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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吳指揮使都因此受惠,雖此番獲了罪,名

獲了罪,名聲卻不但沒受到影響,反而因其至孝而更好了,又是有真才實干的,這樣的人便是到了流放地,想必日子也難過不到哪里去。

感嘆畢,顧蘊忽然想到晨間宇文承川與自己說的平大老爺受傷之事,忙問道:“對了大舅母,我今兒才知道大舅舅那天晚上為救吳老夫人受了傷,還聽說傷得不輕,那如今怎么樣了?真是,大舅舅不過去了一趟西南,難道就真以為自己成大將軍,文能安邦,武能殺敵了?得虧性命無憂,不然可讓我們大家伙兒怎么樣呢?”

平大太太聞言,大是心有戚戚焉,不由紅了眼圈,道:“可不是嗎,他以為自己是大將軍呢,偏我知道時,他已帶著人出了宗室營老遠了,連阻止都來不及,得虧沒有釀成悲劇,可我這幾日每每想到他渾身是血被抬回來時的情形,依然忍不住渾身發抖,萬幸菩薩保佑,萬幸!”

祁夫人則在一旁接道:“娘娘還說大表兄呢,您自己還不是一樣,您以己身換回小殿下也就罷了,我們都是當娘的,能理解您的心情和做法,可您干嘛要自己冒險哪,就等著太子殿下和榮親王世子爺救您不成嗎,憑他們兩個的本事,怎么也不至于救不下您,您倒好,自己先動了手,這要是有個什么閃失,您叫小殿下將來靠哪一個去?”

而在宮里沒娘的孩子,就算太子殿下再偏愛,這偏愛又能持續多久呢?且光靠太子殿下的偏愛,小殿下就能平安長大,順利接掌生來就該屬于自己的一切了嗎?

還不說他們這些人,傷心難過自是必然,關鍵以后的路,必定會難走十倍百倍,所以當時聽了宇文策的話,祁夫人與平大太太才會急成那樣,得虧如今看來,太子妃娘娘的確什么事兒都沒有,她們連日來都懸著的心,總算可以落回去了。

平大太太聽得祁夫人的話,也忙拭了淚,說起顧蘊來:“是啊,娘娘還說您大舅舅,您自己好到哪里去了嗎?您不知道我們聽了榮親王世子爺的話后,擔心成什么樣兒,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這樣的話祁夫人能說,平大太太能說,周望桂卻說不得了,忙笑著打圓場道:“不管怎么說,娘娘與大舅老爺都有驚無險,總是天大的好事,就是不知道小殿下如今怎么樣,沒有受到驚嚇罷?說來我還一次都沒見過小殿下呢,不知道今兒可有沒有這個福氣?”

顧蘊見周望桂發福了一些,臉上的表情與神態反倒更安詳了,再不復當初的凌厲與怨氣,想是顧沖離得遠了,她眼不見心不煩,只守著兒子過活,心境都漸漸不一樣了,于顧蘊來說,這樣的結果自是最好的,因笑道:“他好著呢,想是因為還太小,什么都不懂,我這就讓人抱他過來給母親瞧,您是他的外祖母,什么時候想見他了都可以,再說福氣這樣的話,豈非折殺他了?”

一時奶娘抱了念哥兒過來,平大太太也沒見過小家伙,愛得什么似的,抱了就舍不得撒手,“小殿下的眼睛和鼻子像娘娘,嘴巴和下頜則像殿下,長得可真好!”

顧蘊看念哥兒一只眼睜著,一只眼閉著,懶洋洋的打量著平大太太三人,好笑不已,道:“其他人也是這么說的,不過我一點也沒看出來他哪里像我,又哪里像殿下。”

平大太太笑道:“娘娘看不出來也是人之常情,當年我生了你大表哥后,也瞧不出他哪里像我,哪里像老爺,這就是典型的燈下黑了,橫豎我們能瞧出來就行了。”說著,想起此番周指揮使立功不小,忙把念哥兒遞給了周望桂,“周妹妹做外祖母的,還不知道盼這一天盼了多久呢!”

周望桂忙小心翼翼的接過,笑道:“可不是嗎,偏先前一直不方便進宮。不但我,福哥兒也在家老念叨著自己當舅舅了,要把自己早年存下的那些好玩兒的,都給小外甥呢!”

顧蘊笑道:“大家都在京中,還怕沒有機會相見么,說起二弟,我也好長時間沒見過他了,一定長高了許多,也越發出息了罷?”

說起兒子,周望桂臉上的笑就越發深了,道:“是長高了許多,讀書習字和弓馬騎射也還勉強過得去,我時常與他說,萬萬不能丟了娘娘的臉,如今多了小殿下,越發不能丟了小殿下的臉。”

平大太太與祁夫人也在一旁湊趣,扯些兒女經,一室的和樂融融,到用過午膳后,又吃了茶,三人才起身告辭了。

接下來幾日,宮里宮外仍是為善后而忙活,到底此番之亂沒怎么波及到盛京城中無辜的百姓們,所以不過幾日,盛京城便回復了之前的勃勃生機,就好像那場被后世史書成為“永嘉之亂”的動亂,并不曾發生過一般。

但宮里的氣氛,卻并沒有因此好轉起來,反而有一日比一日壓抑,一日比一日沉悶的趨勢。

卻是皇上派出去追捕宗氏一眾逃犯的人馬果然無功而返,他們早在天津衛備了大船,待一上了船,便如滄海一粟,再難追上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果然半月后,宗氏父子便在福建舉旗造反了,打的旗號當然不是造反,而是說的為了代宇文玨為父報仇,所以清君側,這個‘側’,自然是沖的宇文承川,并且還出了一篇長長的檄文,細數了宇文承川的十大罪狀,什么‘心狠手辣,親手射殺手足’,什么‘欺君罔上,蒙蔽圣聽’,什么‘陷害忠良,排除異己’……沒把宇文承川氣到,倒把皇上給氣了個夠嗆。

個夠嗆。

立時便召了內閣和兵部的官員進宮,問由誰掛帥去討逆平叛比較好,眾臣工才見識到了宇文策的本事,自然眾口一詞的都推選了他,榮親王卻不干,說自己的兒子才班師回京,身上雖沒大傷,小傷卻是無數,且媳婦兒也要生了,怎么能讓他休息不到二十日,又讓他出去拼死拼活,流血流汗?再是能者多勞,也不是這樣勞的。

皇上不好威逼榮親王,他如今就這么一個出息兒子,可以說全家上下如今都靠宇文策撐著,也不怪榮親王心疼兒子,不想兒子才九死一生的回來,又要拿命去搏,于是吩咐大家另推人選。

可有宇文策珠玉在前,其他人不是這樣不合適,就是那樣不合適,竟是推來推去都定不下人選來,讓本就心情大糟的皇上心情越發糟糕了,懋勤殿一度落針可聞。

關鍵時刻,宇文承川站了出來:“父皇若是信得過兒臣,就讓兒臣帶兵去討逆平叛如何?兒臣一定會讓叛賊盡數伏誅,還父皇一個海清河宴的福建!”

皇上沒想到宇文承川會站出來,怔了一下,才道:“胡鬧!你是太子,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你不知道么,不過一場小戰罷了,也要皇太子親自掛帥,朝廷沒人了,大鄴沒人了么?此事明日大朝會時再議!”打前年宇文承川忽然“病愈歸來”起,皇上便從沒真的想過要廢太子,前番大亂之前那次,也是被永嘉侯一時蒙蔽了,何況如今,自然不會允許宇文承川親自以身涉險,一旦有個好歹,那才真是損失巨大了。

宇文承川卻一臉堅持的單膝跪下了:“父皇,朝廷自然人才濟濟,可兒臣更想以身作則身先士卒,不瞞父皇,那幾年跟著枯竹大師清修,兒臣其實去過福建,對當地的氣候和地形,乃至風土人情都有一定的了解,兒臣本身也有些功夫傍身,再加上護衛隊的保護,無論如何也出不了事,況兒臣說的是身先士卒,誰又真敢讓兒臣上陣殺敵去不成?萬望父皇成全。”

說得皇上漸漸動搖起來,早年皇上也是御駕親征過的,當然知道一個文治武功都出色的皇上對臣下意味著怎樣的權勢與威儀,太子如今文治方面是讓人無可挑剔口服心服了,卻沒有任何軍功傍身,的確得有一些軍功傍身,才能讓臣工們越發的心悅誠服。

皇上思忖再三,到底還是松了口:“既是如此,朕就準你所奏,不過得好生挑兩個經驗豐富的老將與你做副帥才是。”親衛也得派好的,數量更不能少了,以免真有個什么閃失。

“多謝父皇!”宇文承川忙滿臉喜色的應了,又道:“父皇,兒臣還有一個請求,能讓韓副指……韓卓隨兒臣一道前往嗎,他是福建當地人士,又精明能干見多識廣,有他相助,兒臣一定如虎添翼。”

他原本可以私下帶了義父一塊兒去,讓義父有機會手刃仇人的,可紙終究包不住火,萬一事后傳到皇上耳朵里,再連累了義父義母,可就不好了,所以倒不如直接擺到臺面上來說,也好為將來大張旗鼓的為義父枉死的家人們平反做準備。

皇上聽得韓卓的名字,臉色一下子不好看起來,但思及大亂當夜韓卓的奮不顧身,又覺得自己這樣小肚雞腸,實在有失帝王風度,遂點頭道:“也準你所奏便是。”算了,就當是獎勵韓卓當夜的以命相搏罷,總不能其他人都得了賞,就韓卓一人沒有,他可是歷來都賞罰分明的。

于是事情就這么定了下來,等顧蘊得到消息時,已經再無更改的可能了。

不過顧蘊雖心亂如麻,擔心不已,卻沒有想過要阻止宇文承川,就像皇上想的那樣,一個親自上過戰場的太子與一個只會紙上談兵的太子,可是完全不一樣的,何況他的心結她知道,一心想為韓卓和他枉死的家人們報仇,不親赴這趟福建之行,只怕他余生都難以心安。

所以稍后宇文承川滿臉忐忑與心虛的回來時,顧蘊反倒先笑了起來:“你干嘛這副表情,莫不是做了什么虧心事?可我聽說,你先前在懋勤殿毛遂自薦向父皇請命時,可半點心虛都沒有。”

宇文承川聞言,就知道她已什么都知道了,訕笑道:“那怎么能算虧心事呢,我只是心虛,事先沒有與你商量罷了,也是事情到了那個地步,我根本來不及與你商量,下次再有類似的情況,我一定先與你商量,等你同意了我再去,好不好?”

