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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楚章心如擂鼓,手上一松,棋子滴滴答答滾下了棋盤,雜亂的聲音正如他此時的心曲。
少年不識愛恨,一生最心動。
第5章 山鬼(四)
時間已近深冬,京師大雪日復一日連綿不絕地下著,楚章收拾好邵天衡給他的棋譜和一些書,帶著兩個小太監走出了澄明臺。
門外依舊在下雪,不過只是疏疏朗朗地一層薄雪,楚章在南方濕熱的山林里長大,幾乎從未見過北方堪稱浩瀚蒼茫的大雪,因此在最初幾天常??粗巴獬錾?,不過這幾日他逐漸習慣了這樣的景色,倒也不會顯露出過分格格不入的好奇來。
邵天衡撥給他的小太監將一件厚重的狐貍皮大氅披到他肩頭,另一人則撐開了大大的油紙傘,三人近乎沉默地踏進了茫茫的白雪里。
楚章這半個月天天到邵天衡的曜儀殿里報到,說是被帶著學棋,但是邵天衡的學識淵博到令人心驚,和他待的越久,越能感受到對方那種近乎無所不知的魔力。
曜儀殿的掌事宮女盈光早已撐著傘在門外等候,見一行三人過來,微微屈膝行禮:“公爺?!?
楚章跟著她進門,驟然升騰的溫度一瞬間烘得他的臉色有些麻癢的熱,一旁侍候的宮人們圍上來,熟練輕柔地替他脫掉大氅和沾濕了的發冠外靴,楚章剛開始還很不習慣被侍奉的這么周到,幾天下來也漸漸習慣了。
他伸手任宮女解掉系帶,側頭問盈光:“殿下醒了嗎?”
盈光笑意盈盈地回答:“今日雪下得小了,殿下午膳多用了半碗粥,現在還在睡,難得殿下能多睡一會兒,我們都沒有去叫,公爺在外間稍等一等吧。”
楚章聽了也不由得笑起來,他雖這幾日可算是見到了邵天衡的身體差到了什么地步,冷不得熱不得,天氣一變化就呼吸不暢,偏偏他還總是吃不下東西,怎么喂殿下多吃一口東西幾乎是整個曜儀殿的心頭大患。
他清楚地知道這幾天下雪,邵天衡大約已經很久沒有睡一個好覺了,因此聽見盈光說他睡了,楚章不由也悄悄松了口氣:“把上次沒下完的那局棋那過來吧,殿下醒來要考校,我再看看?!?
盈光笑著朝小宮女招了招手,楚章確定全身上下的濕氣都烤干了,才隨著盈光走進側殿暖閣。
暖閣和他第一次來時沒有區別,依舊是繪著大幅山水的屏風和層層垂落的簾帷,厚實綿密的毯子行之無聲,楚章沒有往床榻的方向走,他知道邵天衡覺淺,一點響動光亮都會吵醒他,于是干脆悄悄走到窗邊,在羅漢床上盤腿一坐。
立即便有步履無聲的內監拖著一張桌幾輕輕放到他身前,宮女們將一只素白瓷釉長頸瓶放到桌上,里面插著一只造型虬曲典雅的紅梅,映襯著一旁巨大的圓形石青色窗紗,窗外昏沉沉的天光將窗紗上寫意素淡的山水投落在他面前,讓楚章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中原人所說的“貴雅”的含義。
棋盤被宮女托著放在他面前,上面的黑白兩色交錯糾纏,擺放在琴桌旁的錯金香爐里裊裊氤氳出清淡溫暖的香氣,淺淡的煙氣繚繞飛起,如同虛空中游出了一只尾羽修長的青色鳳凰,一時間氣氛安寧祥和的令楚章有種想要溺死在其間的錯覺。
內室忽然傳來了極其細微的沙沙聲響,邵天衡似乎是醒了,訓練有素的宮女輕輕掀開遮蔽光線的簾帷,楚章朝著屏風那邊望去,只看見影影綽綽如霧中夢境的影子。
邵天衡抬著手讓盈光她們為自己穿衣,聽見法則在他耳邊嘰嘰咕咕說著一些沒有含義的廢話,催促他趕緊教楚章怎么當好人族之主,然后他們就可以去找下一個氣運之子了。
