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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許多事,如果回頭去看,便會生出無盡的感慨。
我之所以要寫一個記錄過去的故事,就是想讓自己看清楚,當年我錯過了什么,為什么會錯過。
這算是一種自我反思,總結了過失,避免以后犯同樣的錯誤。
話說我制造了一場車禍,把紫寧送去仙道界,她穿越的形式是魂穿,就是魂魄離開身體,穿越了時空縫隙,到達另外一個平行世界。
那么她的身體就宣告死亡了,我異常平靜地處理她的后事,見了她的父母,這一對中年夫婦喪失獨生女兒,早哭得暈過去幾次。
我不知道應該怎么安慰,他們的女兒去了另一個世界,情況還算好,雖遇到一點麻煩,但她見到了一個重要的男人,那個男人救了她,很快又愛上了她。所以她穿越之后,心中應該是充滿幸福和希望的。
對于父母而言,女兒幸福就是最重要的,不管她身在哪一個世界。
這些話我終究沒說出來,他們離去時的身影顯得有些佝僂,最后看我一眼,目光中充滿悲憤之情,顯然已經恨我入骨。
我能理解他們的恨意,嬌生慣養二十年的女兒,美麗活潑,卻因為我這樣一個渣男而死,換了誰都會恨。
所以我始終保持沉默,沒有告訴他們,紫寧去了仙道界,她將要遇見命中注定的那個男人。
昆侖絕皇。
我不止一次地描述昆侖絕皇的白衣飄飄,是因為我手中有一件寶物,如同一個自帶錄影功能的月形晶體,它映射出的光芒和影像,記錄了仙道界的緣起和終結。
所以我在許多年后的今天,能親眼看見絕皇出手搭救紫寧的一刻情景,他拋出一柄扇子,身姿十分瀟灑,一襲白衣緩緩飄落在她眼前,目光溫柔,面帶笑意,低頭俯視她,渾身瑩白色映襯她身上的點點血跡,竟有一種凄艷的美感。
這一段影像我反復看了數十遍,然后根據我的判斷,如此驚人的視覺沖擊任何女孩都無法招架。尤其是一個剛穿越異界,內心充滿未知的恐懼,又接二連三被人殘害毒殺的小姑娘,絕皇的及時出場,一定讓她終身難忘,甚至留下刻骨銘心的記憶。
我這個人一輩子都強調外表造型很重要,因為不僅可以炫酷,還能裝英雄救美的大尾巴狼。絕皇使這一招白衣降臨,拋扇施救,在紫寧的人生中舉足輕重,以致于我后來用盡撩妹招數也不能使她轉移視線。
對于白衣飄飄,我在一本心理學書籍中看過幾段分析,說是西方童話對東方女性產生巨大影響,經過幾代人的基因傳遞,在潛意識里形成“白馬王子情結”。
也就是說,每一個懷春少女心中都夢想白馬王子的出現,一襲白衣,是至關重要的道具。白色不僅象征純潔愛情,也暗示著王子的尊貴、溫柔、真誠、堅貞,還有美好浪漫的婚姻。
就是因為這樣,少女們想披上白色婚紗,被身穿一襲白色禮服的王子牽著手,走向婚姻殿堂。
紫寧是現代人穿越過去的,她的潛意識肯定有這樣的白色情結。這是我的失策,實在沒有料到,一種顏色竟能對我們各自的人生造成不可逆轉的影響。
紫寧穿越之后,她的身份是一個小廚娘,在發鳩國外宮門的膳房伺候。以我當時的地位,壓根不會理會一個小侍女死活。所以宮殿鐘聲敲響時,昆侖絕皇飛進了大殿,華瑤女帝帶著一群隨從進去,而我則悄然隱退了。
沒錯,當時我是在場的。
可惜,我并不知道有一個少女穿越了,更不清楚她穿越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我沒有進大殿去,這就是與紫寧的第一次錯過。
那么我去了哪里?