顧蘊嘆道:“在你心里,我是那么目光短淺,不識大體的人嗎,你只管去你的,我知道攔也攔不住,所以從沒想過攔你,只是一點,你得保護好自己,讓自己毫發無傷的回來,如今你可不是一個人了,你還有我,還有念哥兒,你既娶了我,給了念哥兒生命帶他到這個世上來,就得對我們母子負責到底才是!”

宇文承川自是鄭重應了,又道:“我還向皇上請了命,屆時讓義父同我一道前往,本來慧生才被解救回來,身體正是最虛弱的時候,不該讓義父離開的,可我想著,他一定更想手刃仇人,為冤死的親人們報仇雪恨,所以回頭義母和慧生那里,就得靠你多照應了。”

韓慧生于京中初定后,終于被季東亭和張煥給救了回來,卻因一路上疏于治療和照顧,一度性命垂危,是王坦傾盡一身醫術,韓夫人也帶著人衣不解帶的照顧,才終于讓她醒了過來,只如今身體仍很虛弱,連床都下不來,先前那接近兩年的治療調養,也等于是前功

等于是前功盡棄了。

如今一家三口就住在顧蘊京郊的莊子上,韓卓的打算是,待韓慧生身體稍好些后,便帶了她和韓夫人再赴凌云峰,且這一去便很有可能再不回京了。

“我照應自然沒問題的,雖然我不方便時常出宮,打發白蘭她們出去一趟送個東西傳個話什么的,卻是極便宜的,你就放心罷。”顧蘊少不得應了,“可你沒征求過義父義母的意見,便替他們做了決定,萬一義父不想去,或是義母不讓他呢,死了的人再重要,難道還能重要得過仍活著的人不成?”

宇文承川卻篤定道:“義父一定會愿意去,義母也一定不會攔他的,福建就算這些年被宗家父子經營得再水潑不進鐵桶一般,要與朝廷抗衡,依然不可能,所以我們都會平安回來的,你就放心罷!”他還要回來與蘊蘊共享這萬里江山呢,怎么可能讓自己有事?

朝廷接到宗氏父子反了消息的同時,遠在云貴總兵府的云貴總兵蕭定邦也收到了這個消息,他還沒說什么呢,他的長子已先說道:“父親,若宗家不反,我們自不敢反,如今宗家既已反了,豈非天助我們?”

蕭定邦卻笑不出來,斥道:“你知道什么,宗家在福建經營那么多年,人力財力豈是我們能比的?便早前為父還是大同總兵時,尚且不敢輕舉妄動,何況這云貴我們才來多久,地皮子才剛踩熟呢,就想造朝廷的反了,是嫌死得太慢是不是?而且宗家是非反不可,我們卻還有退路,豈能一樣!”

他的次子聞言,接道:“父親所言甚是,關鍵還有一點,宗家便敗了,坐上大船一家漂洋過海到別處重新開始便是,我們卻又往哪里逃?所以兒子覺得,我們不但不能反,還得盡快向朝廷表態才是,若兒臣猜得不錯,就這兩日,朝廷的追兵就該到了。”

話音剛落,蕭定邦還沒說話呢,蕭大爺已先冷笑道:“盡快向朝廷表態?表什么態?我們主動把妹妹和外甥送回盛京嗎?你當然說得輕巧,反正不是你的親妹妹,親外甥,所以你才能站著說話不腰疼!”

原來蕭大爺與蕭二爺一嫡一庶,并非一母同胞,二皇子妃蕭氏則也是嫡出,偏蕭定邦素日擺明了更寵愛蕭二爺的生母,嫡庶之間不說鬧得水火不容,也是彼此懷恨在心,所以蕭大爺有此一說。

蕭二爺聽得兄長的話,立時滿臉委屈的看向了蕭定邦:“父親,兒子絕無那個意思,兒子只是從大局著想,畢竟小外甥再怎么說也是皇上的親孫子,如今逆犯都已伏誅了,皇上便有天大的氣,過了這么長的時間也該消了,定不會拿妹妹和小外甥怎么樣的,不是嗎?”

反倒是他們一家,這么家大業大人口多的,就為了一個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和一個別人家的孩子白白拿前程和性命去做賭注,也未免太不值當了!

蕭大爺又是搶在蕭定邦之前冷笑著開了口:“皇上是不會拿妹妹和小外甥怎么樣,只會圈禁他們至死而已,這還是皇上在時,等哪日皇上不在了,太子難道會白白為自己留后患不成?定然是要斬草除根的,所以父親,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送妹妹母子回去,不然他們母子就只剩死路一條了!”

頓了頓,又道:“而且我們先把妹妹母子送回去,皇上和太子殿下便不會猜忌我們,不會鈍刀子割肉的慢慢兒收拾我們,讓我們最后同樣落得不得善終的下場了?不然當初皇上也不會將父親從大同給弄到云貴這么偏遠的地方來了,怕就怕我們退一步,朝廷就得進一丈甚至更多,那還不如直接反了呢,至少還能有一線生機!父親,您打小兒便最疼愛妹妹,當初也是您一力做主,讓她嫁給二皇子的,如今她正是最需要我們的時候,您可不能不管她啊!”

蕭定邦被長子最后幾句話說得動容起來,可不是嗎,女兒落得今日這般地步,可以說都是他這個做父親的一手造成的,他怎能不管她?

但想起家里的其他人,其他兒孫,他又忍不住動搖了,次子說得對,便是將他們母子送回盛京了,也絕不會有性命之憂,皇上既沒有對二皇子的其他子女和四皇子的子女斬草除根,自然也不會對女兒母子斬草除根,至多也就是有生之年會沒有自由和好的前程而已,但只要能活著,已經是一大幸事了不是嗎?

所以蕭定邦最終還是做了決定:“明日便送二皇子妃母子回京,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偶爾回來省親可以,長住卻不是為人婦為人媳應有之道,這事兒就這么定了,誰也不必再說!”

二皇子妃很快便得知了父親的決定,本以為連日來自己的眼淚已經徹底流干,再也流不出一滴淚來了的,沒想到這會兒眼淚依然撲簌簌的往下掉,果然這世上,就沒有一個人是靠得住的,連自己的親生父親,親生兄長也不例外嗎?

她肝腸寸斷的抱著兒子,一瞬間甚至生出了與兒子一起去死的念頭來,反正殿下死了,她的心也死了,如今不過是行尸走肉一般活著而已,還不如死了的干凈!

但就在她顫抖的雙手即將掐上兒子細小白嫩的脖子時,兒子的哭聲驚醒了她,讓她再也下不去手了,只能抱著兒子,哭了個天昏地暗,為什么她的命就這么苦,老天爺為什么要這樣對她啊?

蕭定邦晚飯后單獨來看女兒時,看得女兒紅腫得幾乎快要睜不開的眼睛,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身體,

頭的身體,他再是一生堅毅剛強,也忍不住紅了眼圈,好半晌方近乎從牙縫里擠出來一句:“我已吩咐人替你們母子準備好了行禮,明兒便護送你們母子回京了,你今晚上好生睡一覺罷,省得明兒趕路時精神不濟。”

若林永繼與二皇子不是起事得那般匆忙,而是大家多番商議后,謀定而后動,他自然要追隨他們的,就像長子說的,他再忠肝義膽忠君愛國,在太子殿下心里,也早被貼上了二皇子黨羽的標簽,遲遲早早會鈍刀子割肉,讓他什么都不剩下的。

可他們起事得那般匆忙,敗得那般徹底,他還能怎么樣,總不能明知前面是火坑,也帶著一家老小往下跳罷,自然得先度過眼下的難關,再慢慢的為將來籌謀,自然也只能對不住女兒和外孫了。

二皇子妃已對父親徹底死心了,聽了父親的話,好半晌方冷冷說道:“我們母子是逃無可逃,我帶來的另外那個孩子,卻并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有勞蕭總兵高抬貴手,放他一條生路,就當是我此生最后一次求您了!”

