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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黃昏，剛下了一場來勢兇猛的短時雷雨，街面濕漉漉的，原本渾濁的空氣也變得清新幾分，隨著微風帶來絲絲愜意的涼爽。

古陽駕著一輛半新的銀灰色捷達，開著車窗，夾雜在周五晚高峰的密集車流中，正沿著民主大道向前緩慢蠕動。

目光再次掠過前擋玻璃下方放著的一個病歷本，古陽的心情很是壓抑，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初步診斷為精神分裂癥”的宣判，讓正當風華正茂的他感覺像是世界末日一般。

一周之前，古陽一人在河邊無聊看星星時，意外被一道刺眼的光芒擊中了腦袋，暈眩了幾秒鐘，隨后他就感覺大腦里多出了一個疑似在衛星上所看到的地球模型。

作為一個非常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古陽沒有半分喜悅，而是根據嚴謹的科學常識推斷出，自己出現了所謂的幻覺。而曾經他就親歷過身邊人患上精神分裂癥的完整過程，最初也是出現幻視、幻聽等癥狀，思維還相當清晰，言之鑿鑿自己確實看到和聽到了別人看不到、聽不到的神奇現象，漸漸邏輯出現了混亂，最后一派胡言，成了瘋子。

有過這樣印象深刻的前車之鑒，古陽不得不高度擔心，受點傷吃點苦他不怕，但成為瘋子卻是絕對不能接受的。在一連幾天越發清晰感覺到腦中的那個地球之后，古陽認為自己的幻覺癥狀逐漸加深了，判斷患上了精神分裂癥。

今天下午，他特意請假去專門收治精神病患者的康復醫院，掛了個專家門診，和一名中年的女主任醫師熱切交談了二十多分鐘，如實述說了自己這段時間的幻覺，結果不出所料，女主任醫師寫下了精神分裂癥的診斷結果。不過這位醫師倒是挺和藹的，殷切安慰了一番，叫古陽不必緊張，現在還只是初期，只要及時治療，應該沒有太大的問題。并讓古陽明天和家里人一起過來，辦理住院手續。

靠！

想到自己將要和那群邏輯混亂的瘋子呆在一起，古陽就忍不住一陣惡寒。

但病又不能不治，任其發展下去，古陽不敢想象自己將變成一個什么樣的瘋人。出現幻覺，說明情況已經相當嚴重了。

古陽深呼吸一口，甩掉了各種顧慮，絕不能諱疾忌醫，必須勇敢面對，不讓情況再進一步惡化了。明天就讓那婆娘陪自己去醫院吧！

“滴滴滴……”

耳邊傳來一陣陣似顯不耐的刺耳喇叭聲，古陽回過神來，望著前方排起的長龍，不禁搖頭，這卻是遇上了施工路段，街道半邊被隔離管制所致，幾名交警正穿梭在車流中揮手指揮。一人高的藍色擋板那一側，十幾臺黃色的大型挖掘機正在緊張施工，為完成九十天的主街改造計劃而不懈奮斗。

想來這還有家里那婆娘的一份“功勞”，那婆娘扛著副市長的顯赫頭銜，分管著城建、公安、交通、教育、旅游等重要部門，也算得上位高權重了，陽州六縣二市三區共有七百多萬人口，經濟總量在省內排第二位，城區常住人口兩百多萬，地位還是相當顯要的。而正是那婆娘對城區大刀闊斧的改造，獲得了“滿城挖”的光榮稱號，才有眼下這煩人的一幕。

足足花了半個小時，古陽駕著捷達車總算爬過了約兩百米長的施工地段，往前再走過幾百米，快要到達香江橋頭時，向左拐進一條比較僻靜的街道，又走上幾百米，右側出現一面足有一層樓高、頂上還加強有一圈蛇腹型鐵絲網的灰色水泥院墻，在其中央有一扇密不透風的大鐵門，這便是古陽現在的家了。

古陽朝右打過方向盤，同時從儀表臺上拿起遙控鎖，從左邊伸出車窗，對著大門上方按了一下，“滴”的一聲，門就慢慢地向兩側自動打開。

等到大門全開，古陽踩了一小腳油門，利索地沖了進去。

門內小院的老槐樹下已經停了一輛嶄新的黑色奧迪車，正是那婆娘的領導專座，負責開車的則是她娘家派來的一名據說是剛退役不久的女特種兵，同時還兼職保鏢。雖然平時那婆娘工作很忙，晚上下班一般倒是按時回家，然后在家繼續工作沒個歇停。

緊挨奧迪車停下，熄火、拉手剎、拔鑰匙、開門下車，一氣呵成，古陽順手向后按了一下，關上了那扇自動化的大鐵門。

抬頭望著眼前這幢別致的兩層小洋樓，古陽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復雜滋味。

和別的領導干部不同，那婆娘并不愿意呆在市政府的單位領導房，而是通過娘家關系尋了這么一個鬧中取靜的落腳點。這與身份低微的古陽有一定關系，那婆娘感覺不是很有面子，不想他暴露在公眾視線之下。另外，除了公開場合，那婆娘私下也并不喜歡和別人交往，所以就呆在了這里。

和往日一到這就感到壓抑不同，此時古陽忽然有了一種特別的親切感，仿佛這里就是天堂。他倒是知道，這是自己即將入住精神病院使然，和一群瘋子相處相比，家里再怎么不堪，也要好多了，至少有充分的自由。

