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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人修煉, 都是小心翼翼地捕捉來游離的靈氣,將其引入體內(nèi)剔除雜質(zhì),而后填進丹宮, 一絲一絲地推動修為增長,只是此時情況緊急,荼兆也沒有時間再去小心地收攏靈氣,只得將其粗暴地一股腦推進明霄的丹宮。
好在明霄只是修為跌落,他畢竟是曾經(jīng)到達過半步登仙境界的大能,不存在心境不穩(wěn)的情況,只要靈氣足夠,他的修為便隨著一同瘋狂攀升。
元嬰前期,元嬰中期,元嬰后期……
明霄的修為一路攀升,站在一旁的鬼王神色喜怒難辨,一張臉面無表情,冷冷地盯著靈力渦流中白發(fā)素衣的仙尊,眼底跳躍著晦暗冷漠的寒意,像是一條毒蛇盤踞在暗中窺伺敵手一般。
尤勾無意間一回頭就看見了鬼王這個表情,心下猛然一凜——不論此前阿幼桑和鬼王是如何打算的,現(xiàn)在大祭司既然已經(jīng)陰差陽錯與明霄仙尊結(jié)了活鎖,那二人就是綁在了一條船上,仙尊出了事,大祭司也不能獨善其身,鬼王若在這時候要同仙尊發(fā)難……
尤勾袖中的彎刀不動聲色地滑到了手心,就算之前鬼王有恩于巫族,該動手的時候她也不會手軟的。
只是,尤勾想,希夷君不是對大祭司有情么,方才還叫荼兆替仙尊灌輸靈力減輕大祭司的壓力來著……
啊,她倏地瞪圓了眼睛,該不會,鬼王是因為仙尊捷足先登搶了同大祭司結(jié)活鎖的機會所以才……
巫女越想越覺得自己怕是摸到了事情的真相,不由得偷偷覷了鬼王幾眼,穩(wěn)如山岳的青年站在陰影處,不言不語,厲鬼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他不動的時候就真的像是融在了暗處的石像,大袖在風中靜止,整個鬼都顯得枯瘦伶仃,好似被世界排斥在外的幽魂。
荼兆臉色已經(jīng)隱隱泛白,額頭滲出了汗珠,他拼命擠壓著丹宮中的靈力,四周風聲嗚嗚,不少擺設(shè)已經(jīng)被渦流卷著碾為了齏粉,頭頂星辰快要落盡,一顆金色的星星好巧不巧撞入了荼兆的視線,在他眼前放出了一片澄明絢爛的花火。
這光很漂亮,荼兆心里卻是一驚,下意識往后微微仰頭去避,等他再睜眼時,就對上了一雙沉靜烏黑的瞳孔。
風雪鐘情,天道垂憐。
這雙眼睛里有昆侖山岳,亦有人間燈火。
荼兆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一時間竟然恍惚覺得是自己在發(fā)夢。
但很快他就發(fā)現(xiàn)這不是夢,一只冰冷的手攀上來,輕而易舉地越過刀鋒似的盤桓的靈力渦流,按住了荼兆的手腕,示意他停下傳輸靈力的動作,而后慢慢盤坐起來。
他的雙手相當自然地壓在膝頭,素白大袖順著雙膝疊落在地上,堆出雪堆云層般溫柔的弧度,脊背筆直挺拔如松竹,沒有束的白發(fā)落在肩頭背后,他整個人猶如一柄藏在鞘中的長劍,鋒刃未出而華彩熠熠,一身淡漠矜貴的姿態(tài),只是簡單坐著就有高不可攀的仙人之姿。
劍仙。
尤勾腦子里只能浮現(xiàn)出這個詞匯。
隨著他醒來,從巫主身上奔涌而出的靈力也在迅速平息,尤勾顧不上剩余那點狂暴靈力,拔腿奔向了大祭司,將他扶著靠在自己懷里,三兩下摸透了他的脈象,診完脈,她臉色說不上是好是壞,兀自沉思,一個低低的聲音便響在了她耳畔:“如何?”