聽得女兒連父親都不愿意叫自己了,蕭定邦無聲的苦笑了一下,才點頭道:“行,那個孩子我會盡快安排人遠遠的將他送走,讓他平安長大,不至斷了林家香火的,林永繼到底也與我交好一場,就當是我為他盡的最后一點心意了。”

二皇子妃該說的說了后,便撇過了頭去,蕭定邦等了半晌,等不到女兒再開口與自己說話,他自己縱有滿腹的話,也說不出來了,只得澀聲扔下一句:“你別怪爹爹,爹爹不止是你一個人的爹爹,還是其他人的夫君、父親和祖父,不能只為你一個人而活,你保重!”推門悵然的出去了。

余下二皇子妃想起父親小時候待自己的疼愛,和如今待自己的絕情,又是一陣悲從中來,父親他真的好絕情,他完全可以把他們母子遠遠兒的送走,說他們從沒來過云貴呀!

但轉念一想,他們一開始就是奔的云貴方向,沿途怎么可能不留下蛛絲馬跡,而且她除了娘家,也根本沒別的地兒可以投奔的,父親將他們母子遠遠兒的送走就能撇清了?只怕更要讓父皇和那個婢生子猜忌罷,那些人是父親的親人,又何嘗不是她的親人,她還是別連累大家了,怪只怪老天爺,偏讓她托生在了這樣的家庭里,偏又嫁進了天家!

次日一早,二皇子妃便抱著兒子,坐上了回京的馬車,本已在心里做了決定,以后就當自己是個無父無母無依無靠的孤兒的,但當看到父親親自抱了自己最小的一個侄兒,年紀正好與宇文瑯相當的小孫子出來,讓她將后者帶回去,將宇文瑯留下時,她還是忍不住叫了一聲:“爹爹……”哭倒在了蕭定邦的懷里。

蕭定邦聲音低沉,帶著微微的哽咽:“不是爹爹絕情,爹爹也是沒有辦法,胳膊如何擰得過大腿?所幸他們兩兄弟年紀差不多,相貌也差不多,便將來長大了,侄兒肖姑,想來也不會有人瞧出破綻來,你便帶了他回京罷,瑯哥兒就留下,我會親自教養他成才的。”好容易才盼星星盼月亮盼來的外孫,但有一絲辦法,他又豈能眼睜睜看著他身陷囹圄?

二皇子妃卻在哭過之后,回絕了父親的好意:“瑯兒如今就是我的唯一了,我也是他的唯一,不管福禍,母子兩個至少也是在一起的,便是死了,黃泉路上也好有個照應,爹爹就別為難五哥五嫂,也別為難自己了,手心是肉,手背難道就不是肉嗎?”

雖蕭五爺是庶出的,與二皇子妃并無多深厚的情誼,到底也是身上流著相同血液的兄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二皇子妃實在做不到讓兄長的兒子代自己的兒子受過,何況她也的確受不了與兒子分開,要知道這一分開,極有可能就是一生一世。

而父親做出這樣的決定,五哥五嫂縱然嘴上不敢說什么,心里又豈能不委屈不怨恨的?如今家里上下正是該同心協力的時候,她怎么能讓父親難做?

蕭定邦見女兒滿臉的堅定,顯然已是心意已決,只得把后面的話都咽了回去,忍痛送走了女兒和外孫,心里則再次痛徹心扉的后悔起當初為何要將女兒嫁進天家來,若不是嫁進了天家,憑自家的權勢,女兒在夫家必定是橫著走的主兒,何至于在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后,眼見終于守得云開見月明了,卻又要遭受這樣的噩運?可如今就算悔青了腸子,又還有什么意義!

其時盛京城中已傳開了太子殿下即將親征福建,討逆平叛之事,宇文策再是休息在家,這樣大的消息也不可能傳不到他耳朵里,立時便知道定是父親阻止了由他掛帥,所以太子殿下才會親征的,忙收拾一番,進了宮去求見宇文承川,見面后行了禮,第一句話便是:“太子殿下千金之軀,如何能以身涉險,而且京中也離不開殿下,還是由臣代殿下去罷。”

宇文承川聽得人來回‘榮親王世子求見’時,已約莫猜到宇文策的來意了,如今見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不由笑道:“別人不知道我對福建有多熟,這一仗于我來說,不過是操練居多,十一哥難道還能不知道不成,你就放心罷,我雖不如你,能大敗瓦剌賊子,逼得他們退回老巢去,打個小小的宗家父子還是沒問題的,何況我們還有那么多床弩呢,必定回馬到功成,凱旋歸來的。”

大亂當夜床弩在眾目睽睽之下亮了相,之后自然再瞞不住了,若是早

了,若是早前,皇上自然要為東宮竟然有這么厲害的武器,卻瞞著自己和大家而不高興,如今卻絲毫沒表現出來,只下旨讓兵部盡快大批量的生產,回頭再組一只床弩隊,以后便是大鄴最王牌最精尖的部隊了,所以宇文承川有此一說。

宇文策聞言,忙道:“臣不是質疑殿下的能力,臣只是不想讓太子殿下親身涉險罷了,而且出去一趟回來后,臣竟發現待不慣盛京了似的,殿下就成全了臣罷。”這話倒不是虛的,他早前一直都忙忙碌碌,待在家里的時間,一日里也就睡覺那幾個時辰,如今卻時時都待在家里,關鍵還多了個他不是很知道該怎么與之相處的妻子,才十來日功夫,他就覺得身上都快長毛了,實在閑得難受。

宇文承川深知宇文策的確是個閑不住的性子,因笑道:“原來十一哥今兒是來找我訴苦,要官做來了,你放心,父皇早發了話,金吾衛騰驥衛乃至西山大營任你挑,怎么也得是個副指揮使以上的位子,當然,你要去五城兵馬司也可以,只要你不嫌棄五城兵馬司瑣事繁多,不然五軍都督府也成,如今父皇可視為你為宗室這一輩的第一人,鐵定是要重用到底的。”

“臣哪是那個意思,臣就是這些日子太閑了,覺得時間實在難打發……”宇文策雖知道宇文承川是在開玩笑,也少不得要自辯一番,不想話才起了個頭,冬至便急匆匆跑了進來,行禮后道:“世子爺,才小刀托人遞話進來,說是世子妃發作了,請您快回去呢!”

宇文策早算著日子,丁氏臨盆就在這幾日,卻沒想到自己才離開一小會兒呢,她便發動了,忙起身向宇文承川道:“那臣就先告退了,等回頭忙完了,再進宮來與殿下說話兒。”

宇文承川笑道:“快回去快回去,女人生孩子可兇險著呢,有十一哥在,十一嫂也能安心些,等平安生產了,別忘了打發個人進宮報喜,也好讓我們大家伙兒都高興高興。”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才你還說成日閑得難受,等孩子生下來后,你就會知道如今的閑日子是多么的難得多么的珍貴,會后悔你如今為何不好好珍惜了。”才送走了宇文策。

待稍后回了后殿與顧蘊一說丁氏發動了,顧蘊也高興起來,道:“你說十一嫂這一胎是會生兒子還是女兒,若是兒子便罷了,若是女兒,若大家不是同宗,我還真想與他們結個兒女親家呢,十一哥的人品沒的話,十一嫂也是個能干賢惠的,他們的女兒能差到哪里去?真是可惜了啊!”

宇文承川笑道:“王叔早盼十一哥的兒子盼得什么似的,十一嫂這胎當然還是生兒子最好,至于咱們兒子的媳婦兒,虎父無犬子,我這么會挑媳婦兒,將來咱們兒子能差到哪里去?你就別操那么多心了。”

“是哦,您老臉皮那么厚,你兒子能差到哪里去?”顧蘊就笑著啐了他一口:“我的確是庸人自擾了。”

到得晚間,榮王府送了好消息進宮:“榮親王世子妃生了個女兒,母女平安。”

宇文承川聞言,就看向了顧蘊,笑道:“看來王叔只能再等一年以上,才有望抱上孫子了。”

顧蘊的關注點則不一樣,忙問起冬至來:“那十一哥高興嗎?世子妃呢?其實先開花后結果也挺好的,以后姐姐才好幫著娘親帶后面的弟弟妹妹。”

早前丁氏進宮時,曾好幾次流露出想生兒子的意思,顧蘊能理解她的心,宇文策已快三十了,卻仍沒有兒子,她的壓力可想而知,顧蘊還真怕她鉆牛角尖了。

冬至見問,笑道:“榮親王一開始有些失望,但見到白白胖胖的小小姐后,就歡喜起來了,說先開花后結果也是常有的,十一爺那么厲害,定然會很快就給他添一串孫子的。十一爺見到孩子后,也十分高興,還當場給小小姐起了個小名兒叫‘飛飛’,而世子妃見王爺與十一爺都這么高興,本來還有些意難平的,也跟著高興起來,娘娘不必擔心。”

顧蘊這才松了一口氣,笑道:“大家都高興就好,等洗三之日我們再打發了人送禮出去,只可惜我不能親自出去沾一沾十一嫂的喜氣,指不定明兒也讓我生個女兒呢?”

宇文承川就擺手打發了冬至,方低笑道:“你想要女兒沾十一嫂的喜氣有什么用,你得求我才成啊,不然,我們現在就生去?”

彼時榮親王府內,宇文策抱著新得的女兒,看著她花瓣一般嬌嫩的小臉,還有左臉頰小小的梨渦,莫名卻想到了顧蘊,也許,這是老天爺對他愛而不得的補償?