趁著發鳩帝君回宮,大殿一片混亂,我悄悄隱去宮室中,想偷走一樣東西。
我是來發鳩國做客的,客人趁火打劫偷主人的東西,說起來不是君子所為。但我非常渴望得到那件東西,因為我縱橫仙道界四海八荒,還缺少一個坐騎。
順便說一下,我自己喜歡的是紅色,身穿一襲大紅繡袍,是我特立獨行的標志。仙道界的女人只要一看見紅色衣裳,就會激動得發狂。
因為紅色是新郎大婚用的顏色,當一道紅色身影從天而降,踩著五彩云霞飄落面前,相信沒有一個女人能抵抗得住這樣的魅惑,我就是她們夢想中的如意郎君,帶給她們火一般的愛情。
……天上淅瀝瀝飄起雨來,紫寧住的外宮苑里一夜間春色滿園,柳條抽芽,花蕊綻放。外宮苑的奴仆們一大早起來當差,各自忙碌伺候宮中的活計。
東北墻頭的兩排土坯房屋年久失修,屋檐上黑瓦盡碎成半片,用青磚壓住屋頂,瓦片才不至掉落下來。院中四散家禽糞便,跟污泥混雜一股酸臭氣味,一群麻雀嬉戲追逐,圍著院中的一棵老樹飛來轉去,發出一陣陣嘰喳吵嚷的喧鬧聲。
屋前一棵粉白花杏樹經了寒雨,略微有些凋零,只剩疏疏散散的幾簇花枝掛上樹梢。
紫寧透過稀疏的窗欞,看見一樹殘花,不由得感慨,這發鳩國盡是仙氣繚繞的清修之地,總算有一塊地方沾染凡俗的煙火氣,讓人倍感親切。
猛地回想那天的生死一線,若不是那身穿白緞色綾綃的公子相救,自己萬萬不能逃過此劫。見他飄然踏云飛身進殿的炫目身形,應是一個頗有法力的仙族吧。
細薄的晨霧仍未散去,紫寧默默躺了半晌,忍住渾身的痛楚掙扎起來。心想:“我只是一個凡塵俗人,就算死后魂魄穿越,也不該穿到仙道界來,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事著實離奇,她翻來覆去想不通,便不愿再想。世間的事情總是如此,費盡心力去尋求答案,偏偏無法知道,若完全不理它,說不定哪一天就蹦出來結果。
這幾天身上的傷勢減輕了許多,但腿腳仍是酸痛無比,無法下床走動。整日睡了醒來,醒了又睡,做了無數的怪夢,卻記不清真實和夢境中的各樣情景。
發鳩國王宮內外宮人幾千,外宮門住的盡是宮中的馬夫、車夫、轎夫、雜役、粗使侍女和年老宮嫗。這些賣身依附王宮過日子的窮苦人,并不服丹修煉,仙道之事離他們很遙遠,跟凡塵俗人沒有兩樣。
外宮苑用青磚高墻圍起來一個個大院,一戶緊挨一戶的房屋,外宮門管事分派給他們差事,宮人們雖是勉強度日,卻也過得其樂融融。
紫寧是眾多下等宮人中的一個小侍女,天資聰穎,悟性又高,學得了一手好廚藝,十三歲便是膳房的小廚娘。
“呼!”紫寧深深呼出一口氣,除了這些基本狀況印在腦海中,別的事情亂作漿糊似的一團,若不細細想去,斷然理不出一些頭緒。
這兩日滴水未進,身上的鞭傷尚未結痂,此時微微一動,傷口扯著筋肉疼痛起來。
從床榻枕下拿出那一柄折扇,手上輕輕撫摸著,扇柄瑩潔發亮,仿佛有仙繞靈氣似的,一股淡淡的檀香之氣縈繞鼻邊。
紫寧心頭悸動了片刻,蒼白的臉上浮出一層紅暈,暗道:“從此在發鳩國中,我就是膳房的粗使侍女紫寧!”
