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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盛開如細(xì)白輕盈的云霧，重疊的粉白花朵深淺不一，團(tuán)團(tuán)簇于疏密的枝條之上，盡顯千妍萬麗的姿態(tài)。東陵公子眼前一片絢爛，飄落的花瓣盡著爭搶，卻始終無法落入他的深眸中。

目光看了紫寧一下，面色晃出一抹不易察覺的鄙夷，這樣心懷巧意的女子，故意親近絕皇，是他平生最厭惡的。眉頭微蹙一下，轉(zhuǎn)身便邁步離去，不愿再看她一眼。

紫寧正想回答他，卻見到絲毫不掩飾的鄙夷之情，不禁一臉尷尬，叫道：“你這人很無禮！沒錯，我是一個膳房侍女，你是蓬萊仙族的公子，身份地位差了一大截，但你也不該這樣蔑視我。”

她覺得修仙也好，不修仙也好，都是人嘛。這位仙族公子，目高于頂，以為自己長得帥，就天下無敵了。

東陵公子恍若無聞，輕捻起臂袖上一點花瓣，在眼前端詳了片刻，隨即將手指傾翻而下，任花瓣零落在泥地之上，伸腳重重踩了一下，才踏步向前。

于他而言，無謂的人，不關(guān)己身的事，永遠(yuǎn)如眼前飄散的柳絮，可以淡到?jīng)]有一絲痕跡。

紫寧見他故意如此，將她視作那一片花瓣，非踩到腳下碾碎不可，不禁氣道：“你是一個仙族，對凡人應(yīng)該懷有仁愛之心，可你一副孤芳自賞，當(dāng)真令人失望。”停了一下，低聲嘀咕道：“月橫塘比你強(qiáng)多了……”

腦中浮現(xiàn)月橫塘的笑容，登時感覺一絲暖意。

東陵公子轉(zhuǎn)過頭來，雙眸寧靜如畫，淡淡說道：“自古仙道婦德女訓(xùn)你可聽過？賢女貞德退避，少言寡語，偏你這般牙尖嘴利。月橫塘這三字，豈是你能說的？”

紫寧以前最不愛聽男尊女卑的一套，心想：“仙道界也給女子定了三從四德嗎，說什么謙恭賢惠，都是為了約束女人，這還讓人活不？”

當(dāng)即重重“哼”一聲，將手中的柳條一甩，瞪向東陵公子，“什么自古仙道女訓(xùn)，什么賢女貞德，女子的蘭心慧質(zhì)，才華無雙，你又怎能知曉。不過是眼皮子淺，只看出身和姿容，女子順從便是美德。照我說，你徒有仙族公子之名，卻是一個瞎眼之輩。一生未得過知音，也未盡心盡意喜愛過女子，只懂得修仙煉級，實在乏味得緊。”

東陵公子聽她這一番話，心中五味雜陳，當(dāng)即瞪著紫寧看了半晌，方才冷聲道：“我只說了一句，就招來你這么多閑話。女子是否蘭心蕙質(zhì)，是否才貌無雙，與我何干？況且我從未想與女子結(jié)為知音。你這一番話，盡都白說了。或者，將這些話跟昆侖絕皇說去！”

紫寧不禁紅了臉，咬一咬嘴唇，轉(zhuǎn)眸瞪他，“說我牙尖嘴利，你才是強(qiáng)詞奪理！絕皇當(dāng)然比你了不起，他是頂天立地的英雄，四海八荒的仁君領(lǐng)袖。你只有一張巧嘴，說得口燦蓮花，也是繡花枕頭，空空一副皮囊。”

東陵公子一愣，不怒反笑，從來沒人敢說他是繡花枕頭，空空皮囊，他定神看紫寧一張粉面如芙蓉瓣，神色微嗔，更顯嬌俏好看。

深深一嘆，并不介意紫寧說了什么，只感慨她身份是一個小侍女，否則以這般姿容伶俐，倒不輸給仙族的神女們。

想到這里，他踏近一步，抬手捏起她肩上落的一朵粉白海棠花瓣，沉吟片刻說道：“海棠本可妝點芙蓉面，只可惜，有一些花色太過輕浮淡薄，即便成妝了，終久也難奪目。看你的容色瑩淡含華，不勝嬌弱，卻不想如此凌厲，終是自誤了。”