自此宇文策便百般疼愛起女兒來,不但讓榮親王府上下看在眼里,不敢因丁氏頭胎生了女兒,就對她有絲毫輕慢,亦連丁氏娘家那些面和心不合的姐妹瞧得宇文策對宇文飛飛的疼愛后,也熄了暗地里幸災樂禍的心,改為想與丁氏交好來,擺明了如今與丁氏交好于她們來說利大于弊,甚至丁氏還能成為她們在夫家最大的倚仗與靠山,她們除非是傻了,才繼續與丁氏交惡呢。

當然,這些都是后話了。

過了幾日,此番討逆平叛的十萬大軍聚齊了,一應軍需糧草也籌備得差不多了,顧蘊雖再舍不得宇文承川,也只能忍痛含淚的送走了他,好在如今宮里沒有皇后,她這個太子妃就是最大的,想出宮根本無需與人報備,只消打發個人與何福海說一聲,讓他知道有這回事即可,顧蘊方得以帶著念哥兒,

著念哥兒,一道將宇文承川一直送到了城外的十里坡。

眼見顧蘊眼眶紅紅的,卻一直倔強的不肯讓眼淚落下來,念哥兒則一改往日的懶散,一直都大睜著眼睛盯著自己,似是感知到了很快就要與父親分別一般,宇文承川的心情也是越發沉重起來,卻強忍著與顧蘊開玩笑:“就這么舍不得我啊?那昨夜偏還要攔著我,說什么要保存體力。”

顧蘊就啐了他一口,嘟嘴道:“都什么時候了,還凈說這些不正經的,也不怕念哥兒聽了去,你別看他小,心里可明白著呢,指不定等你回來時,他都會叫爹爹了,你放心,我一定會教會他叫爹爹后,再教他叫娘的。”

宇文承川聽得大是感動,道:“你放心,我很快就會回來的,這次我們準備得那般充分,保證能馬到功成,你平日在宮里閑了,就找淑妃娘娘賢妃娘娘她們說話兒去,不然召了四皇妹或是大舅母大伯母她們進宮也是一樣,素日帶孩子別太累了,別什么事都親力親為,不然養那么多奶娘宮女的做什么?等我回來,你要是瘦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絮絮叨叨的說了一大通,顧蘊的眼淚幾度都要忍不住,好容易忍住了,忙以玩笑話來岔開了:“我都記住了,你就別再啰嗦了,至于方才我說的要先教會念哥兒叫爹爹,你也不必太感動,我那是想著以后他要什么東西了,就先找你,而不必麻煩我。”

宇文承川就佯怒的捏住了她的鼻子:“我就說嘛,你向來最看重這小子的,怎么肯在這事兒上讓我搶先,敢情是打的這個主意。”

顧蘊眼見時辰已不早了,待他抽回手后,便退后一步,屈膝福了下去:“殿下快出發罷,臣妾祝殿下旗開得勝,馬到功成!”

宇文承川點點頭,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方翻身上了馬,由同樣滿身甲胄的韓卓季東亭等人簇擁著,跟在了正一排排井然有序經過的大軍后面。

余下顧蘊站在原地,一直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不見后,方抱著念哥兒,滿心悵然的上了馬車,卻并沒有徑自回宮,而是去了她在京郊的莊子,難得出來一趟,她自然要去探望一下韓夫人和韓慧生,算來她也有近兩年沒見過韓慧生的,此番后者又是劫后余生,她于情于理都該去親探一番才是。

韓夫人聽得顧蘊來了,忙忙接了出來,待被顧蘊攙起來后,方笑道:“不知道娘娘今兒要來,方才得到消息時,娘娘已在外面下了車,要換衣裳都來不及了,還請娘娘千萬別笑話兒我衣裝不整才是。”

她的衣裝的確稍顯簡樸了,在家時穿穿還沒什么,要見客就著實有慢待客人的嫌疑了,顧蘊卻笑道:“我又不是什么客人,一家人義母還這般外道,實在太生分了,您再這樣,以后我可不敢來了。慧生妹妹這兩日好些了嗎,我瞧您眼睛都漚下去了,人也瘦了一圈兒,有什么事兒您只管吩咐下人去做便是,凡事都要您親力親為,還養那些下人做什么?”

韓夫人聽得她問起韓慧生,本就有些勉強的笑容,就變得越發勉強了,嘆道:“慧生的情況就是有些不好,一直都沒有好轉,偏很快天氣就要冷了,我原本想的是,趕在天冷之前,我們帶了她去凌云峰,有大師他老人家親自替她診治,指不定很快就能好起來,可如今,你義父去了福建,我一個人縱是有心,也無力帶了她去凌云峰,所以心里難免有些煩亂。不過娘娘也別擔心,這里色色都齊全,到了冬日,把地龍一燒,再冷也有限了,應當還是沒問題的。”

又要擔心女兒,怕女兒熬不過這個冬天,又不能阻止丈夫去為枉死的親人們報仇,一償多年的夙愿,也就難怪韓夫人滿眼的血絲,滿臉的憔悴,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兒了……顧蘊不由暗暗搖頭,笑道:“義母別急,前兒王坦去給我和念哥兒請平安脈時,我也問過他慧生妹妹的病情,聽他說來,只要將養得當,慧生妹妹自己也一心想好起來,到明年春天還是沒問題的,屆時春暖花開,義父也早回來了,你們再去凌云峰豈非比現在更合適更安全?”

韓夫人如今也沒有旁的法子可想,只得點頭道:“如此就承娘娘吉言了。”一面請顧蘊屋里吃茶去。

顧蘊既來了,自然要先去看韓慧生,忙笑道:“我還是先去瞧瞧慧生妹妹罷,我也好長時間沒見她了,我們念哥兒更是第一次見姑姑,待會兒可不能鬧姑姑啊。”

韓夫人卻道:“娘娘去瞧她可以,小殿下就不必了罷,他小人兒家家的,萬一過了病氣就不好了。”

“這有什么。”顧蘊道,“妹妹得的又不是什么大癥候,更不會傳染,且就一會兒的功夫,哪里就至于過病氣了?反倒是妹妹瞧得念哥兒這副生氣勃勃的樣子,指不定就越發想好起來了呢?”

據王坦說來,韓慧生求生的意志不是很強烈,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消極的情緒,所以身體才遲遲不能轉好,若能讓她樂觀起來,堅強起來,治起病來必定事半功倍。

韓夫人見顧蘊堅持,私心里也想讓韓慧生見見念哥兒,這么可愛的小東西,任誰見了他都得忘記所有的煩心事,想來女兒也不例外,而女兒的病,最需要的不正是放開心胸,保持身心舒暢嗎?

于是祖孫三代被簇擁著一道去了后面韓慧生的屋子,屋里果然不出所料一股子藥味兒,韓慧生則躺在床上,骨瘦如柴,一股子她這個年紀絕

這個年紀絕不該有的沉沉暮氣,呆呆的盯著帳頂上的花紋,也不知在想什么,連韓夫人和顧蘊進來了都不知道。

還是韓夫人上前柔聲叫了聲:“慧兒,你嫂嫂帶著你小侄兒看你來了。”

她才醒過了神來,見果然是顧蘊來了,還光彩照人,一副越活越年輕,越活越漂亮的樣子,忙掙扎著要坐起來:“娘,怎么嫂嫂來了,您也不打發人過來告訴我一聲,讓我好先換件衣裳,我這樣怎么見人嘛?”

尤其是在昔日的情敵面前,雖然過去這一年多以來,她已慢慢意識到,自己待哥哥的感情,的確可能不是男女之情,而是習慣使然,但于顧蘊,她心里還是多少有幾分芥蒂幾分不服的,怎么能容忍自己衣衫不整,滿臉病容的與她打照面?

韓夫人哪里知道女兒這點別扭的小心思,一面上前扶了她起來,往她身后墊了個枕頭,一面笑道:“你嫂嫂又不是外人,而且你如今還病著呢,一時穿衣裳一時脫衣裳的,沒的白折騰。”吩咐丫鬟,“還愣著做什么,還不快給太子妃娘娘搬椅子沏茶來?”

顧蘊倒是約莫能猜到一點韓慧生的心思,不過一笑置之罷了,連親生的兄妹,忽然添了嫂嫂,做哥哥的將注意力分了大半到嫂嫂身上去,妹妹尚要心里發酸,言行間多少帶幾分出來呢,何況韓慧生還曾自以為喜歡過宇文承川?抱著念哥兒往椅子上坐了,便親切的問候起韓慧生來:“慧生妹妹氣色瞧著倒還可以,比我想象的要好上一些,是不是這兩日身上又好些了?要我說,趁如今天氣還算好,不冷不熱的,至少午時前后,太陽最好時,妹妹該去園子里逛逛的,那樣王太醫再給妹妹治起病來,必定事半功倍。”

日日窩在滿是藥味兒的屋子里,又不說開了窗戶透氣,入目所及的,也日日都是一樣的擺設一樣的狹小空間,便是好人也得給悶壞了,何況韓慧生本就是病人,心態也較常人更消極?

這話一出,韓慧生還沒說話,韓夫人已先道:“正是娘娘這話,我素日也是這樣勸慧兒的,偏她總說身上乏得很,懶怠動,娘娘替我好生勸勸她罷。”

顧蘊點點頭,卻不再勸韓慧生了,而是抱了念哥兒上前,笑道:“妹妹還沒見過你小侄兒罷?你瞧他多可愛,尤其是笑起來時,你就是覺得有天大的煩心事,也算不得什么了,念哥兒,給姑姑笑一個,笑一個,對,就是這樣……怎么樣妹妹,我沒騙你罷,你這會兒是不是什么煩心事都沒有了?”