尤勾驟然回神去看,發(fā)現(xiàn)鬼王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了她身邊,一雙眼尾狹長的漂亮眼睛只看著她懷里的大祭司,不知道在想什么,將話問出口后又抿緊了嘴唇。
“比先前好了很多,但是修為倒退總歸不是一件好事,大祭司身體本就不好,現(xiàn)在完全是靠著……壽命共享在撐著。”
尤勾說這話的時候下意識看了看明霄。
明霄感知何其敏銳,尤勾的視線一落在他身上他就發(fā)覺了,也跟著轉(zhuǎn)頭看過來,禮貌地對她頷首為禮,旋即目光就落在了天衡身上。
他看上去只是很自然地一瞥,但這一瞥之下,眼神就出現(xiàn)了一點恍惚,而后慢慢溫軟柔和下來,一向平靜無情的神色多了些許波瀾,嘴唇動了動:“天衡……”
他這神色落在別人眼里只引起了一些疑惑,落在尤勾眼里就如晴天霹靂一般。
壞了,剛才大家的心緒都懸在生死一線上,誰也沒想起結(jié)活鎖之后的事……不,尤勾強行冷靜下來,阿幼桑不是傻子,她絕不可能將活鎖的弊端告知鬼王,尤其是她還用了情蠱,阿幼桑那樣的性子,必定是給情蠱換了個名字騙鬼王的,除了她誰都沒認出情蠱來,而情蠱進了仙尊的身體,現(xiàn)在也只有天知地知她尤勾一人知——或許之后還要加個大祭司。
巫主和仙尊用了一對情蠱。
尤勾冷靜地將這句話在心底念了一遍,光是念出這句話,就讓她頭皮發(fā)麻腳底板冒冷汗。
——她現(xiàn)在是真的不敢去想,鬼王知道這件事后會是什么反應(yīng),他八成到現(xiàn)在都還以為這只是個共享壽命修為的陣法而已!
尤勾對上明霄那雙有些恍惚的眼睛,心里猛地一虛,竟然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情蠱是她同阿幼桑一起培育的,沒有誰比她們更了解情蠱的特性,不是操縱蠱蟲的大師,不說解開情蠱,就是他身上有情蠱這件事也發(fā)現(xiàn)不了。
在情蠱的催動下,明霄仙尊現(xiàn)在只是不自覺地多注視了大祭司片刻,這短短片刻便會讓他明白什么是一見鐘情的滋味,然后他會自然而然地將注意力落在大祭司身上,他看大祭司的時間越久,心中愛意就會愈發(fā)深濃,最終如癡如狂,此生非他不可。
這個過程是隱秘而緩慢的,卻會如流水清溪一般,將甜蜜濃稠的愛意一點一點澆灌在心頭,寄主會覺得這是自身產(chǎn)生的情感,不會察覺任何一點不自然的因素,任他是縱橫天下的仙尊,也絕不可能逃脫情蠱的捕捉。
“……我記得我此前從魔獸潮中脫身,之后……”明霄看著天衡,口中卻仍舊平緩自然地問道,“我為何會在危樓之中?天衡怎么了?”
他問及自身境況時很淡漠,說到最后一句話時才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點語速。
這一點語速變化沒有引起幾人注意,唯有一個心虛的尤勾注意到了,而這個變化也讓尤勾更加訕訕,一時間差點忘記回話。
“天衡救了你。”出乎意料的,回答他的是一直默不作聲的希夷。
大袖逶迤的鬼王聲音很冷,帶著點不耐煩和不自知的排斥,一張昳麗艷美的臉上大大地寫著不高興:“他救了你,把你養(yǎng)在危樓——現(xiàn)在你醒了,可以走了。”
明霄終于把視線移向了他,靜靜審視了他數(shù)秒,不通情愛的冷淡矜貴面容一板,瞬間面無表情:“原來是希夷君。”
希夷把長長的睫毛一挑,絕艷容光下猩紅唇角揚起,露出一個充滿挑釁的冷笑:“正是本尊,了不得的劍主大人可算看見我了,我還以為你的眼珠子差點要掉出去了呢。”
他這話說的粗暴極了,聽得另外幾人心中一跳,荼兆盤腿調(diào)息聽不清他們對話,荼嬰?yún)s皺起了眉頭。
哪知在鬼王滿懷惡意的嘲諷下,那個松雪般高潔清冷的尊貴劍主,冷著一張臉許久,蒼白的臉頰竟然一點點紅了起來!
希夷:“???”
荼嬰:“???”
尤勾:“……”
唯一大概能猜到真相的巫女不忍直視地別過了眼睛。
“天衡救了我,我自當結(jié)草銜環(huán)以報,日后但凡有所請求,明霄絕不推脫。”劍主。
可是他雖然一身正氣話語坦蕩,配上不知為何紅起來的臉就變得格外沒有說服力,鬼王抿著嘴深吸了一口氣,冷森森道:“不需要你報答,已經(jīng)報答過了——天衡靈魄衰退,你與天衡結(jié)了活鎖,共享壽命修為,你只要好好活著就是在報恩。”
鬼王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都像是含了冰塊,硬邦邦地扔到明霄耳中,恨不能把送客兩個大字貼在腦門上讓明霄看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