走到門邊，古陽掏出鑰匙打開了門，偌大的客廳右側擺著一臺五十吋的液晶大電視，正在播放每晚六點三十分開始的省新聞聯播，而在挨左側墻邊的米黃色組合真皮沙發上，正襟危坐著一個妙曼的身影，一臉的嚴肅表情，實在有些不協調。

聽到開門聲，王詩雅轉頭瞥了一眼，看著臉上難得掛著笑容的古陽，她不太習慣的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怎么才回來？”

“堵車。還不是你干的好事，到處修路。”古陽甚是輕巧地說道，一邊彎腰脫下黑皮鞋和灰薄襪，從旁邊鞋架上換過一雙藍色的人字拖。

王詩雅心里堵得厲害，正色說教道：“忍得一時之堵，以后就要通暢多了，做人不能鼠目寸光！”

古陽不想和她爭，一笑而過，并未像往常那樣直接上樓，而是走到她斜對面的單座沙發坐了下來。

小廳那頭的廚房里，保姆青姨正在忙著做晚飯，隱約能聞到一陣魚香肉絲的味道。保鏢小劉估計躲到自己的房間用她的蘋果手機追讀起點女頻的熱門小說去了，反正在王詩雅占用大廳時，她們總是盡量不來打擾的。

王詩雅目不眨睛盯著電視上正在開會的一本正經的諸位省領導，甚是投入，仿佛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員，讓古陽實在有些受不了，但他還是忍了下來，就這樣陪著她看看新聞，似乎也是一種極大的奢侈了。

以后？

唉……

古陽心里涌過一絲淡淡的傷感，正常人的日子是多么珍貴啊！

剛沐浴過的王詩雅穿著一套保守的淡綠色睡衣，還沒干的齊胸秀發就那么自由散開著，和平時的嚴肅形象相比，多了一絲嫵媚。落在此時看什么都順眼的古陽眼里，卻是格外好看，他不由有些癡迷。

對這位大自己五歲的牛叉老婆，古陽可謂感慨頗多。小時候同處一個大院，各自相交甚好的爺爺都是重量級人物，傲氣的王詩雅對別的男孩子一向不理不睬，而在古陽五歲那年救了落水的她一命之后，倒是讓十歲的她有了做姐姐的覺悟，其后的兩年時間里給予了古陽難以忘懷的濃濃姐愛。再然后古陽回到了身為普通人的父母身邊，從此和王詩雅就很少再見面，各自隨著年齡的增長走出了不同的人生軌跡。

王詩雅的人生是璀璨耀眼的，在學校就是超級學霸，上學早，加上中途跳級，22歲就從著名的京城大學以博士學位畢業，以很高的起點進入了順風順水的仕途，歷經八年風云，一步步爬到了如今的這個令普通人仰望的高位。

古陽則在16歲那年高中畢業就參了軍，直到22歲退役成為普通人，看起來要平淡多了。

至于兩人不相稱的婚姻，則是由王詩雅的爺爺主動提出來的，這位高傲的公主根本就看不上別的男人，她爺爺也是沒有辦法，才推出了小時候和她相處還挺融洽的古陽，并下了死命令，不管找誰她都必須在一年內完婚。

于是剛剛退役不久的古陽就很榮幸迎來了除他以外對別的男人都受不了的王詩雅的特別約見，她向他坦誠說了兩人爺爺的期望，并說兩人可以先結婚，以后再培養感情，等有了感情再真正在一起，說的比唱的還好聽。還停留在小時候溫馨記憶的古陽被打動了，中了美人計，一時腦袋發熱就同意了，有個超級大美女御姐型老婆，還是挺爽的，兩人很快順利結了婚，羨煞了圈內眾多公子哥，高不可攀的王大小姐可是讓無數青年才俊深深仰望的超級女神。

但相處沒多久，古陽就發現，印象中那個曾經姐愛滿滿的王詩雅早就變了，成了一個嚴肅刻板的工作狂，一點都不懂疼人，和她一起也沒多少共同語言。結婚兩年來，兩人就沒說過多少有營養的話，更別提一起玩了，培養感情完全就是一句空話。

古陽有些后悔上了這婆娘的賊船，可上船容易下船難，他不想傷了老一輩殷切的心，也不想掉了大家的面子，只能這么湊合著過，期待以后或許能有所改觀。

而眼下，古陽卻是發現，那婆娘再怎么不對頭，也是自己的老婆，自己身患重癥，她已然不知不覺成了他的精神支柱。

王詩雅早就感應到了那家伙盯著自己的異常目光，平時早已習慣他對自己的熟視無睹，突然如此，讓她很有些不習慣。

等新聞切換到非重要部分的某地溫泉宣傳時，王詩雅偏過頭來，迎著古陽的熱切目光，板著臉嚴肅問道：“你今天都怎么回事，老盯著我做什么？”

一語驚醒夢中人，沉浸在美好幻想中的古陽不由自嘲一笑，那婆娘怎么可能溫柔呢？

古陽撇了撇嘴：“你是我老婆，我看你幾眼都不成了？”

王詩雅一臉正色：“平時都干什么去了？眼睛都長到了天上，你什么時候正眼看過我？”

聽著，古陽發現還真是這么一回事，自己好像是有點過分了，他振振有詞地道：“那你呢，什么時候又正眼看過我了？整天就知道工作，我現在精神都快崩潰了，你一點反應都沒有。”