韓慧生這輩子還真沒見過念哥兒這么小的孩子,本以為自己對小孩子無感的,誰知道見了念哥兒咧開小嘴沖自己笑的樣子,心里立時柔軟得一塌糊涂,本能的伸出手就想抱他去,卻在手伸到一半時,忙忙收了回去,叫顧蘊道:“嫂嫂快把念哥兒抱開,別叫我過了病氣給他。”

沒成想顧蘊卻一把將念哥兒塞到了她懷里,笑道:“就這么一下下,哪里就至于過了病氣給他,何況妹妹又不是什么大病,且別想那么多了,快仔細看看你侄兒,是像我還是像你哥哥,都說他眼睛鼻子像我,嘴巴和下巴像你哥哥,可我愣是一點兒沒瞧出來,好幾次都疑心莫不是穩婆抱錯了?”

韓慧生哪里抱過孩子,不由一陣手忙腳亂,但在顧蘊的指揮下,很快便抱得像模像樣了,也得虧念哥兒如今大些了,脖子和背都能自己挺直了,不然她更得手足無措,饒是這樣,依然將她弄了個面紅耳赤,氣喘吁吁,片刻方道:“我瞧著,他眼睛的確像嫂嫂,其他地方倒是像哥哥多一些。”

顧蘊笑道:“你也這么說,看來他眼睛的確像我了,那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將來的孩子會像你更多一些,還是像未來妹夫更多一些?”

“嫂嫂這話什么意思!”韓慧生本來還滿滿是笑的臉立時冷了下來,“明知道我身體不好,這輩子都不可能嫁人生子,還這樣說,是安心戳我的心窩子嗎?而且這樣的話,嫂嫂覺得當著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家說合適嗎,也虧嫂嫂還是大家出身,如今更是萬萬人之上的太子妃!”

韓夫人忙喝道:“慧兒你怎么說話的,這是你與太子妃娘娘說話應有的態度嗎?”斥責女兒歸斥責,看向顧蘊的眼神卻多少有幾分不贊同,顯然也認為顧蘊不該與韓慧生說這樣的話。

顧蘊就暗嘆了一口氣,又想治病,又不忍下重藥,怎么可能呢?她示意奶娘上前將念哥兒接過,與白蘭等人一道退出去后,方正色道:“妹妹怎么就知道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嫁人生子了?當年義母懷你前,也曾一度以為自己這輩子當不了母親了,同樣的,待你生下來后,也以為以你的身體狀況,怕是活不了幾歲,可如今怎么樣,你都二十歲了,還活得好好兒的,所以怎么就不可能了?關鍵是你得振作起來,將養好身體,如今你哥哥的地位越發穩固了,還不是天下才俊都任你挑任你選?這可是連公主都未必能有的待遇,我就不信,你就真沒祈求過上蒼,要長命百歲,能成親生子,將來讓義父義母含飴弄孫,頤養天年,就不想讓自己成為一個真真正正,完整的女人!”

長篇大套的一席話,說得韓慧生怔住了,她當然祈求過上蒼,讓自己盡快好起來,不說成為父母的安慰與驕傲,至少也別再讓他們隨時都為她提心吊膽,一年到頭都睡不了一個安穩覺,當然,若能讓他們將來含飴弄孫,頤養天

孫,頤養天年,就更好了。

可事實卻是,她除了拖累他們,讓他們為她流盡眼淚,操碎了心,甚至數度累得他們幾乎為她賠上性命以外,壓根兒什么都不能為他們做,那她還活著干嘛呢,倒不如趁早死了,也好讓父母過幾年清閑的日子。

所以,這才是韓慧生消極悲觀的原因,她是真的不想再讓父母和哥哥像此番這樣,為自己操碎心,耗費大量的人力財力,甚至賠上那么多條無辜的性命,是真的不想再拖累他們了。

她眼里不自覺流下了淚來,低聲說道:“我當然祈求過,可這豈是祈求了就能實現的,那天下間也不會有那么多苦命人了,我這身體就這么不爭氣,我能怎么樣呢?倒不如一了百了來得干凈,至少還能讓爹娘趁如今年紀還不大,過幾年自己的清閑日子,而不必再經年累月的都圍著我一個人打轉,連自己的生活都沒有了。”

韓夫人已是哭得快泣不成聲了:“你這孩子,說的是什么傻話,你就是我和你爹的一切,我們的生活是因為有了你才完整了,如果你不在了,我們哪還能生活,我們連活都活不下去了啊!”

顧蘊也紅了眼圈,道:“所以你現在還想死了就一了百了嗎?義母辛辛苦苦生你養你一場,不是為了在為你操碎了心后,還要隨你一道去死的,你難道不覺得自己該竭盡所能的回報他們嗎?當然,以你如今的能力,也就只有養好身體,才是對他們最好的回報,也是唯一的回報了,至于其他的,就得等你養好身體后,慢慢來了,將來的事且不說,至少現在,你得把你身為女兒的角色給扮演好了罷?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除了親身經歷的人,其他人是體會不到,也替他們分擔不了的。”

韓慧生聞言,本來還想說就算她死了,父母也還有他們夫婦,有念哥兒,如今也說不出口了,再是勝似親生,終究也不是親生,且兄嫂與侄兒因為身份的原因,絕大多數時候都得待在宮里,縱有心到父母跟前兒盡孝承歡,也得有那個時間和機會才是……關鍵明明該她盡的孝,該她這個女兒的事,憑什么讓別人來替她做?她每每都憎惡自己的病體,巴不得人人都能拿她當正常人看,可如今的行為,不恰是她在恃病而驕嗎?

待稍后出了韓慧生的房間,顧蘊方歉然向韓夫人道:“對不住義母,方才我不是故意要對慧生妹妹說那些狠話的,實在是看了她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心里好生難受,想著也許下了猛藥,讓她想開了,病反而就好了呢?她這病若自己不想開,便枯竹大師是神仙,也救不了啊,何況大師再是得道高僧,終究不是神仙。”

她可不想季東亭與張煥耗費了那么多時間,花費了那么多錢財,更白白犧牲了那么多兄弟,好容易才將韓慧生給救回來了,她卻轉眼就把自己的小命兒給作沒了,那大家那些努力與犧牲豈非全部都白費了?韓卓與韓夫人這么多年的小心翼翼與勞神費力也都白費了?

韓夫人也不是那等不通情達理之人,何況這次韓慧生的消極悲觀也讓她有些心灰意冷了,她這么多年的辛苦這么多年的眼淚到底是為了什么?因搖頭苦笑道:“其實這話你義父臨走前,也早想對她說了,是我覺得不忍心,死活拉住了,可如今看來,她不下猛藥是不行了,我感激娘娘還來不及呢,又怎么會怪你?你且放心回去罷,她若能想通,當然就最好,若是不能,再好的大夫,也只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也只能由她去了!”

當下婆媳兩個又說了一會兒話,眼見時辰不早了,顧蘊方辭了韓夫人,坐車回了宮里去。

東宮與往日一般無二,可從大門口走到崇慶殿,再進到自己的寢殿,一路上每經過一個地方,顧蘊都會不由自主的想到宇文承川,想著他從這里經過時的樣子,想著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笑。

等坐到臨窗的榻上,將念哥兒放上去任他自己手舞足蹈后,想起以后很長一段時間里,她都得一個人用膳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帶念哥兒,甚至有可能待宇文承川回來后,念哥兒已真不認得他了,顧蘊的心情就越發沮喪了,怎么就少了一個人,卻感覺整個崇慶殿,乃至整個東宮都空了大半似的呢?

她只能強迫自己忙起來,自己帶孩子,能不假手奶娘的就不假手奶娘,自己處理東宮的一應瑣事,能不假手底下人的就不假手底下人,總之讓自己片刻也不得閑,方算是將宇文承川離開后的第一個日夜安然度過了。

次日,許是知道宇文承川才離了京,顧蘊一定日子難熬,先是淑妃來了東宮陪顧蘊說話兒,稍后是五六兩位皇子妃,再后來,三公主與四公主也來了,倒是湊了個齊活兒,讓顧蘊又是汗顏又是感動,汗顏的是,怎么一個個的都把她當深閨怨婦,離了男人就空虛寂寞冷,不能過日子了?感動的自然是大家待她的一番情誼。

于是讓人支了桌子,又著人去將賢妃寧妃請了來,大家正好湊了兩桌人打牌,中午則讓膳房治了酒席送上來,大家一直樂呵到申末方散。

第三日,祁夫人與平大太太又進宮求見,陪著顧蘊說了大半日的話兒,到下午才告辭了。

這般一打岔,倒真把顧蘊心里的悵然與空虛沖散了大半,而接下來的日子,她也的確沒空再傷悲懷秋了,四公主與天珠王子的婚事因前番的大亂被推遲了,如今亂象既平,自然要重新操

然要重新操辦起來,畢竟二人年紀都不小了,好在四公主的嫁妝什么的都是現場的,又因牽涉到外邦,更多還是禮部和四夷館在操心,顧蘊需要親自過問的地方十分有限。

再是五公主的駙馬人選,也得開始挑選了,聽說她如今日日都將自己關在屋里,連自己貼身服侍的人都不見,再這樣下去,遲早得弄出病來,顧蘊可不想背上一個“刻薄失怙小姑”的名聲,何況五公主如今也夠可憐了,她能拉一把,就順手拉一把罷。

如此忙碌到十月中旬,總算將四公主與天珠王子的婚禮給辦了,這一次,四公主再坐上花轎時,心境就與上次大不一樣了,上次是滿心的嬌羞與期待,還有忐忑,這次卻只剩下滿滿的心安,還有篤定,既是因為她已能確信天珠王子絕不是何繼光那樣的人,她絕不會再重蹈上次的覆轍,也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有天下最好的兄嫂,他們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她受委屈,心里有足夠的底氣。

果然三朝回門時,四公主的氣色好得不得了,不用上胭脂也是兩頰白里透紅,可見與天珠王子夫妻有多恩愛與和睦。

顧蘊看在眼里,方徹底放下心來,這世道對女人實在太殘酷太不公平了,不管你身份有多尊貴,都是一樣,只希望這一次,四公主能幸福到老罷!