紫寧被他一番話繞得頭暈，不禁蹙起眉頭，明擺著他話中有話，卻不知道所指為何。

東陵公子安靜的眸子微微一轉(zhuǎn)，將手中的海棠花瓣飄落地上，又說道：“可嘆此間嬌花，惟牡丹幽蘭傲立俗世。海棠梨花開得再艷，不過是隨水飄零，又怎能在月下曠遠(yuǎn)留香。”俄而又道：“月橫塘若為明月，也只有牡丹幽蘭配得上他。”

紫寧心中一凜，東陵公子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那些仙族女子是牡丹幽蘭，她這樣的小侍女是海棠梨花，非但一點也不尊貴，而且連喜歡月橫塘的資格也沒有。

不由得又慍怒又感傷，心底涌起一股沉痛的酸意，她眼睛一濕，慌忙在袖中捏緊拳頭，強(qiáng)忍住淚水流出來。

抬眼一瞄成片的海棠花，心中有些凄然，海棠梨花，果然只是飄零而已。

東陵公子目光更加淡遠(yuǎn)幽深，安靜說道：“既然是海棠梨花，就當(dāng)守住自己的本分，莫要一味逞強(qiáng)，自取其辱不說，還連累了昆侖絕皇的名聲。”

他自幼在仙族修煉，極少與外人接觸，說話做事只憑心性，對人情世故一竅不通。因而雖是好心勸誡紫寧，卻不曉得這些話十分傷人。

紫寧硬將眼淚憋回去，冷冷說道：“你既喜歡牡丹幽蘭，就該仔細(xì)尋去，何必在海棠花下枉費光陰？牡丹幽蘭雖國色天香，卻矯揉造作的很，經(jīng)不得風(fēng)雨，掛不上霜寒枝頭，只在暖閣中備受呵護(hù)。這樣的花縱然鮮嫩留香，又能如何？韶華短暫，光陰如梭，除了那幾朵花色，還能剩些什么？”

目光再次抬起，看向頭頂?shù)囊黄Ｌ幕ǎ瑵M滿的粉白色飄然而落，如同身陷仙境一般，登時心里的憂傷和惱怒一掃而光。

忽地轉(zhuǎn)眸展顏，莞爾一笑，“我很喜歡這一樹樹的花開，盡著春風(fēng)，綻放一簇招搖的爛漫。或是隨水飄零，或是落入泥間，全不在意。待到明年春日里，又是一樹的花開。”

“這些花瓣落入泥間，不過妄自糟踐了，何來純潔芳香之質(zhì)？”東陵公子屢屢被她搶白，也生出一股執(zhí)著，抬腳在落花上踩了一腳，面帶冷漠之色，淡淡地說道。

“你懂什么？”紫寧雙眸微微一眨，“我是海棠，一心為明月花盡落，月橫塘是明月，瑩光皎皎照落花。這樣的意韻，是落花與明月之間的深情相契。你不是落花，也不是明月，又妄作什么言論！”

東陵公子登時愣住，半晌說道：“可惜你落花有意，他明月無情。小侍女和絕皇的身份，終究是天涯相隔。”

紫寧抿嘴一笑，“咫尺天涯兩相望，落花明月皆有情。我與月橫塘，便是如此。”

東陵公子雙眉微挑，喃喃自語道：“無情也好，有情也好，只是一念。他心結(jié)若不解，執(zhí)念總難移……”轉(zhuǎn)眸看向紫寧，嘆道：“綠柳拂顏花盡落，東風(fēng)誤解自歸門，看這綠柳之花，鋪天蓋地，片片飛舞，雖有執(zhí)念，卻難登大雅之堂。”

紫寧一撇嘴，“歪詩一句，何必強(qiáng)解？綠柳本來就無花，你說的那是柳絮。”

東陵公子眉頭一皺，輕緩抬手，在半空中捏住一朵稀薄的柳絮，淡然問道：“既是綠柳無花，為何這般飄散飛落？”

