之理，掌世間生死幽昧，明道中之分，紅塵間最幽微是天道，山河萬萬里盤桓亦是天道，便是人成了仙、成了神，還是困囿于天道之下，不可脫出。

但是從仙到魔，從九幽下的鬼蜮到九天之上的巫神，所有人都覺得天道是沒有自我意識的“大我”，是億萬年眾生的唯一意志，是護(hù)佑世界永恒、庇護(hù)法則運行的“概念”……

而現(xiàn)在，竟然有人指出，天道竟然化身為人了？！

這個足以讓眾生震怖的事實就悄然發(fā)生在人間的一個角落。

［天道？哪有這么慘的天道，剛得智就被自己的法則告知要死了，還不得不親自化身下界來找天道之子修補殘缺的世界……］擁有著至高無上地位和威能的天道幽幽地抱怨。

［——而且還要找七個。］法則一點憐憫之心都沒有，犀利耿直地替自己不肯正視現(xiàn)實的半身點明了可怕的事實。

［一個人族之主，一個鬼王，一個巫王，一個魔君，一個仙主，一個真佛，一個妖皇，任重道遠(yuǎn)。］天道掰著指頭數(shù)了一遍，有些沮喪。

［誰叫您自身就存在大缺陷呢，存在這樣先天不足的天道，能支撐到得智就已經(jīng)很了不起了，如果再過一千年您還未得智，那這方世界就要化為齏粉了，比起悄無聲息地死去，有個努力的方向不是很好嗎。］法則繼續(xù)補充，略帶奶音的聲線在說這話的時候透露出了一點非人的冷淡本質(zhì)。

天道在自己的意識中抱膝而坐，換了個抱怨的角度：“那不能做個好點兒的化身嗎？邵天衡這具軀體實在是太弱了，我真的怕什么時候喘不過氣直接睡死在夢里。”

法則在天道構(gòu)建的意識世界中是淡淡的一道流光，像是提著一盞燈籠穿梭在他身邊的星星：“不能。如果您沒有得智化身的話，大魏的氣數(shù)本該盡了，這一代帝王昏庸無道，引得民怨沸騰，天下白百姓終于揭竿而起，推翻了大魏王朝，人族從此陷入了數(shù)百年的割據(jù)戰(zhàn)亂時代，慢慢走向終結(jié)?！?

“邵天衡這個化身是我強行扭轉(zhuǎn)命運軌跡給大魏續(xù)上的最后一筆，因為是您的化身，所以他天然就具有人族之主的強大氣運，但是大魏已經(jīng)背負(fù)不起這樣的氣運了，所以只好用您自己這具化身的氣運抵債，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天道的意識世界是極其貧瘠單薄的一片云海，東方凝著霞光萬丈，但是永遠(yuǎn)不會有朝陽升起，西方垂墜著恢弘的薄暮星河，朝霞與星海在穹頂相接，奇妙而不突兀地組成一幅瑰偉宏大的畫卷，云海中有山峰疊嶂，湖海錯落，這個世界至高的主宰者坐在流云之上，長長的黑發(fā)披散在脊背上，一雙無機(jī)質(zhì)的金銀異色瞳透著令人顫栗的威壓，松散的白袍隨意裹在身軀上，寬大的衣袖垂落云巔，領(lǐng)口里露出大片肌膚。

“那真是糟糕?！彼c評了一句，也不帶什么情緒。

天道本來就是絕對公正的存在，無情才可掌握天下蒼生的軌跡，這樣的無情是對他人的無情，也是對自己的無情，即使是獲得了獨立的人格，長久以來的冷淡平和還是沒有改變。

法則又說：“不過盡管已經(jīng)找到了一個天道之子，但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您還是得檢查一下他的體質(zhì)是否適合做人族之主，萬一養(yǎng)了半天發(fā)現(xiàn)不適合，那就浪費了?！?

天道眨一下眼睛：“你之前可沒說這個?！?

法則卡殼了一下，有些自我懷疑：“是嗎……那可能是我忘了？總之只要和對方有身體接觸就行了，很簡單的啦，您肯定會的！哎呀，天快亮了，您該回去了?！?

天道長長出了口氣，望著面前翻涌流動的云海，喃喃自語：“好吧，該回去當(dāng)?shù)恕！?

為了保持這方世界不會因為失去天道而變成齏粉，當(dāng)然更是為了保命，新誕生的天道不得不跟著法則一塊兒化身下界，尋找足夠強大的氣運之子，將他們培養(yǎng)成能夠支撐起世界命運的天道之子。

而現(xiàn)在，他們?yōu)槿藥煴淼穆贸蹋艅倓傞_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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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章被宮女安排居住在離邵天衡的曜儀殿不遠(yuǎn)的澄明臺，雖然叫臺，但是這里也有前后殿數(shù)重樓閣，周圍都是池塘山水，各色花卉掩映，蓮池寬廣，修竹片片，清幽美麗的完全不像是用來待客的地方。

楚章大約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被安排在這里，他畢竟是外男，不能住在東宮后苑，離曜儀殿過近的話，就會接觸到前朝事務(wù)，甚至見到太子的幕僚，這對于一個質(zhì)子來說，顯然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在稍稍打聽了一番，得知楚天鳳住在哪兒之后，他就安心地窩在了澄明臺里。

只不過他獨自窩在這里，總?cè)滩蛔∏那耐鬟吙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