翌日,顧蘊起身更衣梳洗畢,用過早膳,吩咐奶娘等人務必照顧好念哥兒后,便帶著白蘭紫蘭去了五公主的寢殿。

果然五公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看見顧蘊進來,也不起身迎接,仍雙手抱膝,坐在臨窗的榻上發呆,若不是她的臉還是以前那張臉,雖又瘦又慘白,依然那么的精致,顧蘊簡直要懷疑眼前的人,與曾經那個跋扈囂張,不可一世的五公主是八竿子也打不著的兩個人了。

顧蘊擺手將屋里服侍的人都打發了后,方坐到了五公主對面,道:“五皇妹,你的駙馬人選我已奉父皇之命,初步有了結果,一共三個人選,一個是安陸侯家的次子,一個是濟寧侯家的幼子,一個是武定伯家的長子,據我打發出去私下打聽的人回稟,三人都是相貌堂堂,人品上佳,你若是也覺得還行,我便讓人安排時間,讓他們都進宮,你親自相看之后,再做最后的決定了。”

五公主聞言,這才動了動身體,漠不關心的說道:“大皇嫂做主即可,我沒什么可相看的。”反正她如今孤家寡人一個,沒有任何靠山與倚仗,嫁到哪家去又有什么區別?不過,他們若以為她沒有了倚仗,就可以隨意的拿捏甚至是欺負她,就真是打錯了主意,她不好過了,別人也休想好過!

顧蘊就頭疼起來,五公主這個樣子,擺明了是破罐子破摔啊,偏她還不能任她破罐破摔下去,把主全權給她做了,不然將來她若是與駙馬過得好了還罷,若是不好了,就都是她這個長嫂的錯,她可不想白白背這樣的黑鍋。

但再頭疼,她也只能繼續說道:“總是五皇妹一輩子的事,怎么能全由我做主?將來五皇妹萬一與駙馬過得不好了,該算誰的?我知道你心里有恨也有怨,偏這恨與怨根本發不出來,甚至根本不知道對著誰發去才好,可人的生命就只有一次,你又還這么年輕,大好的人生才剛剛開始,難道就真愿意將余生都用來恨與怨嗎?你別忘了,你身上不止流著林家的血,更流著宇文家的血,所以,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你從頭到尾都是無辜的,完全不用這樣自苦,我說句不好聽的,到了今時今日,你就是作踐死了自己,又還有誰會心疼?那你就更該自己愛自己才是!”

五公主眼里就有了淚花,但被她死死給逼了回去,她何嘗不知道如今已沒人愛她,她只能自己愛自己了?她以前也一直這樣想的,她這么年輕,憑什么為了別人去死,活著再是痛苦,那也比死了強一千倍一萬倍!

可等母兄與母族的人都死絕后,五公主才發現,原來死有時候真是一種幸福,反而活著才真正是受罪,偏她仍提不起勇氣去死,她該怎么辦?這才會一日比一日消沉,得過且過的。

好半晌,五公主方嘶聲說道:“我這樣連自己的母親兄長和舅舅都能出賣的人,還有什么將來可言,還大好的人生呢,罪孽的人生還差不多!若我當日沒有出賣二皇兄和舅舅,沒有出賣母親,雖然結果未必會改變,但至少我心里能稍稍好過一些。”

話音未落,顧蘊已道:“你也知道你不那樣做,結果也不會改變,甚至你自己也會賠上性命,那你還有什么好自苦的?反倒是他們,難道不知道這樣做會有什么可怕的后果嗎?可他們照樣這樣做了,半點也沒考慮過你和其他無辜的人會因此受到什么連累,所以,你不欠他們什么,沒必要用自己的后半輩子來恕罪,你該有自己的生活與幸福。”

五公主卻仍是滿臉的陰郁:“我哪還配有幸福,不然大皇嫂替我回了父皇,別讓我嫁人了,送我去大相國寺罷,如此便既可以讓父皇眼不見我心不煩,又能讓我常伴青燈古佛,聊贖自己渾身的罪孽了。”

本就沒有多少感情,甚至以前還一度是仇人,顧蘊見五公主油鹽不進,也就熄了再勸她的念頭,只道:“這個我可做不了主,不過替你請示一下父皇還是可以的,就是父皇會怎么做主,就不是我能干預的了,若父皇同意送你去大相國寺,當然就最好,若不同意,仍要你嫁人,我也會好生替你準備

生替你準備嫁妝。你是公主,哪怕虎落平陽了,依然是堂堂正正的公主,夫家誰敢慢待了你?到底是要這樣忍恨含怨的過一輩子,還是開開心心的過一輩子,你自己選罷!”

說完,顧蘊便起了身,不疾不徐的往外走去。

“等一下!”卻才走出幾步,便被五公主給叫住了,顧蘊還以為她想通了,正暗暗慶幸,不想就聽得她道:“大皇嫂,我聽說二皇嫂……二嫂她日前已帶著我侄兒,從云貴被押送回京了,如今就住在西山別宮里?能不能求大皇嫂稍微照顧一下他們,以前我從來沒好生尊敬善待過二嫂,如今她一個人,不但什么都沒有了,還要自己把孩子拉扯大,實在太難為她了……”

顧蘊不由大是意外,五公主曾經待蕭氏有多刻薄,她雖未親見過,也聽說過不少,萬萬沒想到到了今日,竟是她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公然為蕭氏母子求情的,果然苦難使人成長,連五公主這樣的人,都能被變故所改變嗎?

她于是轉過了身來,定定看向五公主道:“你應該知道,東宮與罪人宇文承乾結仇已深,哪怕如今該死的人都死了,那仇怨一樣化解不了,所以你憑什么求我照顧宇文承乾的遺孀和遺孤呢?我能不克扣他們的用度,不對他們落井下石,已是仁至義盡了,你怎么還能奢望別的?”

頓了頓,對上五公主難以置信繼而滿是苦笑的臉,繼續說道:“難道你就沒想過,你如今才是他們最大,也是唯一的靠山了?你再怎么說也是公主,將來要與他們送點兒什么東西進去,只要不出格兒了,誰還敢攔你不成?便是上面的人知道了,只要在可以容忍的范圍以內,應當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所以,你現在還想去大相國寺常伴青燈古佛一輩子嗎?”

說來蕭氏也真是倒霉,早年遇人不淑,明明貴為皇子妃,卻處處都得看人臉色,處處都得受委屈也就罷了,好容易否極泰來,與二皇子感情好轉,又生了兒子,滿以為以后的日子都會順順當當的了,奈何二皇子偏又反了,累她與兒子都被連累不說,亦連娘家人都拋棄了她,不但沒有如她所愿庇護他們母子,反而主動將他們送了回來,也不知道這些日子,這個不幸的女人究竟是怎么熬過來的?

聽說她被押送回京那日,整個人都瘦得脫了形,頭發也白了好些,乍一眼瞧出,竟跟四五十歲的老嫗一般了,可她明明才二十五六,顧蘊雖沒親見,也不難想象到當時的情形,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在心里嘆息一聲,做女人難,做皇家的媳婦兒更難了!

不過也怪不得蕭定邦,他又不似宗氏父子,已然被逼到了絕路,不反是死路一條,反了仍是四路一條,所以非反不可,他明明還有退路,且一家上下那么多條性命,也不能白白拿他們為蕭氏母子冒險,可不只剩下主動將蕭氏母子送回盛京一條路可走了?

他的這個舉動也的確讓皇上龍心大悅,本來還想著要動一動蕭定邦總兵位子的,至少暫時再沒這個打算了,又賞了個蔭恩給蕭定邦的嫡長孫,既是告訴蕭定邦,只要你一心忠君愛國,自有你的好處,也是告訴滿朝文武,忠君愛國的人,什么時候都不會吃虧,反之,就休怪他不客氣!

五公主就被顧蘊的話說得怔住了,對啊,她怎么就沒想到過這一茬呢?她再是落架的鳳凰不如雞,那也是公主,自有自己的俸祿和封賞,出嫁時也定會有大筆嫁妝,要做旁的事做不了,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照顧一下嫂嫂和侄兒,讓他們母子的日子稍稍好過些,料想還是問題不大的。

五公主原本死氣沉沉的雙眸里總算有了一點光彩,顧蘊也不急著催她,只道:“你再好生考慮一下,想挑誰做駙馬罷,反正也不急于這一時,等考慮好了,打發個人去東宮說一聲,我自然會替你去與父皇說的。”

這一次,五公主沒有再斷然回絕了,而是緩緩蹲下身,給顧蘊行了個禮,說了一句:“多謝你,大皇嫂。”語氣比任何時候都真誠。

顧蘊也沒客氣,大大方方的受了她的禮,才轉身出去了,如今五公主有了牽掛,總算有了繼續活下去的勇氣和寄托,等到將來她再有了自己的孩子,與自己真正血脈相通,這世上任何人都及不上彼此親密的孩子,想來她的心境會越發平和,這一生也就這么過去了罷?