一層層清淡的柳絮飄過，映著身上華麗的青色錦袍，像黛山上積了一層的迷霧霜雪，出塵脫俗的仙姿，融進(jìn)一幅綠柳畫卷當(dāng)中。

紫寧忍不住暗嘆一下，“他若不脾氣古怪，倒也是一個出濁脫塵的俊逸之才。”眨眼定神，隨手抓了一把柳絮，搖頭說道：“柳絮鋪天蓋地的漫眼迷人，不為散播花香，卻是將種子送到遠(yuǎn)處，生根發(fā)芽，造一片層巒疊嶂的柳林，春秋往復(fù)，生生不息。”

東陵公子露出不耐煩，冷冷說道：“柳絮種子有何用，爛絮一般刮了滿地，不過惹人煩怨。我將它比作柳花，已徒增虛妄的夸耀，不過應(yīng)景抒情，你倒給了它添了這些贊譽。”

隨即輕抖衣袖，目帶嫌棄將一簇柳絮從眼前掃去。

紫寧脖子一揚，反駁道：“誰說柳絮種子無用？它是性涼之物，止血祛濕，主治潰癰。你這樣嫌棄它，來日修煉仙法若濕痹四肢攣急，得了癰疽脹痛潰爛，那才知曉它的種種好處。”伸手虛抓了一把柳絮，放在嘴邊吹起，登時柳絮飄飄揚揚，蕩得頭頂上一層白霧。

東陵公子略感驚異，再次望著紫寧，見她身穿濡布的鵝黃散裙，衣裳雖是陳舊褪色，卻有一份嬌嬈的俏麗，站在海棠花中，任細(xì)碎的花瓣飄下，一片粉白落在眉間卻恍若無色，更映襯出肌膚瑩白勝雪。

不由得心中一動，問道，“你怎么知道這些？”

紫寧目光看向他，抿嘴一笑，“不是告訴過你，我是膳房的侍女，懂得做飯熬湯，所以知道這些。不然哪一天弄混了食材，物性相沖相克，吃出人命來，豈不是大罪過。”

東陵公子若有所思，他向來對凡人不留心，沒想到發(fā)鳩王宮的侍女竟有如此見識，看來他以前確實有些偏見。

紫寧見他沉默，轉(zhuǎn)眸笑道：“春風(fēng)不解禁柳花，濛濛亂撲行人面。你只知厭惡柳絮，卻不知小徑紅稀，芳郊遍綠，才是絕佳的景致。若非有這些柳樹，哪來的翠葉藏鶯，綠簾隔燕。你要是不喜歡，離開這些柳樹便是，何必遷怒于它？”

東陵公子大感驚奇，聽她聲音婉轉(zhuǎn)，字字清麗，心中多了一絲喜歡，因而微微點頭，抬眸說道：“你這樣的天資，留在發(fā)鳩國當(dāng)侍女，倒是可惜。不如跟我回蓬萊，做我的徒弟如何？”如畫淡然的眼眸望向紫寧，又道：“我可保你在五年之內(nèi)，踏入神女之階。”

女修煉者突破九階功力，才算躋身神女之列，之后要歷經(jīng)天地玄黃四個等級，才可達(dá)到女帝之階。自仙族衰落以來，整個仙道界只有一個華瑤女帝。東陵公子很看好紫寧，心想只要經(jīng)他指點，假以時日，這個小丫頭也會成為女帝。

紫寧抬頭望向他，搖頭道：“你這樣的年紀(jì)，恐怕根基和仙力都不扎實，莫要妄作人師，誤人子弟。而且你比我大不了幾歲，我給你磕頭叫師父，豈不吃虧？”偷瞄他身后拿的碧綠竹笛，又道：“再說了，我又不奏樂唱戲，跟你學(xué)吹笛子干什么？”

“這……”東陵公子登時語塞，心中暗暗生氣，四海八荒有多少人做夢都想拜入蓬萊門下，更不敢妄想東陵公子當(dāng)師父。可是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侍女，竟然拒絕做他的徒弟，還對他的實力頗多懷疑。

見紫寧一臉笑嘻嘻，人畜無害的模樣，東陵公子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呆了半晌才說道：“我只提這一次，錯過了機(jī)會，你往后可不許后悔。”

見她并不動心，又郁悶地繼續(xù)道：“進(jìn)入蓬萊仙境，成為我的親傳弟子，整個仙道界沒有誰敢你與抗衡，……這樣好的機(jī)遇，你也要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