邵天衡有些無奈。
[那些東西哪里是說教就能教的?]天道從世界萬萬年的演變中學到了足夠多的東西,但是在失卻一力破萬法的道路后,他只能按照法則的規定,一點點推動著楚章的進步。
[可是他明年秋天就要娶那個什么郡主了吧,到時候他就會出宮了,你更沒有機會教他了呀?。莘▌t嘟嘟喃喃不肯放棄。
邵天衡“唔”了一聲,心道這倒是個麻煩事,而且他總感覺,作為亡國質子,楚章似乎太沒有野心了一點。
他似乎一點也不恨滅亡了他的國家的大魏,也不恨他這個領兵攻打的罪魁禍首,更甚至,邵天衡居然在他眼里看出了想要這樣平淡安穩地過下去的意思!
這怎么行?!
就算他再厲害,難道還能逼著一個沒有野心的人去造反么?!
不造反,楚章怎么能在大一統的大魏朝控制下,成為人族之主?
邵天衡有些冷酷地想著,也許楚章不適合太溫吞的教學方法?還是他該從楚天鳳那里想想辦法,稍微激發一下楚章的野心?
邵天衡轉過屏風來的時候,楚章已經規規矩矩站好了,見他過來,眼里立刻迸發出了不容錯認的喜悅:“殿下!”
又是這個眼神。
邵天衡在心里皺了皺眉頭。
[他好像很喜歡您誒。]盡管沒有人聽得見,法則還是像說秘密的小孩兒一樣將聲音壓低。
[喜歡有什么用,]邵天衡迎著那道目光,頗覺頭痛,[我寧愿他恨我,那樣我的效率還能高一點兒。]
[這樣聽起來有些殘忍哦。]法則想了想,有些同情面前這個身形開始張開的少年。
[我要是不對他殘忍,那死的就是我和這個世界了。]邵天衡語氣還是溫吞平和的,但是話中的意思卻有些冷酷。
他對法則這么說著,視線卻下意識地回避了楚章的目光。
楚章的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他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么,但是在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某種令他膽寒的恐懼,而且他不會錯認,邵天衡剛剛,絕對是回避了他的視線。
——這是為什么?
楚章茫然地想了想,身體依舊隨著本能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邵天衡朝他擺擺手指,淡淡嗯了一聲,身體懶洋洋地歪到羅漢床一側,早有手腳靈便的宮人將柔軟如云堆的靠枕摞在了上面。
楚章將方才的感知拋到一邊,對面前萬分敬仰的人露出一個笑容:“殿下,我回去想了想,這盤棋其實……”
他的話忽然被邵天衡截斷了:“今天不講這個?!?
歪在靠枕上的男人一只手捻著一串紫檀木手串,手串上的翠玉葫蘆懸著長長的石青色穗子,他一只手轉著手串珠子,眼睛半開半闔,睫毛陰影落在略微泛青的眼瞼下,像是又倦了,而一邊的宮女在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就心領神會,上來撤掉了桌上的棋盤。
楚章小心翼翼地問:“……今天不下棋?那……是要說什么?”
邵天衡沒有說話,在短暫的沉默后,他嘆口氣,忽然說起了牛頭不對馬嘴的事:“上次司禮坊的人,有去你那里回話嗎?”
楚章愣了一下,想起那天那個陳姑姑跪在他面前涕淚橫流的模樣,遲疑了一下,回答:“……有?!?
邵天衡微微睜開眼睛看他:“你怎么做的?”
楚章張了張嘴,又閉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