一時回到東宮,才剛下輦,就聽得人說榮親王世子妃已帶著小小姐等候多時了,顧蘊因忙加快腳步回了崇慶殿,果見稍稍有些發福的丁氏已侯在廳里了,一見顧蘊進來便起身拜了下去:“臣妾參見太子妃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顧蘊忙上前幾步親自攙了她起來,笑道:“都是自己人,十一嫂何必行此大禮,何況你才生產完,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就更不該這樣了,快坐。”又叫人換熱茶來。

丁氏忙道了謝,才欠身坐了,笑道:“前兒小女洗三和滿月,娘娘都有打發人送賀禮出去,臣妾就想著,等身子方便些了,一定要帶了小女進宮來,親自向娘娘道謝才好,所以今兒才不請自至了,還請娘娘千萬不要見怪才好。”

“我巴不得十一嫂日日不請自至呢,怎么會見怪,”顧蘊笑道,一面向奶娘招手:“快把小妞妞抱來本宮瞧瞧,聽說十一哥親自給起了小名兒叫‘飛飛’是嗎,我一開始還以為是芳菲的菲呢,沒想到卻是飛揚的飛,十一哥怎么

十一哥怎么想的,這么個嬌滴滴的小妞妞,竟給起了個男孩兒的名字。”

說著,已自奶娘懷里接過了小飛飛,見她生得又白又嫩,一雙大眼睛幽黑清澈得讓人能清楚分明的看清自己的倒影,關鍵左臉頰還有個梨渦,立時愛得什么似的:“我們飛飛可真漂亮,嬸母都不想將你還給你娘,只想將你一直留在身邊當自己的女兒了,你說好不好?”

丁氏含笑看顧蘊逗著女兒,道:“臣妾當時也是這么想的,世子爺卻說,女孩兒活在這世上本就不比男孩兒容易,哪怕身份再尊貴也是如此,所以給她起這個小名兒,希望她一輩子都能活得飛揚自在,臣妾一想,的確如此,也就由著世子爺了,本來世子爺還想大名兒也給她用這個的,是父王說這個名兒做大名不雅,才打消了世子爺的念頭。”

顧蘊點點頭:“‘珂’也挺好聽,到底是十一哥的嫡長女,不從輩分來,知道的說是十一哥心疼女兒,不知道的,還以為十一哥有旁的念頭呢。”

丁氏就露出了甜蜜的笑容來:“世子爺已經夠疼愛飛飛了,疼愛得簡直都快盛京人盡皆知了,父王也是一樣,反倒是臣妾,擔心這么大的福氣,她小人兒家家的會承受不住呢。”如今世子爺只要有空,幾乎都用來陪飛飛了,連帶夫妻間的感情也更好了,她簡直幸福得都快要害怕,自己如今是在做夢了!

“怎么會?”顧蘊道:“咱們宇文家,誰生來不是有天大福氣的?何況女兒家,本來就是要用來疼的嗎,當日收到好消息時,我還曾與太子殿下說,定要討了飛飛的小衣裳,放到枕頭底下,希望明兒老天爺也賜我們一件小棉襖呢。”

宇文策才打了那么一場漂亮的勝仗,皇上自然要好生封賞他,直接發了話,金吾衛騰驥衛,乃至西山大營五軍都督府的職位都隨便他挑,反正如今空缺也多,宇文策權衡再三后,選了騰驥衛副指揮使的位子,也就是以前韓卓的位子,如今東宮才能不至于因人走茶涼,時間一長便對好多事鞭長莫及,所以顧蘊有此一問。

至于顧準,就沒有他那么好的運氣了,雖則在永嘉之亂中,也立下了汗馬功勞,但到底還是因與顧蘊的關系,讓皇上疑忌了,待論功行賞時,便將顧準金吾衛指揮使的職位給了別人,擢了顧準為從一品的太子太保,還蔭了顧曜為從四品的指揮僉事,雖是明升,實則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是暗降,與大亂前皇上氣急之下頒布的那道圣旨倒是一般無二。

不過因著宇文承川明顯比以前地位還要牢固,顯陽侯府并沒有因此就冷清下來,反而較之以前越發門庭若市了,都知道太子妃娘娘與娘家,尤其是娘家伯父伯母親密,又得太子殿下專寵,等將來太子殿下御極后,還怕顯陽侯府沒有更上一層樓的時候?自然要趁現在就開始打好關系,不然灶都被別人給燒成熱灶了,他們再去燒,可就沒有意義了。

還有平大老爺,雖也立了大功,可他才封了伯爺不久,與前番之功相比,此番的功勞倒是不大顯得出來了,兼之又還沒出孝,皇上便只賞了黃金千兩,并一塊“文武雙全”的親筆匾額罷了,也虧得平府如今還在孝期,所以不必日日像祁夫人似的,不得不接待許多不請自來的客人,實在煩不勝煩。

丁氏忙笑答道:“世子爺素日與騰驥衛的人也是打交道慣了的,何況都知道如今皇上器重他,誰敢給他使絆子陽奉陰違?一切都很順利,娘娘只管放心罷。”

顧蘊就點頭笑了起來:“十一哥那樣能干精明的人,自然去了哪里都能如魚得水。”

過了兩日,先是韓夫人處傳了好消息進宮,韓慧生自那天被顧蘊下了猛藥后,次日便開始有了明顯的變化,藥也愿意好好吃,飯也愿意好好吃了,也不再日日都躺在床上,而是一有空便扶了丫鬟的手去園子里慢慢的走動,雖暫時看來身體還沒什么起色,但只要愿意吃愿意動,怎么也比以前要好許多罷?

再是五公主處傳了消息來,她愿意出嫁,并且擇了安陸侯家的二公子為駙馬,請顧蘊幫忙回稟皇上。

于是顧蘊又開始操辦起五公主的大婚事宜來,皇上再是想早些將五公主嫁出宮里,以免見了彼此都難受,到底五公主年紀還不是很大,公主出降也自有一套規矩禮儀,一兩個月的時間根本不夠,所以五公主的婚期定在了來年三月,春暖花開的,倒是正適合辦喜事。

如此忙忙碌碌的進了十一月中旬,福建那邊兒繼之前的一系列小勝后,傳回了大勝的好消息來,宇文承川親率精兵,于福建腹地福州漳州一帶,大敗宗氏叛軍,一舉奪回了之前失手的七八個城池,只要再攻破福州,便可生擒宗氏父子,結束整場戰爭。

消息傳到崇慶殿時,顧蘊正眼睛也不眨一下的盯著念哥兒,謹防他抓了東西便往嘴里放,卻是他近期開始長牙了,許是牙齦難受,非要有什么東西咬著磨著才痛快,所以如今顧蘊頭上身上一般都是不出門,便不帶首飾珠寶的。

聽得宇文承川打了大勝仗,顧蘊不自覺已是滿臉的笑,片刻方一把抱起念哥兒,躺倒在榻上,任他往自己的臉上身上亂踩,嘴里還不忘高興的叫著:“小東西,聽見了嗎,你爹爹打大勝仗了,你爹爹很快就能回來了!”

念哥兒當然聽不懂,還以為顧蘊在跟她玩兒呢,裂開小嘴笑得口水都流了出來,

流了出來,露出米粒兒似的乳牙。

顧蘊又與兒子瘋了一會兒,才讓人將他抱下去,略整理了一下衣裝后,提筆給宇文承川寫起信來……

彼時福建的討逆大軍營帳里,宇文承川也正想著顧蘊與念哥兒,也不知道蘊蘊收到他大勝,即將凱旋的消息沒有,念哥兒也必定已長大了好多,都快認不得自己這個爹爹了罷?好在他很快就可以班師回京,與他們母子團聚了。

他正沉思著,季東亭興沖沖的跑了進來:“殿下,果然不出您所料,宗老賊父子已定了今晚上攜家小趁夜坐船離開福建,漂洋過海去海的另一面重新開始,接下來我們該怎么做?”

宇文承川就笑了起來:“當然是里應外合,甕中捉鱉了,立刻去請了義父過來,他等這一日,已經等了二十幾年,孤可不能讓他空等了,總得給他一個親自手刃仇人的機會!”

季東亭忙答應著去了,不一時便請了韓卓并兩位副帥幾位主將來,大家于是看著新近才得的地圖,細細商議起晚上的作戰計劃來。

冬日天短,很快天便黑了下來。

前成國公世子宗震看著眼前忙碌個不停往外搬輜重細軟的精兵,再想著自己父子苦心經營了二十余年的福建眼看就要拱手讓人,再是鐵血堅毅的人,也忍不住眼眶泛紅,整個人都發起顫來。

前成國公宗庸卻是老而彌堅,連臉上的表情都與素日一般無二,沉聲說道:“成王敗寇,自古皆是如此,大男人拿得起放得下,有什么可傷感難過的,大不了去了海的那一邊后,重新開始便是,我們要人有人,要銀子有銀子,最重要的是,一家人至今都還好好兒的在一起,有什么可怕的!”

宗震聞言,想起自家好歹人都還在,總算心里稍稍安慰了幾分,點頭道:“父親說得對,只要人還在,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頓了頓,“那宇文玨該如何處置?也一并帶走嗎?”

相處這段時間以來,宗震已發現宇文玨年紀雖小,人卻極是聰明,之前發生的事,他如今雖一知半懂的,保不齊再大幾歲后就會都想明白了,屆時萬一他恨上了他們,生出了報仇的念頭來并真付諸于實際行動了,他們豈非悔青腸子也遲了?