扇面在手中緩慢展開,她臉上綻出一朵笑容,如嬌艷的粉嫩花開,如一樹霞光碧影。清雅的檀香氣和韌性冰冷的觸感,愈發讓她窘迫不安的內心感到一種真切的踏實。
“那日救我的人是誰?”紫寧腦子凌亂的思緒漸漸理清,回想參加彤公主及笄宴會的賓客,個個衣著華貴,祥云繚繞,入席后猶如一片花團錦簇,似乎并沒有一個身穿華白錦緞鑲金衣裳的仙族公子。
腦中劃過一片華麗的白色,紫寧幽幽一嘆,轉頭看傷重的林廚娘仍昏迷未醒,身上蓋著打幾個粗布補丁的薄被。頭上歪歪的束一個亂發髻,枕著一個麥麩長枕,雙目緊閉,氣息有些微弱。
心中的憐憫和哀傷情緒一蕩,紫寧抬眼環顧這間小屋,矮床榻邊上是一個小小的短腳木桌,一盞油燈臺和兩個粗瓷碗擺放桌面,幾個纏著紅布條的長頸小瓷瓶歪扭地堆成一片。
屋中陳設雖然簡單,卻是干凈整潔。
眼前的“家”有些陌生,紫寧暗想:“以后要在這過日子了,唉,家里好像有點窮啊?!?
正頗多感慨,忽聽房門“吱嘎”一聲響,只見一個身穿暗黃紗衣的少女進來,動作輕盈迅速,仿佛一陣輕風。
屋內光線昏暗,那少女一張鵝蛋臉,兩道眉毛透著一股英氣,冷然問道:“你是紫寧?”
“我是?!弊蠈幉惶晳T有人問她,怔怔望著少女,紅著臉答道。
那少女也不說話,看她兩眼,忽地一抬手,凌空往她前胸戳了幾道銀光,紫寧后頸和舌根一麻,頃刻間連手腳也動彈不得,心想:“她是誰啊,要綁架我嗎?”頓時冒出一身冷汗,拼命想要喊叫,喉嚨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眼前的少女顯然是修道之人,懂得一些定身的法術。紫寧渾身僵硬,舌頭發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看樣子是被她施了法。
少女“嗖”地從袖中甩出一條銀閃閃的捆妖繩,將紫寧裹了厚氈子緊緊捆住,又拿出一個乾坤袋,“呼啦”將她連頭帶身子套起來。
接著乾坤袋收回腰間,化作一個精致的小香囊,那少女便匆匆出門而去。
紫寧暗暗叫苦,心想:“這一大清早上,宮院子里來往的人不多,都忙著干活,誰會留意有人綁架我。”
各種可怕的念頭涌入她腦中,又驚又駭,“我只是一個粗使小侍女,她抓了我去干什么?”跟她有仇的人,整個發鳩國只有齡婆和芳雁。暗想:“糟糕了,如果真是她們,非整死我不可?!?
少女的腳步異常輕盈,腰間掛的乾坤袋絲毫不受力,一轉眼從外宮門院子直奔出去,一路上冷冷清清,果然未有人留意她。
紫寧渾身僵硬裹著氈子,直挺挺躺在乾坤袋中,只聽見少女微微的一陣喘氣聲。她的腳步飛也似的,乾坤袋擺來蕩去,紫寧搖晃得一陣眩目,簡直比暈船還厲害。
耳邊傳來“呼呼”風聲和鳥雀叫聲,少女跑了半柱香的工夫,腳步才放緩下來,見四處寂靜無人,將乾坤袋解下來,“唰”往地上一扔。
乾坤袋陡然化大,紫寧肩背落地,重重摔在草叢里,一下觸動身上的傷口,頓時疼痛鉆心。
少女解開乾坤袋頂端,紫寧露出一半腦袋,剛要抬頭看去,只見那少女抬手一掃,往她頭頂一處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