知子莫若父,宗庸一聽兒子的話,便明白他的顧慮了,想了想,道:“還是將他留下罷,宇文承川既連你妹妹的命都能保下,不管是為了名聲還是旁的什么,想來都不會拿那孩子怎么樣。”不然總是身上流著自家血脈的孩子,又的確是他們對不住他在先,他還真下不去那個手殺他。

宗震聞言,本來還想再勸父親別留后患的,想起小時候與妹妹的深厚感情,到底還是把已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點頭道:“那就聽父親的,把他留下,讓宇文承川帶了他回京罷,雖然以后注定得不到自由,注定沒有好的前程了,好歹還能保住性命,好歹祖孫三代還能相守著,也算是我們最后能為妹妹做的了。”

當下父子兩個又說了幾句話,宗震的長子便來回一切都準備好了,“……母親與嬸嬸弟妹侄兒侄女們都已準備妥當,隨時可以出發了,請祖父與父親示下。”

“很好。”宗庸點點頭,“出發罷!”

一家人于是趁夜上了馬車,“嗒嗒嗒”的徑自奔向了碼頭,在那里,宗庸宗震父子早讓人備了幾艘大船,從他們舉旗反了的那一日起,他們便一直在為這一日做準備了,雖然這樣的結果,是他們最不愿意見到的,但有后路總比沒后路來得強。

很快宗家的女眷孩子們便都由男人們護送著上了馬車,宗震站在碼頭上,回望著夜色中的福州城,饒之前已被老父親勸慰過了,這會兒依然又忍不住滿心的傷感與蒼涼,為什么就走到這一步了呢,這一去,自家永遠都回不了故土了啊,再是有人有錢又如何,老天爺待他們宗家實在不公啊!

宗庸看在眼里,低斥道:“方才我是怎么跟你說的,怎么你年紀越大,反倒越發像個娘兒們了,誰又舍得離開故土了,林永繼就是舍不得,就是心太大,才會弄得全家上下都不得好死,連一縷香火都沒留下的,怎么你想步他的后塵是不是?”

話說如此,自己也忍不住眼眶發熱,落葉尚且知道歸根,他卻臨到老了,反而還要離開故土,去異國他鄉重新開始,以前他從來都堅信他的命由己不由天的,如今也忍不住要感嘆,到底人力還是對抗不了天意啊!

父子兩個又靜靜的四顧了一圈,眼見再不走就真來不及了,只得忍痛上了船,下了出發的命令。

很快幾艘大船便緩緩的駛出了福州碼頭,到了深水區后,便加快了速度,不一時便消失在了茫茫的海上。

宗氏父子待船都行駛得平穩了,又一層層的傳了命令下去,今晚上和明兒白日大家都辛苦一點,晝夜不停的行船,待出了大鄴的勢力范圍后,再好生的犒勞大家,聽得大家都應了,方各自回了各自的艙房,準備稍事歇息一下,到底父子兩個都不年輕了,尤其是宗庸,不補充一下體力,明早怕是就得起不來。

但他們終究還是沒有歇下,因為很快就有親衛驚慌失措的聲音傳到他們各自耳朵里:“國公爺(世子爺),不好了,我們的船有兩艘竟與我們失去聯系了,如今也不知道流落到了什么地方?”

然后是更壞的消息:“國公爺(世子爺),不好了,我

不好了,我們被人包圍起來了!”

宗庸與宗震聞言,立時便反應過來,原來他們自以為很隱秘的撤離行動,其實早落在了別人眼里,并且早設下了圈套等著他們,一時都是又氣又急,可除了垂死一搏,他們又哪還有別的法子?只得恨聲下了命令,讓所有人都即刻備戰,不然大家都惟有死路一條。

奈何他們主力的親衛都在那兩艘失了聯的船上,如今看來,他們不是也被隔斷包圍起來了,就是早已叛變了,后者的可能性顯然比前者大得多,不然要包圍那么大的兩艘船,對方得出動多少人馬,又怎么可能一點兒動靜都不弄出來?

于是戰斗只持續了一個多時辰不到,宗家上下坐的主船便被射了個千瘡百孔,船上的人也已所剩無幾,以致連開船的人都再找不到了,大船只能停在原地不動了。

宇文承川這才下了令讓床弩隊的停止進攻,再讓水手們將船駛得離宗家的船近了,與韓卓一起站到了船頭,向宗氏父子道:“你們已是窮途末路了,再如何垂死掙扎也是枉然,若是識相的,就即刻投降,孤還可以讓你們都留一條全尸,否則,就別怪孤不客氣,讓你們都葬身魚腹了。”

宗庸看著氣定神閑的宇文承川,簡直恨不能立時撲上前咬死了他,都是這個婢生子擋了他外孫的路,自家才會被逼到如今這個地步的,老天爺實在太不公平了,不過,他以為被逼到絕路,他們就會向他俯首稱臣了?簡直就是做夢,他寧愿全家上下都死絕了,也絕不會臣服于一個卑賤的婢生子的!

宗庸因冷笑道:“從老夫舉旗起兵那一日起,老夫就從沒想過自己能善終,你個婢生子要殺就殺,別再多廢話!老夫只是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今夜我們行動,又是從哪里弄來這么多船只的,福州城至今還沒破,你不是該先把福州奪回去嗎?”

宇文承川就輕笑起來:“你們父子雖自謂把福州經營得鐵桶一般,卻忘了這世上有一樣東西,是連最強悍最忠心的軍隊都能輕易打敗的,所以福州城破不破又有什么區別,它早已是孤的囊中之物!至于孤哪來的這么多船只,從孤與義父決定了要報仇那一日起,便一直在為今日做準備了,所以,你們造反反而便宜了我們,不然孤要將你們全家老小都殺光,讓你們也一償昔年孤義父的心痛與絕望,還要擔心被世人說心狠手辣,不是仁君之相呢!”

韓卓則睚眥俱裂的叫道:“老賊,從你陷害冤殺我卓家上下一百八十三口人起,我就一直在等著這一日了,所謂天理昭昭報應不爽,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你就受死罷!”說完接過親衛手里的弓箭,便向宗庸射去。

被宗震的長子忙忙拿刀擋開了,急聲說道:“祖父,我這就護送著您和父親坐小船先離開,這里有我頂著!”

宗庸卻苦笑起來:“那個婢生子明顯有備而來,我們能逃到哪里去?還是別做無謂的掙扎了,一家人能死在一起,也是一種福氣,好歹黃泉路上,大家也好有個照應。”

說完拔高了聲音,向宇文承川和韓卓道:“你們兩個想手刃老夫,老夫偏不讓你們如愿!”然后忽然接過旁邊親衛手里的火把,重重扔到了船帆上,很快火勢便蔓延開來,原來那船帆竟早被澆上了火油,防的就是萬一自家會別阻截,卻沒想到,到頭來竟真派上了用場……

永豐四十二年十二月初七,皇太子宇文承川于福州海上,大敗叛賊宗氏父子,徹底平定了整場叛亂,宗氏父子窮途末路,火燒大船,讓宗家上下都葬身火海,煊赫一時的宗氏一族,至此徹底煙消云散。

顧蘊接到宇文承川不日便將凱旋班師的消息時,已是臘月二十八,離除夕只得兩日了,她雖高興于宇文承川的大勝,也忍不住遺憾他趕不上回來過年,念哥兒出生的第一個新年,只能她當娘的獨自陪他過了。

不過想著來日方長,以后他們一家有的是一起過年的機會,最要緊的是人都平平安安的,又覺得沒什么了,只高高興興的吩咐起大家張燈結彩,準備過年來。

宮里各處也都是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永嘉之亂后,所有人都無形中更珍惜如今還活著的日子一般,連帶后宮的氛圍都好了許多,也是,在生死面前,再大的事說到底也不過是小事一樁罷了。

卻沒想到,大年三十的宮宴散了后,顧蘊才帶著已睡著了的念哥兒回到崇慶殿,便被人直接抱了個滿懷,然后舉了起來,她嚇了一大跳,本能的尖叫起來,尖叫到一半,才發現舉著自己的人雖胡子拉渣,滿身的塵土,卻分明就是自己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不在思念著的宇文承川,眼淚立時便盈滿了眼眶。

被宇文承川伸出粗糲的大拇指,給輕輕的拭了去,低聲說道:“別哭……我從決定娶你那一日開始,便暗暗發過誓,以后一定不讓你受任何委屈,不讓你流眼淚,到今時今日,我終于可以確信,自己能做到這一點了!”

尾聲

大鄴朝史記:永豐四十五年三月,世宗患疾,一病不起,延太醫醫治,至五月,漸至水米不進,皇太子親侍湯藥,恨不能以及代之,依然無力回天,世宗于六月初五巳末,駕崩于懋勤殿,遺命時年正好而立的皇太子宇文承川靈前即位,至乾清宮正殿登基。

新帝大赦天下,唯謀反大逆不在赦限,余并宥之。文武官五品已上先無爵者賜爵一級,六品已下加勛一轉。天下免賦一年。放掖庭宮女三千余人。

及至守孝二十七日后,新帝于乾清宮正式登基,改年號昭明。

追封生母慎貴嬪為孝賢皇太后,冊立太子妃顧氏為皇后,母儀天下,并下旨散盡后宮,自此六宮無妃。

------題外話------

總算寫完了,真是好累好累,也好高興好高興,因為終于把200萬的處破了,O(∩_∩)O~感謝親們一路走來不離不棄的支持,會有番外,但會先休息幾天哈,么么么么么么大家,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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